第111章白甲
贺平和贺青雀来迷魂镇后的第六日上,贺淮安也带了一众青云山庄弟子来了迷魂镇。
人手一多,事情进展得便更迅速。
同贺淮安一道来的,不仅有青云山庄的几个管事,还有衙门的人。
衙门的人一来,赈灾粮就有去处了。
按照之前说好的,这次失窃的赈灾粮被寻到都是青云山庄功劳。
朝廷的人对青云山庄赞许有加。
虽然贺老庄主不在,但贺淮安在,朝廷官员当着贺淮安的面说了不少好听的话。
还带来了朝廷对青云山庄的嘉许。
八珍楼的人都不喜欢同衙门的人打交道。
贺淮安则应对有佳。
“这小子有些城府啊,看着年纪不大,行事处处圆滑。”翁老爷子纵横官场几十年,看人的眼力是有的。
“只可惜没有练武的天赋,不然青云山庄又要出一个比老贺还厉害的人。”取老爷子也没藏着。
贺平在一旁听着,不由跟着笑了笑。
贺青雀正好上前,小声道:“大师兄,我刚听到朝廷的人说,他们只要赈灾粮,把赈灾粮运走,旁的事情都不管。”
贺平不意外。
朝中官员不少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失窃的赈灾粮被寻到,大功一件也就够了。
再查深了对谁都没好处。
既然没好处,这些事为什么要做?
贺平轻声:“听大公子安排就是了。”
“好。”贺青雀点头。
贺林!
一旁有师兄弟在唤,贺青雀蹦蹦跳跳去帮忙。
果然,朝廷官员这处只对赈灾粮感兴趣。
旁的什么怪人,蛇窝,迷魂疑云等等,统统漠不关心,就交待了声,之后的事全全交由青云山庄处理即可,就带人匆匆离开。
至于炸药,也让青云山庄酌情处理。
白岑环臂:“还是官老爷好当呐!”
王苏墨看他。
他自觉捂了捂嘴:“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江玉棠好笑。
另一处,贺平上前询问:“大公子,那火药的事要怎么处理?”
“容我修书一封回青云山庄,同叔叔商量一番再做打算。”贺淮安滴水不漏。
“好。”
送走朝廷官员,贺淮安这才上前,朝着翁和与取关两位老爷子恭敬行礼:“淮安见过两位老前辈。”
翁和与取老爷子各自颔首,然后寒暄两句。
贺淮安目光又朝王苏墨看过来:“又见面了王姑娘。”
王苏墨对贺淮安印象深刻,温文尔雅,沉稳淡定,除却武艺上并不精进这一条,贺淮安其实是最像贺老爷子的一个。
“贺公子别来无恙。”王苏墨也礼尚往来。
“既然人齐了,去趟地宫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吧。”贺淮安直截了当,“贺平,带路吧。”
“好。”
其实这几日贺平已经将迷魂镇下的地宫摸索了一通,大致方位是清楚了,也简单出了一幅舆图。
照着舆图走,很快到了当初顾连雍所说,困住他们练功的石壁。
“就是这里?”贺淮安问。
贺平点头:“对。”
贺淮安举着火把上前。
王苏墨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白岑陪着老爷子来过两次,她一直没去。
老爷子想找同昆仑扳指有关的线索,白岑陪着老爷子,她不敢想象将人困住几十年的地方,也没做好准备,今日是同贺淮安一道来。
果然墙上深深浅浅的指印,血迹,处处都是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贺平在前面同贺淮安说起之前查看的细节。
贺淮安认真听着。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都在一侧,贺平说的时候,两位老爷子有错补充。
王苏墨在稍后的地方,白岑轻声道:“我第一次来也不舒服。”
王苏墨看他。
白岑继续:“要不先回去?有什么事儿我待会儿告诉你。”
王苏墨点头。
临行前,王苏墨再次回头,好像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等从出口折回,正好见到贺林回来。
“王姑娘!”贺青雀热情招呼一声,然后赶紧同其他师兄弟说了一声就到王苏墨这处。
“王姑娘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去密室那边吗?”贺青雀问。
“看了一会儿,觉得里面太闷就回来了。”王苏墨如实道。
贺青雀感慨,心有戚戚:“他们说之前那些怪人就是被关在那种地方的,我听了都不敢去。”
“那你从哪里回来?”王苏墨问。
贺青雀挠了挠头:“西里那边,大公子给我们的差事,去搜索有没有幸存的怪人。”
“找到了吗?”
贺青雀嘟嘴摇头:“还没呢。”
想到这里,贺青雀轻叹:“找到的也都是死人了……也不知道什么人这么缺德,做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贺青雀是一众师兄弟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平时师兄们都让着他,除了这次正好在外,接到段无恒的消息,他就和大师兄一道过来,不然这种危险的地方,师兄们应该不会让他来。
“你们当时是不是也吓坏了?”贺青雀想想都觉得后怕。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差不多吧……”
贺青雀感慨:“希望能找到幸存者。”
“对了,王姑娘,你们是隔几日就要走吗?”贺青雀问起。
王苏墨:“对,就这两日。在迷魂镇耽误的时间够长了,既然青云山庄的人到了,也算有所交待了,不久待了。
“霍庄主和贺凌云怎么样了?”王苏墨问起。
贺青雀双手环臂:“这一趟下山都在大师兄在各地调查赈灾粮的事,还没来得及回去,收到庄主书信又往迷魂镇这里来了,所以还没得空。”
原来如此,王苏墨也反应过来,这一阵事情太多,攒一处都忘了贺平和贺林一直在外调查赈灾粮的事。
但说到这里,贺林悄声道:“听几个师兄说,这次迷魂镇的事情肯定不小!还没见过大公子这么着急赶路,三天两夜没合过眼。”
王苏墨看他。
贺林唏嘘:“大公子是稳妥的人,能让大公子这么着急的,一定不是小事,这么看,未来武林又有一场浩劫……”
王苏墨也双手环臂,想起刚才在密室时,贺平给贺淮安说在密室里的发现,贺淮安一直安静听着,怕有一丝漏掉的。两位老爷子也在一旁补充,想来也是担心出纰漏。
“贺林!”
又有人叫贺青雀的名字,贺青雀连忙道:“那王姑娘,我继续干活去了。”
王苏墨点头。
贺青雀前脚离开,王苏墨后脚便回了八珍楼,八折楼内,段无恒和江玉棠都在。
段无恒是如果没有必要,就再也不想回怪人那边;江玉棠也不喜欢。
两人在八珍楼上翻之前从溯金一脉偷出来的册子。
老爷子这段时间都在迷魂镇里寻找线索,段无恒和江玉棠就在八珍楼内翻册子。
董帆这个名字不难找,就是要逐一比对。
溯金一脉的记载里有人员名册,还有下墓后带回来的物品记载,以及包括隐退,死亡和特殊事件的记载。
溯金一脉几十年时间,下过的墓不计其数。
册子能装下小半辆马车。
“这都找了好几日了,也没见到董帆这个名字,是不是名字搞错了?”段无恒只能这么想。
“没有,继续翻吧。”江玉棠话少。
等段无恒翻得百无聊赖时,王苏墨上了马车。
“东家回来了?”段无恒“嗖”的一声站起来,明显是翻册子翻闹心了,稍有些风吹草动就想开溜。
王苏墨看向江玉棠,江玉棠还在继续低头翻着,没说旁的。
王苏墨知道有人是坐不住了。
段无恒挠头:“东家,我刚才还同玉棠姐说,是不是名册搞错了?我们接连在这里翻了好几日,一直都没见一个叫董帆的,兴许……”
段无恒正说着,江玉棠忽然开口:“我找到了。”
找到了?
王苏墨和段无恒都突然凑上去,一左一右站在江玉棠身旁,看着江玉棠身前的册子。
——董帆。
确实是这两个字。
“是哪一本?”王苏墨问。
“特殊记载。”江玉棠将册子翻回扉页。
“快看看写了什么。”段无恒着急,翻了好日,这董帆究竟是干什么的!
但等看清楚,段无恒自己都觉得懊恼:“这条特殊记载写的是董帆死了?!!”
好家伙!
好容易找到,结果是一条死亡记载。
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王苏墨皱眉。
不是死了,应该是金蝉脱壳了……
之前大墓那么凶险,他都可以轻易脱身,没理由之后的一次小墓就赔上性命。
是想拿的东西拿到了,所以从溯金一脉离开了。
“东家,那还找吗?”段无恒问。
“找。”王苏墨肯定,“继续找。”
既然特殊记载里都有董帆,那人员名册的详细记录,还有下墓后带回来的物品记载应该也会有。
江玉棠继续翻册子,段无恒小孩子心性,一点不相翻了,趴在马车内,有一页没一页的“嗖嗖”滑过,原本是在打呵欠的,忽然间,呵欠都被瞪大的眼睛赶跑了去:“我也找到了!”
是人员名字里的记录。
上饶镇人士。
段无恒惊讶:“那不是离我家很近?”
王苏墨看了看他,确实。
江玉棠继续往下看:“溯金一脉招收的弟子基本都是从小孩子开始的,慢慢教授掘金之法,但这个董帆这里写的是有下墓经验,是在一次下墓同溯金的人遇到后加入溯金一脉的。”
王苏墨沉声:“他一定是发现溯金有很多大墓的资源,比他削减脑袋自己到处找更方便,所以干脆加入溯金一脉,可以名正言顺去探这些墓穴里是不是有他要的东西。”
江玉棠接道:“找到东西之后,就果断金蝉脱壳了。”
王苏墨继续:“他应该没想到有人会从溯金一脉那里偷来这些册子。”
江玉棠也继续:“伪造一个人的身份没有那么容易,这个叫董帆的名字不会只出现一次,顺藤摸瓜总会有蛛丝马迹。”
没有人比江湖百晓通更懂怎么去查一个人,一件事。
“这件事交给我。”江玉棠揽下来。
段无恒问起:“东家,那我做什么?”
王苏墨拍拍剩下的册子:“继续找,看看这个叫董帆的人每次下墓都带了些什么回来。”
段无恒目瞪口呆,还,还要找啊?
王苏墨点头:“对,而且你发现没有?每次你说找不到的时候,你就忽然找到了……”
段无恒无语对嘴,有这么邪门!
段无恒不情不愿翻开第一本,然后目光就滞住,不是吧……还真能啊!
——董帆。
王苏墨逐次看下来。
这个董帆很聪明。
每次下大墓,他都能拿回很多好的东西。
同别的人相比,他是不怎么喜欢私藏东西的一个,所以溯金一脉只要有大墓的机会都愿意让他下去。
这十来页记录看下来,董帆每次下墓,很少有自己主动想要留下来的东西,都是溯金一脉分给他什么,他要什么。
这样的人,只要他愿意,溯金一脉一定会给他机会频繁下墓。
这个人深谙人性。
王苏墨思绪的时候,段无恒继续翻着册子:“诶,东家你看,这个董帆每次下墓都没有主动要什么,就这一次要了一样……”
王苏墨顺着段无恒指的方向看去——白甲?
*
白岑悠悠道:“不错,的确是有白甲这种东西,而且,白甲和夜甲是一对。夜甲是娘亲留给我的遗物,穿上它,即便不是普通的刀剑也不会轻易受伤。”
“那白甲呢?”王苏墨问。
白岑深吸一口:“白甲就有些邪门了,它会吸收掉一个人身上的内力和武功,一旦穿上它,即便是一个武功极其厉害的人,旁人也看不出端倪,所以称为白甲。”
王苏墨纳闷:“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白岑摊手:“不清楚,但能被做出来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听说白甲薄如蝉翼,如同一件纱衣,但真真假假就不得而知了。”——
作者有话说:这张也有红包哈
今天先到这里,不舒服,明天再写
第112章扒衣服
“脱衣服。”王苏墨忽然道。
“干,干嘛?”白岑惊悚看她,好像对方要把自己吃掉似的。
王苏墨理所应当道:“那还用问!当然是看看你有没有穿白甲!”
白岑:“……”
白岑无语她的脑回路。
但眼见他自己不动,她就要上手的模样,白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要支开其他所有人,包括之前的玉棠和无恒,这是存了心思要扒他的衣服啊!
白岑一面躲,一面叫怨:“东家,都说了我这是中毒,中毒!”
“谁知道你是不是说谎了?”王苏墨跟着撵。
“再说了,那个怪人拿那么多人做了实验,说不定早就改头换面了!你那么见多识广,出现得又那么合情合理,之前还敢拿火把引开怪人,说不定还穿了一身白甲在八珍楼演戏?”王苏墨已经将来龙去脉都想好了,只是压低了声音说。
白岑冤枉:“东家,你这是臆想!”
“那我不管!脱衣服!”王苏墨坚决要求。
“不脱!”
“脱!”
“不脱。”
“脱!”
“……”白岑轻叹:“非,非要这样吗?”
“脱。”
白岑头大。
……
不远处的火堆旁,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在一处,旁的没听着,光听见“脱衣服”“不脱”之类的了……
取老爷子:“……”
翁老爷子:“……”
最重是取老爷子先没忍住:“进展这么快吗?”
翁老爷子也一脸懵:“我也没想到这家伙平日里不开腔不出气的,背地里和丫头混这么熟络了。”
取老爷子顿了顿,沉声道:“我还是去打断他的腿吧。”
这次是真准备打断了!
翁和拦住:“别冲动,怎么听怎么都像是白岑那小子被强迫的,是丫头想扒人家衣服。”
取老爷子眨了眨眼睛,平静道:“那我总不能打断丫头的腿吧……”
“也是。”翁和内心竟然赞同。
那确实只有打断白岑腿一条路了。
“你去,还是我去?”取老爷子看他,“还是一起去?”
翁和:“……”
“那俩家伙呢?”翁老爷子忽然灵机一动。
取老爷子也想起江玉棠和段无恒来,不想起还不知道,一看,好家伙,他和老取只是在火堆这里蛐蛐,他们两个就趴八珍楼厨房窗户下,就差将脸塞进厨房窗户里去看了!
取老爷子:“……”
翁老爷子:“……”
想起比白岑的腿,现在两个人都想打断的是江玉棠和段无恒的腿。
*
稍许,江玉棠和段无恒被拎回火堆旁。
跳跃的火苗哔啵燃烧着,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火堆这边坐着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火堆那边坐着江玉棠和段无恒,很显然,两人对刚才被拎过来的举动一脸茫然。
但江玉棠话少,只是坐着,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段无恒就不同,段无恒原本就是小孩子一个,忽然被这么一拎回来,不仅有不服气,还有不开心,但敢怒不敢言,就算他轻功再好,也翻不出这两老爷子的五指山。
总之,四个人,四双眼睛就这么一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
终于,白岑恼火:“看过了?”
王苏墨忍不住笑:“昂。”
白岑系衣裳,口中一面嘟囔:“早知道这是一处贼船,当初就不主动上船了~”
王苏墨起开:“你也知道是主动上船的?”
白岑没好气:“我招谁惹谁了?路过迷魂镇的时候,我是不是还把夜甲给谁了?我像坏人吗?”
王苏墨正义凌然:“所以我才自己扒你衣服,没同老爷子一起;万一扒出个好歹来……”
这次轮到白岑没眨眼:“怎么?万一真扒出个好歹,东家替我打掩护吗?”
王苏墨:“……”
大抵,应当是不会的。
她只是求个安心。
虽然她也觉得不是他。
但总要看过才踏实安稳,谁让他处处都符合条件,尽管她信他,但就是因为她信他,所以才不想某些怀疑的种子在心底种下。
这不,看完踏实了,顺便……
王苏墨握拳轻咳,有人是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
王苏墨驱赶脑海中的念头。
她有自己驱赶念头的方法,八宝鸭子,卤水鹅,清蒸鲈鱼,盐焗鸡……
成功!
白岑穿好衣服,神色慵懒里又夹杂了些紧张:“要一会儿老爷子问起来该怎么说?”
他太了解老爷子,刚才那阵子“脱”和“不脱”动静太大,老爷子没来只能说明老爷子想歪了,不怪老爷子,换谁来都得想歪,谁有东家脑洞大?
王苏墨轻咳:“如实说呗……”
如实说?
他诧异看她:“既然都能如实说了,我这是白扒了?”
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轻叹一声:“倒也不是,至少只有我在,你打晕我跑还有机会……”
白岑忽然看她。
王苏墨转身:“玩笑话,别当真。”
白岑轻嗤。
临下八珍楼的时候,有人的声音悠悠传来:“真要是你,我也不会心软!”
白岑忍不住笑。
*
终于听到有人从八珍楼上下来的动静,“嗖”“嗖”“嗖”“嗖”四双眼睛飞快朝八珍楼那处看去。
同王苏墨四目相视的一瞬间,“嗖”“嗖”“嗖”“嗖”四双眼睛又飞快得转回来,好险,但是好像也被东家丫头看到了。
明明做贼的是他们,怎么搞得好像心虚的是自己似的……
四个人心中都如此想。
思绪间,王苏墨上前,也在火堆旁坐下来。
四个人用四种不同的眼神看她,都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但又不想让她从自己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王苏墨在火堆前烤了烤手,然后忽然提议:“吃顿烤肉吧。”
周围:“……”
好可怕!
那一瞬间,火堆旁的每个人都觉得王苏墨应该是想把他们给烤了……
*
“今日就走?”贺平听王苏墨说起要走的消息,不免还是有些意外的。
王苏墨颔首:“留够久了,再迟些,大闸蟹的尾巴都赶不上了。”
虽然知晓王苏墨说的是玩笑话,但八珍楼不便在这种地方久留,可当做的八珍楼都做了,确实也没留下来的理由,贺平颔首:“我知道了,王姑娘可是有事情吩咐?”
贺平很聪明一个人。
如果王姑娘要辞行,直接同大公子说就好。
特意同他说声,是有近旁的缘由。
王苏墨喜欢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聪明,又懂礼貌的贺平:“瞒不过贺大侠,确实是……”
王苏墨娓娓道来,之前顾连雍的事情并未告诉过贺平,眼下既然他们要走,总要把有些事说清楚。
简单说明来龙去脉,贺平也算信得过之人,王苏墨感慨:“所以,如果之后在迷魂镇中还发现了有幸存者,还请贺大侠帮忙照顾,寻个大夫之类的,感激不尽。”
原是这其间还有此等缘由,贺平点头:“王姑娘放心,如果寻到生还者,贺某必定会吩咐人照顾好,再寻大夫。”
王苏墨拱手:“多谢贺大侠。”
青云山庄的人一脉相承。
贺老庄主的弟子是霍庄主,霍庄主磊落;贺平又是霍庄主的轻传大弟子,贺平也好,贺林也好,反正这一路驾着八珍楼走南闯北,接触的人多了,大概心里也有个数,不是坏人。
贺青雀冒冒失失,而且师门小师弟一个,说话没什么分量。
指使不动人,只能诸事自己做。
但贺平不同。
将这件事托付给贺平,比托付给其他人更稳妥。
“哦,对了,贺大侠如果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直接问我。”王苏墨特意说了声,“一定知无不言。”
贺平笑了笑,确实诧异了一瞬,然后平静道:“多谢王姑娘,如果有……”
王苏墨打断,悠悠道:“户城到运城的官道,阿珍说,想去那边开个茶水铺子,那边竞争的凉茶铺子虽然多,但过往的行人也多,挣个快钱是够了。她身上担子重,几十上百号人靠她吃饭,她终日愁着。”
贺平果然会意笑了。
“走了,别说我说的。”王苏墨双手背在身后转身。
一旁,段无恒和贺青雀在逗嘴。
段无恒:“你是小屁孩儿!”
贺青雀:“你才是小屁孩儿!”
段无恒:“谁生气谁是小屁孩儿!”
“哼!”贺青雀吵架不行:“你,不不可理喻。”
果然,太懂礼貌的门派教出来的弟子不大会吵架,贺青雀就是典型的例子,只能憋回胸口生闷气。
小孩子吵架是因为喜欢凑一处玩,那大人不用管他们之间的事,王苏墨当做没看见。
王苏墨偶然想起贺凌云说的,霍灵叫他和贺淮安野孩子,当初贺老庄主和霍庄主应当也是她刚才的念头,所以未加干涉,或者也是数落了霍灵一顿,然后霍灵心中更不舒服。
小孩子之间吵架,大人管和不管大概都不好。
但比起贺凌云来,贺淮安确实沉稳多了,贺凌云生闷气,但贺淮安压根儿没在意霍灵。
思绪间,白岑上前:“都准备好了,同贺淮安说一声吧。”
虽然昨晚扒衣服的风波过去,但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白岑现在看着她会脸红。
昨晚确实不应该她去扒的,给白岑扒出心理阴影了……
言归正传,马上就要离开迷魂镇了,八珍楼内的东西都要整理了。
既然董帆相关的东西都反倒了,那大半马车的册子就没必要留下了,这好歹是他们的偷东西的证据,也不可能再还回去,所以临行前,王苏墨嘱咐江玉棠和段无恒来烧掉。
八珍楼就他俩资历最欠,东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临行前,王苏墨同贺淮安辞别,两个老爷子一个检查马匹,一个检查马车。白岑不知道为什么在同贺平说话,但江玉棠和段无恒两人老老实实蹲在一边烧纸。
“王姑娘,山水一程,那有缘再见。”贺淮安拱手。
王苏墨回礼。
迷魂镇其实在半山腰上,贺淮安站在半山腰上,看着那辆八匹马拉的马车洋洋洒洒下了山,朝前方走去。
身旁的青云山庄弟子问道:“大公子,贺平问起来那个幽冥使者要怎么处置?”
是请示要怎么做。
贺淮安面色平静,眸间温和:“贺平人呢?”
对方道:“去搜寻有没有幸存之人了。”
贺淮安眸间淡淡:“我知道了,我先去见见。”
弟子拱手。
贺淮安重新看向在盘山路上一点点往下的八珍楼,脸上的疲惫之意渐渐敛去,重新恢复到了之前的温和笑意:“找人回青云山庄,将这里的事同叔叔说一声。”
“是。”——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多了,感觉可以多更,等睡一觉起来看看
[抱拳]
第113章尖叫
关押幽冥使者小屋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地上蜷缩的幽冥使者不由睁大眼睛。
虽说被抓之后,他一直有些心慌。
但一听八珍楼要把这里,包括他,一起移交给青云山庄的时候,他忽然松了口气。
等到听说来的人是青云山庄大公子贺淮安,幽冥使者终于不像之前那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屋门嘎吱一声推开,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温和儒雅里带了贵气,不染一尘。
仍谁见了都会感叹一声,青云山庄大公子相貌出众,为人处世一流,又自带矜贵之气。
若不是因为根骨差了些,无法习得青云山庄上乘的剑法武学,当真是没有什么弱点。
但人无完人,没有任何弱点的人总归要遭人猜忌。
所以根骨差了些,反倒成了身上最好的屏障。
“于洪留下,其余人离远些,我亲自审。”贺淮安语气淡淡,“人多了,他不放心,不好谈。”
两个奉贺平之命看守的弟子拱手应是。
快至深秋,日头渐渐寒凉,加上是在山中,贺淮安身子骨不算太好,所以比旁的弟子多穿些,再披上披风也无可厚非。
昨日贺林还问过他,大公子,你怎么穿这么多?不热吗?
他温和笑道,有些冷。
贺林感慨,那大公子您注意保暖。
他就喜欢贺林这样的小傻子,他演什么,对方姓什么。
涉世未深,又从小在青云山庄这样一尘不染的地方长大,容易被保护得太周全。
贺平就不同。
贺平脑子里有东西,但不怎么流露。
所以霍连渠喜欢他。
同贺林比,贺平就像个烫手的山芋。
迷魂镇这处东窗事发,他有想过,也有预案。
但他没想到先介入的人是贺平。
换成青云山庄其他弟子,无需他废这么大功夫,夜以继日往这边赶,就怕被事事圆滑但事事又细致的贺平发现端倪。
尤其是,还有八珍楼的人在。
虽说他不喜欢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因为太聪明的人喜欢套话。
但王苏墨是个例外。
值守的青云山庄弟子离开,稍远处,但凡能听见这边对话的人也被支开,于洪轻声道:“人都支走了,大公子。”
地上的幽冥使者像挣扎着起身,朝他颔首致意,但动不了。
于洪上前,用小刀划开绑住他手脚的绳子。
幽冥使者松了口气,但紧紧只是松口气,神色再度回归紧张,而且,紧张中还有恐惧:“大,大公子。”
贺淮安轻嗯一声,一边踱步上前,一面解下身上的披风。
没人了,也可以不装了。
于洪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披风,恭敬在一旁候着。
“我不喜欢聪明人,但王苏墨例外,因为王苏墨的聪明只用在她感兴趣的事情上。”贺淮安提到这个名字让幽冥使者有些懵,但很快反应过来是谁。
但,大公子认识王苏墨?
为什么这个时候提王苏墨?
贺淮安情绪稳定,不管幽冥使者是不是在听,脑子在想什么,贺淮安都能情绪地说自己的:“她感兴趣的事,只有吃,还有喜欢吃她东西的人。除此之外,再好的武功秘籍也好,江湖琐事也好,甚至赈灾粮也好,都同她没有多少关系。”
幽冥使者:“……”
幽冥使者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这个,但不又不敢打断。
贺淮安继续一面走,一面道:“谁说这样的人不通透?”
“我活得够久了,见惯了江湖中这些尔虞我诈,你放唱罢我登场的追名求利场面,就算是贺文雪,哪怕不是沽名钓誉,是真的有几分清高傲骨,但也免不了想留名江湖的念头,沾了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欲望。也就这八珍楼,似一叶扁舟,江湖中有风浪,它跟着激流勇进;江湖中风平浪静,它跟着飘……”
“你说,这样的人,最讨什么样的人喜欢?”贺淮安说完,又回头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
但就是这漫不经心的嗯一声,吓得幽冥使者背后汗毛竖起。
跟在大公子身边久了,最清楚他的性子。
仿佛一个活了足够久的人,绝大多数的时间,性子里都不会有起伏,会这样一声,已经是不高兴。
“大公子,属下知错了!”幽冥使者吓得魂飞魄散。
贺淮安失望看了他一眼,但也只就一眼。
因为看得够多,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给机会,什么样的人不用给机会。
他失望,是因为自己之前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侥幸把迷魂镇这么一处重要的地方给他?
结果那么早之前八珍楼就有往这边走的迹象,他怕被责骂没有上报,反而隐瞒下来,私自让鹰门的人去围追堵截,想让八珍楼知难而退,结果弄巧成拙,变相把八珍楼逼到了迷魂镇这条路上,惹出后面这么大一摊子事……
要不是这人的父亲之前那么忠心一个人。
将命都给他。
他不会多给这样的人一次机会。
最后还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人分两种,天生的聪明,还有后天的聪明。
天生的聪明自是让人羡慕,后天的聪明是因为一个人活得足够长,长到这些坑他都遇到过,无论是踩过避过,总归都经历过,所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反复犯错,也足够小心谨慎,才能走到今日。
否则命长,也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会不长脑子。
贺淮安轻叹:“这样的人,最讨江湖有头有脸前辈的喜欢,穿云断山手取关,玄机门玉道子,青云山庄贺文雪,镇湖司鬼见愁翁和,哦,还有神医方如是,金威镖局杨总镖头……”
贺淮安看他:“你数得出来的,数不出来的,这其中接触过王苏墨的,很多都喜欢她,把她当亲近的亲近的江湖后辈。因为她身上既有他们想要的豁达,也有他们争名逐利背后被忽略的初心,还有不会因为利益将他们置于两难境地的冲突,这种忘年交,有时候比自己的亲传弟子还要亲厚,你说你惹她做什么?”
幽冥使者愣住。
贺淮安慢悠悠取下手套。
于洪接过。
贺淮安微微活动了手指,手中的那枚昆仑扳指在昏暗的灯光下都显得熠熠生辉,幽冥使者看着那枚扳指略微出神。
贺淮安已经继续:“八珍楼上有取关,有翁和,还有那辆八珍楼,是出自玄机门玉道子之手,玉道子花了五年的时间闭门不出才造出那么一辆八珍楼,你觉得就是为了好看,好玩?”
说到这里,贺淮安目露寒光:“但凡你有一丝敬畏,让人来告诉我,我也有一万种方法让八珍楼不经过迷魂镇,或者让它平安经过迷魂镇,一刻都不会逗留,生出事端。”
“是你的刚愎自用,毁了整个迷魂镇的布局,你说……”
贺淮安话音未落,对方打断:“大公子饶命,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求大公子看在我爹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求大公子再给我一次机会!”
对方忽然朝他磕头。
于洪应该是想拦的,但是没拦住,因为来得太快,对方还是磕下去了,额头上一大团淤青,贺淮安皱了皱眉头。
但于洪直接将人撂倒,对方再想磕头也没有机会了。
贺淮安:“我给你机会了,如果不是看在你爹拼命替我取了这枚昆仑扳指的份上,你早就死了,活不到今日。”
幽冥使者大骇:“大公子,求你让属下将功抵过!属下一定办好其他大事,将功抵过,大公子!”
贺淮安说完,于洪已经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幽冥使者惊恐看向他。
贺淮安扫兴摇头:“你确实不够聪明,这周围都是青云山庄的人,这么大声说将功赎罪是怕我暴露得不够早?”
幽冥使者僵住。
贺淮安看了于洪一眼,幽冥使者认得这个眼神,是了结他的意思。
幽冥使者愤恨咬了于洪一口。
于洪吃痛,终于没捂住嘴。
幽冥使者挣扎开来,也从于洪手中夺过了佩刀,佩刀直指贺淮安:“是你!你同我爹说,只要有昆仑扳指,就能找到长生之法,与他共享。他那么信任你!当你是兄弟!甚至为你丢了性命!结果你要取我性命!这些年在你眼里,我同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贺淮安淡淡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自己养的狗,不会咬自己。”
“你?”幽冥使者忽然看到他淡漠的眼神。
幽冥使者赶紧道:“我已经把所有的事写成了一封信,交给我信赖的人,如果我死了,他就会公之于众!那我们就一起死。”
贺淮安从袖袋中拿出一枚铜钱:“是这个的主人吗?”
看到贺淮安手中那枚铜钱时,幽冥使者眼中已经绝望了!
贺淮安再次摇头:“我说过了,你不够聪明,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了,是你自己非要往死路上走,我也就不拦着你了。等到你爹坟前,再给他认错。”
“贺淮安!不!你这个老……”幽冥使者没说完,胸口就被一剑贯穿。
剧痛让他低头,看到往下滴血的窟窿。
贺淮安平静仿佛在做最后的悼词:“我让你把赈灾粮放在这里,是因为朝廷有人要,你不能同流合污,就不会被当做自己人;但并不意味着我想要这些微不足道的赈灾粮。九牛一毛的东西,值得你这么去冒险,你难成大器,留着你是祸患,你爹也会明白。”
幽冥使者难以置信看着他。
贺淮安继续道:“我没有想过失信于你爹,但洗髓太看一个人的体质,还有运气,要验证的东西太多,我答应过你爹,所以不敢让你去使。可惜你沉不住气。既然如此,留着你始终有一日是祸端。你就先去,替我给你爹问好。”
“你!”幽冥使者最后吐出一口气,于洪收剑,对方“轰”的一声倒地。
“好好善后。”贺淮安叮嘱声。
于洪刚要应声。
忽然听到屋顶上嘎吱一声,是有人脚踩屋顶上瓦片的声音。
贺淮安目光忽然锐利,于洪也警觉。
周围应该没有人了才是!
贺淮安使了使眼色,于洪会意。
贺林是想趴着别动的,但他实在吓坏了,吓,吓坏了……
他是来这里捉鸟的,这儿的屋顶刚好能够着,但他刚到,就见到值守的侍卫被打发走了!
他看到于洪。
于洪是大公子身边的人,他怕被责罚,只能偷偷趴在靠内里一方的瓦片上不出声。
谁知道听到了这些始末!
他想起大师兄说过,遇到危险,先不要惊慌失措,别动,冷静片刻,一定会有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一直趴着一直趴着。
但刚才,就在刚才,一条小蛇朝他游了过来。
他想起今日大师兄带人去东里驱蛇,是有些蛇会四散,但都不危险。
可眼下!
怎么这么不是时候!
他忽然后悔没有听大师兄的话,大师兄是天下间最好的人,大师兄他跟着去的,他不去,他贪玩,还惹了大师兄生气,不然他不会在这里!
他刚才实在没忍住,小蛇爬过来的时候,他微微动了动。
但谁知就是这一动,身下发出了“嘎吱”一声。
遭了!
贺青雀吓懵了!
他其实之前就懵了,只是想起大师兄告诫的冷静,但眼下,看着于洪上了屋顶,出现在他面前,贺青雀倒吸一口凉气:“于,于洪师兄……”
于洪看了看他,一瞬间,脸上涌现出的表情是“怎么是你”?
贺青雀转身就跑,可哪里跑得掉?
于洪一个跟斗上前,一把抓起他衣领将他扯到屋中。
“啊!!”贺林尖叫一声!
*
远处,贺平好像听到贺林的声音,但那么惨烈的一声不像是贺林会发出的声音。
“听到了吗?”贺平问起。
周围的几个师兄弟摇头,好像没有……
周围太嘈杂,今日赶蛇累了一日,还有找那些怪人,确实都有些精疲力尽。
其中一人轻声道:“我,我听到了,大师兄,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贺林师弟的……”
这一说完,贺平忽然心头一凌。
是东一里的方向!
贺平拎剑转身!!——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今晚可能没有,我晚上试试
第114章烧烤
“大师兄!”
“大师兄!”
“出什么事了!”贺平一路飞奔回到东一里,迎头撞上两个也在往东一里赶的师兄弟,着急问:“贺林呢?”
两个师兄弟也很慌张,他们刚才都在近处,那声就是贺林的。
整个青云山庄最有辨识度的声音就是庄主和贺林,庄主威严,贺林清脆,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贺林声音的辨识度。
就是贺林师弟!
“我们,我们也是听到声音赶过来的!”
“好像是贺林的声音!”
两人也都和贺平一样,满眼焦急。
东一里的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内圈有人唤了声:“全部都起开。”
一众师兄弟赶紧退后。
“大师兄?”旁人见了他就欲言又止,贺平心中越发没底,扒拉开身边的人,直接冲到广场正中。
广场中间,于洪在给贺林运功疗伤。
贺林嘴角挂着血迹,胸前和额头明显有伤口痕迹。
“贺林!”贺平冲上前。
“大师兄,于洪师兄在给贺林师弟疗伤。”当即有弟子拦住。
青云山庄都知道大师兄和贺林关系好。
贺林师弟年幼,所以庄主让贺林跟在大师兄身边,也让大师兄照顾他,久而久之,贺林就是大师兄身边最亲近的人。忽然看到贺林这样,大师兄肯定……
虽然但是,眼下于洪师兄在给贺林疗伤,中途耽误肯定不好。
果然,贺平在最初的惊骇后也慢慢冷静下来。
看于洪模样,满头大汗,整个人已经相当吃力,是在用内力给贺林逼毒。
“发生了什么事?”贺平问起。
身旁之前负责值守的弟子道:“大公子方才去看那个幽冥使者,之前一直不怎么说话,看到大公子后忽然说,他可以把迷魂镇的秘密告诉大公子,但事关重大,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
贺平不好糊弄。
哪那么好的事?
之前一直不松口,大公子来了就松口?
贺平很清楚,这其中不对。
之前取老爷子,翁老爷子都在,一个穿云断山手,一个镇湖司鬼见愁,见过的江湖人士比旁人过的桥都多,他们都没让幽冥使者开口;幽冥使者怎么会见了大公子就忽然要开口?
但贺平没有轻易出声。
他一惯矜持稳重,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在哪些场合说都心中有数。
但他更在意的是,这么明显的谎话,大公子这么精明内敛的人竟会信了?
他都能想到其中有诈,大公子不可能不会……
但贺平清楚,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贺林怎么回事?”贺平顺势问起。
值守的弟子感慨:“当时贺林师弟好像在那间屋顶附近抓鸟,忽然听到屋中打抖声,就前去查看,好像……”
“好像什么?”贺平看他。
值守弟子凑近,应当也是觉得这么说不合时宜,所以悄声告诉贺平:“大师兄,好像是,贺林在屋顶上抓鸟,正好见到幽冥使者在背后对大公子用剑,如果不是贺林及时拦下,受这么重伤的人可能是大公子……”
虽然但是,贺平确实心中疑惑。
“大公子呢?”贺平问起。
“没什么大碍,好像受惊了,在屋中修养,一直在问贺林的情况。”
贺平点头。
广场上,于洪还在给贺林疗伤,逼毒。
幽冥使者用的毒异常阴狠,整个青云山庄这一辈弟子中,贺平和于洪是佼佼者,能把于洪逼到这种程度,毒性可想而知。
终于,于洪收掌,运功结束。
贺林没清醒,但重重吐了一口黑色的毒血。
贺平扶住:“贺林。”
贺林昏过去没醒。
于洪也体力不支,吐了一口闷血。
“没事吧,于洪?”贺平关心。
于洪摆手,整个人脸色很难看,应该是不想说话。
但是怕他着急,简短告诉了他一声,事出紧急,贺林中了幽冥使者两掌,一掌在额头,一掌在胸口,但说完于洪就开始咳嗽,身体消耗太多,需要休息,容不得这么长时间说话。
“先扶于洪回去休息。”贺平叮嘱。
当即有师兄弟上前。
“贺林?”贺平唤了声,贺林的脸色相较之前红润了不少,的确是吸收了于洪内力疗伤的缘故,伤得没那么重,但是手腕处一根黑线升起,是毒芽。
于洪用内力压制住了贺林体内的毒性,但没有办法彻底解毒,所以毒芽还存在体内。
每长一分,就更危险一分。
如果毒芽生根,慢慢从手腕延伸到心脏,就会毒发身亡。
要带贺林去见大夫。
“贺林?”贺平又唤了声。
贺林昏迷不醒,额头上和胸前的伤口都触目惊心。
“大师兄,先送贺林回屋中休息吧。”有弟子提醒。
关心则乱,贺平赶紧点头。
几个师兄弟送贺林回到屋中,躺下休息,也清理伤口,等这些差不多就结束,贺平再仔细查看了贺林身上的伤口。
额头受了一掌,从贺林的身高来看,幽冥使者这一掌确实会打到额头。
如果是额头,贺林胸前的伤口是收掌后,换掌而出。
的确没有……
“大师兄!”
从贺林屋中出来,屋里留了人照看,他想去之前发生事端的屋中看看,沿途几个师兄弟问好,也问起贺林情况,贺平简单应声。
推开屋门,他记得幽冥使者之前就是被关押在这里的。
他记得很清楚,王苏墨说过,怕幽冥使者生出歪心思,所以用绳子捆绑得很结实,这是取老爷子特有的捆绑法,不要说揭开绳索逃走,就算拿了小刀在手中,也根本不可能自己解开。
是大公子命人揭开绳索的……
贺平蹲下,查看房间中的痕迹。
有撞击痕迹,有血迹。
贺平伸手,不是贺林的,是幽冥使者的,是被于洪一剑贯穿胸口留的血迹。
贺平极其冷静。
起身继续查看房间内各处,不仅墙上,家具,还有屋顶,都逐一看过。
在屋顶的瓦片处,贺平并没有呆太久。
屋顶的位置太显眼,任何人都能看见,尤其是现在……
当时,大公子应该是支开了旁的师兄弟,所以才没人看到这里的贺林。
贺林也确实喜欢抓鸟,昨日还同他说,这里有种鸟好看,他想抓一只回青云山庄养……
临到离开屋顶,贺平还是稍微皱了皱眉头——
屋顶瓦片上有脚印,而且,瓦片因为受力,发生过位置和形状的改变。
贺林脚下的瓦片,看起来像——转过身,想逃走。
难道是怕自己打不过,所以想转身找人?
不大对。
如果要找人大喊一声就行,但之前那声大喊,不像是找人,更像是尖叫和惊恐……
贺平想了想,没多在屋顶停留,重新回了屋中。
屋中也有很多凌乱的痕迹。
有打斗的,有拖拽的,也有跌倒的。
贺平仔细核对,脑海中确实能够还原,贺林中的两掌,脚下的脚印可能跨出的位置,还有跌倒时,撞烂的东西,身上可能得磕碰……
贺平近乎跟着还原了一遍。
没错,的确所有的痕迹,甚至包括贺林身上的伤痕,淤青都能合得上。
于洪没说谎。
贺林的确是在这里受得伤,而且受伤的所有细节都能一一核对上。
虽然如此,他还是蹲在地上,良久没有起来。
贺林胆子小,出了事喜欢躲在后面,不是他看不上贺林,而是人都是慢慢成长的,贺林离开青云山庄的时间并不长,很多东西都需要历练。
如果是他遇到大公子危险,他会第一时间出手,但贺林……
贺平没出声了。
以他对贺林的了解,无关品行,而是贺林的年纪,武功,阅历,不大可能支撑他第一时间做正确的判断。
“大师兄。”屋外有师兄弟的声音传来。
“进。”他也起身。
“大师兄,大公子请您去说话。”
“好,我马上去。”贺平应声,临起身前,眸间微微滞了滞,像是在整理思绪。
*
“贺林怎么样?”贺淮安问起。
贺平应道:“于洪给他运功逼了毒,刚歇下了,人还没醒。”
说的都是事实。
“去屋内看过了吗?”贺淮安直接问。
贺平点头:“看过了,听其他师兄弟说当时贺林就在屋顶抓鸟,刚好撞见,为了救大公子,贺林受的伤。”
贺平看他。
贺淮安颔首:“你们先退下。”
贺淮安嘱咐一声,其余弟子退出了屋子。
贺平微怔。
屋子正中放的是幽冥使者的尸体,当时贺林救下贺淮安,给于洪留了空挡,于洪用剑贯穿了幽冥使者胸前,对方身死。
贺淮安语气里还留了心有余悸,罕见得郑重和压低情绪:“我今日原本只想走个过程,看一眼这个幽冥使者,但他见到我,说有话要单独同我说,要我屏退左右。”
贺淮安的语气仍旧平静,只是平静里有波澜:“我自然猜得到这是圈套,但他给出了我没有办法拒绝的理由——”
贺淮安转身看向贺平,贺平也看他。
贺淮安沉声道:“他说……”
贺淮安仔细斟酌了用词:“叔叔并不是伯祖挚友的儿子。兹事体大,容不得胡说,但不得不听……”
庄主?
贺平惊讶。
贺淮安深谙人性,在更大的震惊的面前,所有的不合理都会变成合理。
“所以即便冒风险,我屏退了左右,包括于洪。我让于洪解开他,但他忽然扑向我,是贺林忽然出现。”贺淮安摇头:“他自己也怕极了,但如果不是他帮我挡下那一掌,躺在这里的人应当是我。”
贺平需要时间消化。
贺淮安看起来也是:“这幽冥使者也好,迷魂镇也好,处处透着古怪,我要尽快回山庄一趟,将此事告知叔叔,同叔叔商议。贺平,这里的事你留下善后,也替我照看好贺林,他醒了,第一时间让人捎信给我。”
“我知道了。”贺平还有些懵。
*
离开的马车上,于洪看向贺淮安:“大公子,就这么走了,留下贺林是不是祸患?”
贺淮安平静道:“整个青云山庄对贺林的感情都很好,当弟弟看,他若是死了,贺平一定会追查到底,也会群情激奋,留着他的命比不留好,反正他也醒不过来。有他在,贺平更多的精力要放在照顾贺林上,让人把剩下的红人都解决了,不要留把柄。”
“是。”
“小心些。”贺淮安叮嘱了声。
眼下这个身份他很满意,不想再折腾,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一个迷魂镇,螳臂当车。
于洪想起什么:“大公子,八面破阵伞那处,听说老庄主去了……”
贺淮安平静翻过手中册子:“左右是替人了愿,去就去吧。当初刘恨水嚣张跋扈,惹了不少人,朝中这帮人,光明磊落的少,但凡不受他们掌控,棋子再妙也不要,所以才找了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做局。如今时过境迁,八面破阵伞已迟暮,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由得他们去吧。”
于洪应是。
贺淮安倒是想着问起:“这段时日凌云如何了?”
仿佛说到贺凌云,贺淮安眼中才有少许温和。
于洪道:“庄主每日都带着二公子,短短时日,精进太多。”
贺淮安颔首,温声道:“长醒了。”
*
八珍楼升起来,火堆也支起来,迷魂镇出来第四日上总算到了一处可以补给的镇子。
每个人都像憋足了一口气似的,买买买一大通。
这次,翁老爷子也没拦着。
洋洋洒洒买了一大堆。
正好赵通也在中途汇合,同扛鼎门走了一趟,人救出来了,扛鼎门的人太热情,尤其是掌门的爹娘,让他扛了一整袋特产走。
他一个罗刹盟的大魔头——盛情难却……
这么多食材,大多放不了太久。
今儿不正经做菜了,王苏墨心心念念了许久的烧烤架子总算支上了。
段无恒还是头一回和这么多人一起烧烤,开心着,上上下下,什么杂活儿都是他在干,他也开心。
比起在迷魂镇瞎蹦跶的日子,八珍楼这里简直不要太好!
赵通切肉,片肉,拆顾,新刀很顺手,这么多肉,怎么切怎么舒服,身心愉悦。
取老爷子在支棱火堆,还有烤肉的架子,也不全是烤肉,怎么都要规整下。
翁老爷子去喂马,喂狗,喂鱼,还有喂猪。
八珍楼的宠物越来越多,翁老爷子要喂的活物就越来越多。
镇湖司退休后,翁老爷子率先过上了移动房车走天下,顺便喂一堆宠物的生活。
江玉棠在厨房安静洗菜。
王苏墨切菜,一面带着白岑串串。
烧烤嘛,总要放在架子上烤,她路上都研究好几天了,是得有个铁签子,把要烤的东西都串上去,转签子就行!——
作者有话说:回到美食频道
第115章江湖菜
从整个烧烤的准备过程开始,八珍楼的人就很兴奋。
迷魂镇内兜兜转转,再等青云山庄的人来,前前后后确实在那个地方呆了好长一段时间,眼下才算好好吃上第一顿大餐。
“老赵,这清风明月刀是不是很好用?”白岑一面串串一面也没闲着,到处聊天。
赵通之前的性子是不喜欢同人说话,尤其是在他宰鸡宰鸭的时候,但这会子八珍楼的厨房内已经满满站了四个人,洗菜的,切菜的,切肉的,串串的,有一个热闹厨房的样子了!
没有比赵通更懂这种喜悦。
赵通忽然神来一句:“相当好用!”
就这一句“相当好用”,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看,洗菜的不洗了,切菜的不切的,串串的也忘了串串了,都这么看他。
“怎么了?”他微楞。
“没,没什么,好用就行~好用就好!”白岑继续笑嘻嘻串串打哈哈。
王苏墨和江玉棠都跟着一面低头笑着,一面做事情。
反正,现在的怎么都不像大魔头赵通了!
八珍楼的副厨赵通!!
赵通顿了顿,也跟着笑起来,继续砍他的鸡翅!
他很喜欢这样的厨房。
也喜欢,在八珍楼做的这些事。
包括,误入屯粮道,遇见胖子和扛鼎门。
他过往一直对老头子将他带到罗刹盟,以报恩为由,替他洗髓,最后让他成为罗刹盟的挂名盟主之事耿耿于怀。
可随着在八珍楼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遇见越来越多形形色色的人与事,也见到扛鼎门这样的小门派在江湖中的身不由已于挣扎……
扛鼎门其实同当年带着一帮人混口饭吃的大师傅没什么不同。
是大师傅给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也是他记忆深处最温暖的一簇。
和胖子走的这一趟,他好像与自己,与过往和解。
这江湖原本也是草台班子,江湖里的门派多多少少也是草台班子,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必排斥江湖。
但他同样庆幸,在江湖中,有这样一处可以宰鸡宰鸭,铁签串肉的地方!
身后,白岑小声同王苏墨蛐蛐:“诶,你有没有觉得赵大哥这趟回来,心情好了很多,整个人都像镀了层金边儿似的,熠熠生辉~”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叫心境变了,处处也都变了,看什么都顺眼了。”
王苏墨继续切菜。
“菜也烤啊?”白岑佯装“惊讶”。
“怎么,你只吃肉啊?”王苏墨也“惊呆”,“大尾巴长出来了?”
白岑:“……”
这一天天的,没两句就会被她绕进去。
狼才有大尾巴……
王苏墨补充:“狗也有。”
白岑:“……”
白岑有些无语,不知道怎么的又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简直……
王苏墨:“简直太神奇了~”
白岑认栽。
“灯都挂好啦!”段无恒从窗户这里露个头出来,吓江玉棠一跳。
从前八珍楼的跑趟是老爷子和白岑,至少老爷子和白岑走得都是正常的楼梯,出现在正常的门这里,但段无恒就随意了。
有时候是从二楼滑下来,有时候倒吊着出现在窗口:“都收拾好啦!”“还有什么东西?”
或者,大半个身子从厨房窗口翻进来:“这边近!”
八珍楼这么长时间,从没有哪一个人像段无恒一样,将八珍楼上上下下每一条可能用到的路线跑了个遍,而且自己还乐在其中。
“端菜出去吧。”王苏墨吩咐了声。
“好嘞!”段无恒直接从窗户这里翻进来。
也只有段无恒有这个条件,翻进来,也不影响江玉棠洗菜,但江玉棠还是提醒:“下次走门。”
段无恒抱着菜盆子嘻嘻哈哈出去了。
王苏墨是让他把菜盆子拿到火堆那边去。
今天烤肉,肯定不能在八珍楼上烤,在火堆那边,老爷子都支好了,段无恒清楚的,但没有直接去,而是抱着菜盆子三步并做两步上了二楼,然后从二楼侧坐着楼梯的扶手,接着冲力直接蹦到火堆旁,给老爷子溅了一身灰。
“草上飘!!”老爷子气恼。
老爷子是八珍楼唯一一个坚持叫他草上飘的人。
无他,单纯不喜欢叫段无恒这个名字。
隔着窗户,王苏墨几人都能听见。
段无恒同老爷子嘻嘻哈哈追逐了一翻,又叮叮咚咚帮老爷子弄东西去了。
不止王苏墨,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自从段无恒来了八珍楼,八珍楼里就仿佛住进了三千只鸭子!
还是跑得飞快,喜欢蹦跶,到处闯祸,要多吵有多吵的三千只鸭子!
但这三千只鸭子体力太好,感觉八珍楼挂牌时没个十桌八桌都不够他张罗的。
总之,粗粗的铁签子串满肉,搭在火堆加上,油一刷上,呲呲作响,那骨子烤肉的焦香味一股脑儿窜了出来。
“哇~”三千只鸭子率先叫唤出来。
王苏墨试着转动铁签,这样就可以让肉串的一圈均匀火烤。
法子可行!
而且,光着一根铁签子上串满的肉就够整整几大碗的,满满当当,在火上烤得呲呲冒油,少许洒上些食盐,火光下甚至能看到晶莹的颗粒在油花子上被烤化,汁水浸了盐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来上一口!
“这铁签子不错啊~”白岑忍不住感慨,“怎么就这一个?”
如果是专门用来烤肉的,王苏墨肯定不会只做一个,莫不是样品?
王苏墨悠悠道:“你看它眼熟不?”
白岑眨了眨眼。
使劲儿看了两眼,没看出来。
王苏墨提示,平日里怕马车溜了,用石头砸进土里的那根铁签你还认得吗?
白岑:“……”
白岑无语:“你拿它烤肉?”
王苏墨眨了眨眼:“尝试嘛,好像还真行,下次路过打铁铺子,多打几根,哪天专门挂牌做一个烤肉场,不炒菜,就烤肉,生一大堆火,烤了直接往每桌送,怎么样?”
又开始天马行空了,白岑好气好笑,但好像确实听着就挺有意思。
“那菜怎么点?”他当真了。
王苏墨描述:“菜单按串来,一串一串烤,烤了装盘送上去,直接就能看得到,还是热乎的。”
唔,来自烤肉的烟火气,好像真的被她这么一描述,竟然在想象和憧憬中入味了。
白岑忍不住笑。
一旁,段无恒好奇问:“赵大哥,这是什么?”
另一旁不是大铁签子了,是木签子。
木签子好弄,找了树干,赵通的刀工很快出来一堆,木签子也能烤,注意火候就行。
“蜂蜜。”赵通平静:“我看厨房里有蜂蜜,蜂蜜是甜口,不知道刷上一层,鸡翅会不会多一层焦香?”
左右他是挺期待的,段无恒也是。
赵通抽刀,在鸡翅上划了几道口子,这样油、盐、蜂蜜也都更入味。
老爷子的火堆和架子搭得很妙。
王苏墨描述了雏形,老爷子在雏形的基础上又自己发挥了一次。
总之,现在王苏墨和白岑这一方可以烤肉,烤无数多的肉。
赵通和段无恒这里烤鸡翅,烤青菜,还有馒头。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坐一方。
江玉棠是米饭胃,烧烤再好吃,不吃上米饭主食压一压,她都不怎么舒服,当火堆这处不好焖饭,那就索性煮一锅粥,这么熬粥还是头一次,也新鲜。
江玉棠自己乐在其中。
翁老爷子问起,江玉棠如实说米饭胃的事,翁老爷子也感慨,他也是,一顿不吃米饭主食胃就不舒服。
江玉棠凝眸看他。
来八珍楼有一段时日了,时间越长,她越发觉得,好像外祖母描述的人同取老爷子不怎么像,但同翁老爷子更像。
而且,她和翁老爷子好像在很多事情上有相同点,或者共同的喜好。
譬如眼下,翁老爷子陪着她熬粥。
她也陪着翁老爷子温酒。
好菜好肉怎么能没有好酒?
想想这大坛子酒可是陪着八珍楼闯过迷魂镇的酒,有沉淀的酒……
江玉棠帮忙一起温酒。
一旁,取老爷子自己坐了一处。
恍惚间,好像忽然八珍楼就热闹了,从前只有他和丫头两个人,吃顿饭都冷冷清清的。眼下热热闹闹的火堆,七嘴八舌说着话,烤肉的烤肉,煮粥的煮粥,温酒的温酒,好像八珍楼越发有了温度……
不是挂牌营业时那种温度,而是平日里吵吵闹闹,但吃饭时一大家子的温度。
“嗯~”
这么夸张的声音,除了白岑就是段无恒!
但这一声是段无恒的,段无恒激动宣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翅!”
最好吃的鸡翅,然后一串只有两个,一人一个都不够!
段无恒:“……”
失策了,应该自己悄悄吃的!
但来不及了,白岑已经过来抢了。
又是他!!
“欺负小孩儿!!”段无恒闹心。
白岑笑眯眯道:“这怎么能叫欺负呢,这叫告诉你人心险恶。”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
段无恒追着白岑绕着火堆跑,要他还鸡翅,白岑一边跑,一边囫囵吞枣,哎哟,都没吃出什么味道就吃完了!
段无恒生气了:“哼!”
既老爷子之后,八珍楼再来一员生闷气大将!
王苏墨将烤肉递给白岑:“喏,去哄,没看到小屁孩儿生气了?”
白岑接过,悄声道:“反正都生气了,让他再气一会儿,这串我先吃了~唔,怎么这么好吃!!”
白岑都要好吃得哭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也不看谁烤的,拿去!”
白岑再次接过,嗯,嘴甜的不会缺吃的~
马上就是中秋,一轮明月高挂夜空,是一年中月色最好的几日之一。
“丫头,隔两日是不是该挂牌营业了?”翁老爷子喝了两杯,正是品到韵味的时候。
王苏墨也吃撑了,坐在枯树干上消食,悠悠道:“中秋营业,每桌送月饼一碟,怎么样?”
翁和正要和她说这件事:“我看行,眼下八珍楼人手多了,是不是只做三两桌就不合适了?”
王苏墨看他。
翁老爷子继续道:“眼下有主厨,副厨各一个,账房一个,厨房杂役一个,杂役兼跑堂两个,专职跑堂一个,这人手规模,至少得去到八.九桌。”
王苏墨托腮笑道:“那我们下次就试试?”
翁老爷子提起:“要不,先从六七桌开始?”
王苏墨点头:“得先买桌子,八珍楼的桌子不够,椅子也得添些,不一定马上能买得到……”
翁老爷子笑道:“江湖儿女,要不试试就地取材?江湖菜有江湖吃法,席地而坐,刀剑放身边,可能别有一翻江湖游侠味儿?”
王苏墨从善如流:“就这么试!”
一杯下肚,王苏墨觉得肚子里暖暖的,再抬头望明月,仿佛明月里都藏了笑意。
越来越像八珍楼了……——
作者有话说:补了个尾巴,睡啦
第116章江南一只鹅
翁老爷子有原则,每日无论心情好坏,都会喝两杯,但也只喝两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一时半刻改不了。所以翁老爷子不大会出现喝多的情况,所以不会酒后吐真言。
但老爷子不一样。
年轻时候的老爷子潇洒不羁,喜欢饮酒,也来去自由;如今的老爷子,岁月风霜雕刻了内敛,很少会饮酒打发时间,也只有像这样的夜晚。
“喝挺多了,悠着点……”翁老爷子提醒。
“你管我!”取式吼叫法再次登场。
翁老爷子却是笑:“有意思啊~”
取老爷子没看他,但竖起了耳朵。
翁老爷子继续仰天长叹:“没想到,从镇湖司告老,是你一起颐养天年啊老取,咱俩才是有缘分啊~”
“哼!”老取没好气:“谁要和你一起颐养天年!!”
翁老爷子特意:“现在不就是?”
“闭嘴!”取老爷子恼火,真是,贺文雪都没他闹腾!
两个老爷子在一旁犟嘴。
江玉棠在稍远的地方,竖起耳朵听。
不敢离太近,也不敢太明显,被两人发现,但还是被段无恒发现。
“玉棠姐,你是不是在偷听两个老爷子说话呀?”段无恒没走脑子,脱口而出。
江玉棠连伸手捂他嘴都来不及!
幸好两人还在斗嘴,没听到。
江玉棠松了口气,这才收手:“小声些。”
然后,又有些不自然地问:“这么明显吗?”
“也不是太明显。”段无恒在她身旁坐下来,唠家常般:“就是我太闲了,正好盯着你看了会儿。”
江玉棠看他:“……”
头一次见到有人聊天是这么聊的。
她不由想起了朱宇。
她从小和朱宇一起长大,小时候的朱宇性子同段无恒有些像,后来多少沉稳了些,应该是长大的缘故。
现在段无恒就同小时候的朱宇一样,说话不动脑子,口无遮拦的,缺根弦儿——
却让她觉得有种莫名亲切。
段无恒感慨:“玉棠姐,你说,东家会不会不要我?”
江玉棠看他:“怎么说?”
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和小时候的朱宇聊天一样。
江玉棠并不排斥。
段无恒双手抱头,仰天感叹道:“总觉得在东家眼里,我是会惹麻烦的小孩子,东家会嫌我麻烦。”
小小少年的烦恼。
江玉棠看他:“我又不是东家肚子里的蛔虫,你自己问她去。”
段无恒嘟嘴。
两人一起仰首看星星。
“玉棠姐,你有烦恼吗?”小小少年忽然问。
“有。”江玉棠没隐瞒。
小小少年看她:“你真有烦恼啊?”
江玉棠好笑:“谁没有。”
段无恒感慨:“我娘说,我要每日少说些话,少一些到处乱跑,烦恼自然而然就没了。玉棠姐是八珍楼话最少的人,也不喜欢到处乱窜,所以我想你是没有烦恼的。”
江玉棠:“……”
江玉棠平静:“你娘说的对,你每日少说些话,少到处乱跑去见人,你的烦恼会少一半。”
段无恒:“为什么呀?”
江玉棠已经撑手起身,在段无恒把下一段天聊死之前。
但段无恒还是赢了:“可你吃了这么多,不消食就睡会长胖的。”
江玉棠:“!!!”
江玉棠越发觉的,段无恒的阿娘说的是对的……
要么少说话,要么少见人,总能占一条。
远处就是吊床,江玉棠跃身上了吊床。侧身躺在吊床上,仿佛置身喧嚣外的宁静,将一切看得更清楚了。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两人还在说话。
两个人明明相互关心,但又相互嘴欠,没人管,两人能相互怼一晚上也乐此不疲。
段无恒本来是和她一处的,她去了吊床这里,段无恒就去嚯嚯赵通和白岑去了。
赵通和白岑一个正值壮年,一个年轻,烤肉吃到最后就剩他们俩。
陪在一旁的是威武,十分愉快得趴在一边捡漏。
赵通和白岑两人一面转着签子烤肉,一面喝酒,时不时又投喂一下威武,说说笑笑间时间很快过去。
王苏墨则是自己一个人在横着的枯树旁仰首望着月亮。
她不是一个擅长交际的人,她本来话就少,上次能和翁老爷子说那么久的话,她自己也意外,更多的,应该是刚到八珍楼的无措,还有,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她和翁老爷子都在分别看着书,不那么尴尬。
眼下,比起去找王苏墨一起说话赏月,她更愿意在吊床这处安静待会儿。
哪怕是看着月亮,回忆祖父(朱翁)还在的时候……
王苏墨今晚喝得有些多。
大概是今晚的烤肉实在太超出预期,也可能是迷魂镇这一段路程大家心里都压抑久了,忽然来这么一顿轻松的烤肉与喝酒,每个人的状态都很放松。
譬如她。
平时她偷偷喝酒,老爷子会追在她身后教育;今日大概老爷子自己也无暇顾及,她吃了些美滋滋的烤肉,自己窝在枯树干这里,带着些微醺看月亮很自在。
也不算自己,毕竟,威猛还在不是?
八珍楼内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是凭本事化险为夷的就能自动成为八珍楼的宠物,所以威猛和阿大,阿二,阿三……一直到阿六一样,都自动划分到八珍楼宠物的序列里。
而且,白岑还对威猛好得不得了。
她也听段无恒说了,威猛很有灵性,驮着白岑走了好久。
毕竟是自己买的猪,同自己要好也是应当的。
之前她还烦他买一整头猪,又不杀,就这么跟着,谁知道会有后面迷魂镇的事。
所以,在她这里,威猛是福星。
不吃福星。
但也不能喂福星吃烤肉……
“威猛,今晚的月亮好看吗?”王姑娘的酒意有些上头了,同威猛说上话了。
不怪她,等她抬头看了看月光,再低头看向一旁的威猛时,威猛好像化成了一个猪头人身的朋友,就这样安静得看着她,然后厚重的声音道:“还行。”
“真喝多了,都同威猛说上话了。”白岑在一旁落座。
王苏墨笑了笑,同他介绍:“不怪我,这位威猛兄现在坐得笔直,猪首人身,文质彬彬,在同我一起赏月。”
白岑知晓她喝多了。
不难理解,之前在迷魂镇,每个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的,不说她,他自己就是……
江玉棠已经睡了,两个老爷子还在吵吵,段无恒同赵通一起收拾东西去了,让他过来照看下东家;他这回算明白了,不然就是威猛在照看。
他寻个由头,才好顺手从她手里把杯子拿走:“问你个事儿,段无恒,你准备让他留下不?他担心一整晚了,缝纫就问,我也被他问怕了,索性找你问个确定。”
嗯,计划很顺利,拿走得很成功。
他刚沾沾自喜兵不血刃,然后就见她从另一边重新掏出另一个酒杯抿了一口。
他就说,怎么这么容易?
因为她还有杯子,所以他拿走,她就给了,也不闹腾。
王苏墨悠悠道:“留下呗,我可喜欢叽叽喳喳的了,贺青雀也叽叽喳喳的,我就很喜欢贺青雀呀。以后在八珍楼上给他做个专属的位置——鸟笼子,青雀就应该住在鸟笼子里。”
这开始是当真说胡话了。
贺青雀就是贺林。
有人喜欢给人起名字。
鱼缸里的阿大,阿二一直到阿六,然后贺青雀。
经过这一段时日相处,白岑对王苏墨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贺青雀来。
白岑试探:“你是不是在担心贺林?”
大约是说到正处了,王苏墨转眸看他:“你偷.窥我心思了?”
是真喝多了,“偷.窥”两个字都用上了,白岑头疼:“要真能偷.窥,我一定偷.窥旁的。”
王苏墨凑近:“说吧,王姑娘今日心情好,知无不言。”
白岑好气好笑,但也忽然认真:“我像知道,钱庄的暗号是什么?”
“想得美!”王苏墨不搭理他了。
他原本……
白岑深吸一口气,稍微有些许脸红,然后看向她:“我是想问……”
却被王苏墨忽然打断:“我的确有担心。”
白岑被一盆冷水泼下,唔,无妨,反正都是要泼的。
他愿意听:“担心什么?”
王苏墨也深吸一口气,酒意有些上头,尽量尝试解释:“我总觉得迷魂镇的事儿还没完,浑浑噩噩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迷魂镇?
白岑意外。
王苏墨借着酒意形容:“就是,前面轰轰烈烈的,后面戛然而止……”
白岑看她。
好像知道自己形容得不明白,王苏墨忽然有些丧气:“我知道,你可能不理解,就是,女孩子特有的敏感——我觉得有问题,哪怕贺淮安带了其他青云山庄的弟子来,我还是有些担心贺青雀和贺平,但说不上来。”
白岑看着她,没有出声。
虽然但是,他有和王苏墨一样的直觉。
不大对。
王苏墨继续道:“不过,我这么聪明,告诉贺平钱庄的暗号了……”
钱庄的暗号?
白岑微讶,但很快反应过来代之。
王苏墨悄声道:“我告诉贺平阿珍在哪里了,如果真出了事,他会去找阿珍,阿珍会来找我。贺平这么聪明一个人,他一定听得明白的。”
白岑继续看她,不得不说,有的看着眼里只有调料美食,其实装了很多东西。
白岑再次凑近,认真道:“说真的,你也告诉我一个钱庄暗号呗,你都告诉贺平了,我总不能比不过贺平吧?”
王苏墨大概真是醉了,一面笑,一面道:“江南一只鹅,杨鄂,你要是有天大的委屈,全世界都不信你了,你去找杨鄂。”
白岑:(⊙o⊙)…
白岑:(* ̄︶ ̄)
白岑:O(∩_∩)O~
虽然王苏墨十有八,九是喝多了,也虽然这个江南一直鹅是不是真的他都不清楚,但这个钱庄暗号还是让他心动了,噗通……——
作者有话说:杨鄂:感觉被CUE,离上线不远了,不要CUE不要CUE,我只想安静且默默地养鹅~
第117章豁然开朗
近乡情怯。
连段无恒这般口无遮拦的小屁孩儿都开始紧张起来了。
“怎么,害怕见你阿娘啊?”车轮滚滚向前,今天驾车的人轮到王苏墨了。
旁人要么在马车里休息,要么在前面骑马遛猪去了,只有段无恒无论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在马车里又呆不住,所以干脆坐在王苏墨一旁陪她,一面等着到家。
王苏墨忽然开口问他,段无恒才从半发呆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取老爷子总说"这家伙(段无恒)"是八珍楼最没有坐相的一个。
因为段无恒不喜欢坐着,但也老实呆不住,喜欢跑跑跳跳,要么坐在马车顶上,要么马车走马车的,他在旁边百无聊赖跑来跑,就算一定要坐着,也一定不是老老实实坐着。身体笔直,但总要盘个双莲花的腿,四面都没有靠着的地方,用这样极难的动作,将自己“钉”在位置上。
刚才的发呆,就是双腿盘了双莲花,好似一尊佛像,但是既根基,四周又没依靠,遇到一个稍微大些的颠簸,就像不倒翁一样跟着晃来晃去,反复一个眨眼就会直接栽下去似的。
王苏墨看得出他的紧张。
她听白岑说起过,段无恒被凤阳门带到迷魂镇,一年多没见过自己的阿娘了。
当初是阿娘觉得他每日窜来窜去,游手好闲,没个正事做。
正好凤阳门来家门口招人,阿娘打听了一通,好像算是个正儿八经的门派,所以想都没想直接将他塞了过去,谁知道这才是上贼船的开始。
段无恒双手托腮,怏怏道:“我还在想,要不要同阿娘说迷魂镇的事……”
王苏墨分神看他。
段无恒叹气,双手托腮里满脸愁容,半大不小孩子特有的忧虑挂脸上。
“阿娘一直觉得找了一个好地方,让我收收性子,好好干活,我要是同阿娘说起这一年多困在迷魂镇这个鬼地方的经历,阿娘肯定担心死了……”
小小少年除了终日蹦蹦跶跶之外,也是有自己烦恼的。
包括,想念自己阿娘,也在提前想,要怎么说才能照顾好阿娘的情绪,不要让阿娘内疚……
王苏墨对段无恒有了新的认识。
艳阳天,秋日的阳光透过高高低低的树叶落下来,特有的“金碧辉煌”。
金碧辉煌下,还有前面某人让威猛跑慢些的声音。
真是个和谐的秋日啊~
王苏墨如是想。
和谐的秋日里,小小少年继续沐浴在秋天的阳光里,内心继续纠结:“我要不同阿娘说在迷魂镇的事,阿娘肯定会问我去了哪里,做什么了?我自小在阿娘跟前就撒不了谎,一撒谎就会被阿娘戳穿,要不,还是如实告诉阿娘实话?不行,她肯定会被吓坏……”
小小少年有小小少年的烦恼。
自己也没想好。
都要临到家门口了,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有时候,王苏墨真的觉得他和贺青雀很像,但贺青雀是孤儿,没有段无恒的烦恼。贺青雀的烦恼,更多是怎么吃到好吃的,怎么让青云山庄内的师兄们带他去哪里玩……
王苏墨悠悠道:“段段。”
段无恒:→_→
又叫他段段!
但从没听她叫玉棠姐将将,白岑哥白白,赵大哥赵赵之类的。
“爱称呀~”王苏墨冷不丁开口。
段无恒吓一跳。
这,这是读心术吗?
“不,这是太好猜~”王苏墨再次一语中的。
段无恒又懊恼又拿她没办法。
王苏墨是八珍楼食物链的顶端!!
但她还会读心术!
段无恒正在经历白岑之前经历的。
王苏墨一面驾着马车,一面轻声道:“段段,不用想那么复杂,你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你是小孩子,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段无恒困惑看她。
王苏墨继续:“是更想让你阿娘安心,还是更想把这一年的遭遇都告诉你阿娘,这件事放在你几岁时的时候,十几岁的时候和二十几岁的时候,甚至往后的任何一个时段,你会做出的选择都不同。所以,不用想那么复杂,你最想告诉你阿娘的是什么,你就告诉她什么……”
段无恒微讶。
王苏墨看着前方,嘴角微牵:“小时候,在我娘还在的时候,我总想着天涯海角,我都和我娘一起,但后来发现事与愿违……如果再见到她,我现在想和她说的和小时候想和她说的,又不一样。”
“所以,不重要。”王苏墨重新看他,微笑道:“小孩儿,当下想告诉阿娘的,想让她知晓的,不必去想那么多,因为有的话可能过了这个年纪就发现说不出口了。”
段无恒有些似懂非懂在。
但又好像,有种说不出的豁然开朗……
王苏墨继续看着前方的秋日暖阳,温和道:“如果她还在,我想告诉她,昨天大雨磅礴,我在大雨磅礴里,用木桶接了天生水;昨晚宿在野郊的时候,八珍楼上的灯都熄灭了,夜空里有几枚星星尤其亮,让我想起了她;今日晨间,我吃到了她最爱吃的油果子,还有一杯醇厚的豆浆;现在,我驾着马车,走在秋日暖阳中,秋风飒飒,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段无恒看她。
她温声道:“你想告诉你阿娘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是你说的,她都会愿意听。不必去想旁的。不是想你阿娘了吗?去见她就好。”
去见她就好……
王苏墨也淡淡释怀。
段无恒微讶,良久,才松了双莲花盘腿,凑到她近处老老实实坐下,一面好奇打量她,一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王苏墨看着他笑了笑。
段无恒双手抱头,悠哉靠在马车上,然后憧憬道:“我就同阿娘说实话,说迷魂镇里的见闻。反正江湖险恶,坏人到处都是,凤阳门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我自己闯荡江湖,自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总归都要遇到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我都告诉她。”
王苏墨抿唇。
段无恒也释然:“她如果胆子小,吓倒了,我就挑不那么吓人的说;她如果胆子大,想多听些,我就学村口的说书先生,一五一十告诉她。”
段无恒大抵也是脑子里绕过这个弯,明显舒畅了许多,又恢复到了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
甚至,一口气说了好些家里的事给王苏墨听。
王苏墨似是想起什么一般,随口问了声:“段段,你的轻功师从何处?怎么会这么好?”
她其实一直想问了。
但一来段无恒经常口无遮拦,这里一句那里一句,二来,他们也没熟到这种程度,但刚才算好好聊过一次,亲近了。
段无恒虽然还是坐没坐相,但他愿意开口了:“其实,阿娘也不知道家中祖上是做什么的,但是压箱底的匣子里除了几张救命的银票,还放了一本册子。阿娘没动过,听说阿翁和阿爹之前都试着练过,但是没练出什么名堂来。但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可得紧,不好拿去给外人看,就一直收在家里。”
“小时候我调皮,到处闯祸,阿娘就生气将我关家里,我没地方去,就在家里翻箱倒柜,正好翻出那本册子。我那时还不识字,反而看不到那本册子上写的心法,就跟着里面的符号开始练。也许是小吧,很多东西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模仿着那本册子里的步伐,快得时候都能在草上飘起来。”
“然后我就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草上飘。”
“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东家,阿娘不让我到处说这件事,你要替我保密,不然她要担心了~”
王苏墨笑了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段无恒感慨:“我好像我阿娘啊~”
“我想我阿娘包的饺子了,还有烙得烧饼,我都馋死了……”
听着耳边的叽叽喳喳,唠唠叨叨,王苏墨忽然明白了玉道子师叔的叮嘱——怀璧有罪,日后在江湖中行走,断然不可同旁人提起八珍楼是你娘亲画下的图纸,就说机缘巧合,我赠予你。
大约,段无恒的祖上曾经应当也是叱咤江湖的轻功高手。
只是时光交替,江湖中也轮回了无数春秋。
很多名字和门派都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很多江湖中的传奇甚至连自己家中的后人都不知晓。
这些功法宝典被默默封存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直到忽然一天,一次机缘巧合,家中有天赋的子弟忽然打开那本册子的一瞬间,又是一段江湖传奇的开始……
嚯,王苏墨心中忽然感触。
谁知道多少年后,段无恒会不会真的成为轻功天下第一的老前辈草上飘呢?
王苏墨莞尔。
思绪间,赵通骑着马从前方折回:“前面就到梅子镇了,简单看了眼,镇子不小,八珍楼可以经过。”
“到了?”段无恒"嗖"的一声坐直了,刚才光顾着说话去了,不知不觉到家了!
到家了!
可以见到阿娘了!!
段无恒瞬间变回了小屁孩儿模样!
江玉棠也伸手,撩开车窗的帘栊,看着段无恒一脸兴奋模样,到梅子镇了。
这马车里,还有阿娘的,就只有段无恒了。
真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
但每个人都替段无恒高兴。
取老爷子看了一眼,问起:“白岑呢?”
说起这个,赵通握拳轻咳:“威猛拽着他先冲进镇子里了。”
王苏墨头疼:“……”
梅子镇镇口,段无恒先跳下马车:“那我先回去咯!”
王苏墨叮嘱:“去吧,路上小心。”
“晚些见~”人都没影了,剩了句声音。
翁老爷子捋了捋胡须:“镇子挺大,可以好好补给。”
王苏墨看见前方白岑被威猛拽得到处跑,在镇子里横冲直撞,吓坏了路人。
王苏墨也是佩服。
“那明日就在梅子镇附近挂牌营业,正好段无恒的阿娘也在,看到八珍楼是正规挂牌营业的餐馆,应该也放心他跟着了。”王苏墨都考虑好了。
江玉棠脸上笑意,这段时日大抵已经习惯王苏墨刀子嘴,每回段无恒问能不能留下,她都说再说,其实早就想好了。
赵通默默想:憋死了!终于可以动刀了!!
第118章山君
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买菜,挂牌营业了。
梅子镇这处,在马车角落落灰已久的独轮车终于重现江湖。
这——
江玉棠和翁老爷子还是头一次见。
来八珍楼这么久,真没见用这个东西采买过。
自从两人来八珍楼,前前后后先是老刘同溯金一脉的事,然后是迷魂镇的事,确实也没正经挂牌营业过一次。
时间一长,潜意识里还真以为八珍楼的挂牌营业就是走走过场。
但这独轮车这家伙事儿一出,顿时正规了起来,像开在马车上的菜馆子应该有的架势了。
不得不说,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眼前一亮。
白岑上次就推着独轮车载王苏墨去买过菜了,那时还撞倒过赵通。赵通那时虽然一幅要吃人的表情,但还是咬牙切齿把威武安稳还给了王苏墨……
所以今日又见独轮车,赵通和白岑都忍不住笑起来。
算渊源深厚了。
江玉棠上前仔细打量了一通独轮车,平静道:“之前也会买那么多菜吗?”
江玉棠印象里,还是翁老爷子提的多支几桌,之前八珍楼都是一顿开三桌
“玉棠,要不要坐独轮车去采买?”白岑邀请。
江玉棠一幅惊呆表情,去采买?坐这个?
白岑点头:“对。”
江玉棠想了想,礼貌摇头:“还是,不了……”
她才不想和一堆菜,可能还有肉坐在一起。
赵通和白岑都忍不住笑了笑。
大约,也只有王苏墨才有这种热忱……
正好翁老爷子也对这独轮车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白岑也问:“翁伯,要不要试试坐独轮车去采买?”
翁老爷子一看就知道白岑是有经验的:“成!”
试试就试试,翁老爷子没拒绝。
有意思~
白岑高兴:“那我推翁伯去!”
反正上次都推过东家了,还撞过赵大哥,现在技术成熟多了。
王苏墨刚从马车中出来,刚才简单列了一个采买清单,正要拿给白岑,就见白岑已经忽悠翁老爷子坐到独轮车上了。
王苏墨忍不住笑:“老爷子,小心些,说不定会撞倒大魔头。”
翁老爷子:“……”
赵通握拳笑开。
“玉棠,去吗?”王苏墨邀请。
江玉棠点头,她只是不想坐那个独轮车,但是采买还是要去的。
正好她也有些东西要添置。
“老爷子去吗?”王苏墨问。
取老爷子摇头:“不去。”
老爷子最不喜欢采买,他宁肯钓鱼。
八珍楼还在这里,刚找到一处大一些的客栈,八珍楼要怎么入到苑子里是取老爷子眼下最关心的事。
“我留下来陪老爷子。”赵通是见采买大军已经够壮大了,这老爷子这边需要人搭手帮忙,赵通有眼力。
“好。”王苏墨说完,冲他做嘴型:“不要让老爷子太累了。”
赵通会意。
*
梅子镇虽然大,但是客栈也不是那么多。
毕竟今晚还要在镇子里过夜,光他们这一行就要占用好几个房间,所以刚才马车直奔客栈,付了银子,定下了房间,这才出来采买。
翁老爷子坐了会儿独轮车,竟然开始晕车,不得不下来。
王苏墨的怂恿下,江玉棠也坐了坐独轮车试试,不得不说,江玉棠竟然和独轮车很搭,扎着高高的马尾,神色有些清冷,目光高傲,这么往独轮车里一坐,江玉棠觉得还挺舒服。
有这种经历的机会毕竟不多,江玉棠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放在今天之前,她自己是绝对不会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采买四人组开始了今天的买买买。
王苏墨有一张清单,每到一处地方,江玉棠和白岑就负责上去买,王苏墨挑选,翁老爷子付钱。
唰唰唰,扔上独轮车,车上还有江玉棠。
王苏墨从来没有觉得八珍楼的采买这么气势恢宏,并且这么快速流畅过。
她忽然十分理解翁老爷子说,八珍楼里这么多人帮忙了,可以多支几桌了。
她是从这回的采买忽然有了信心。
当真一人做一部分事,齐心协力就忽然快了许多,而且令人愉快。
每次她拿不住问江玉棠,要哪个好,江玉棠都会认真挑一挑,看一看,然后说一个她也觉得好的;
如果她问的是白岑,白岑就会说,小孩儿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部都要!!!
这个时候翁老爷子就会跳出来,记他工钱上,还全部都要!
王苏墨很喜欢这样的氛围,有吵吵闹闹,也有按部就班。
“老爷子,米会不会少?”王苏墨忽然想起:“清单上只有明天预计要做的菜,我这几日没注意看米缸。”
白岑冒个头出来:“要扛一袋米了,出来前我看过了,都快见底了。”
江玉棠点头:“我看见他看米缸了。”
翁老爷子感慨:“这还差不多~”
言辞间,王苏墨已经告诉米行的伙计要三十斤大米。
八珍楼的人多,而且准备明日起多支几个桌子,大米的用量肯定是要激增的,先买三十斤,反正明日吃不完,走之前在梅子镇再补给些。
王苏墨惊喜发现米行旁几个铺子就是肉铺。
不少镇子里的百姓都在买牛羊肉。
牛羊肉的市价很贵,入秋了,也到了贴秋膘,准备猫冬的时候。
平日牛羊肉很少买,基本都是赶在入冬和过年的时候家中才会奢侈一回。
八珍楼也很少能碰到像这样能把牛羊肉一处买齐的时候。
“明日可以上几个大菜了~”王苏墨欢喜,没什么比厨子遇到中意的食材更高兴的时候了,王苏墨觉得哪坨肉都好,但拿不准能不能都吃完。
“正好也要入冬了,咱们也炖一大锅羊肉汤试试?”王苏墨看向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刚才会提醒买多了,但眼下捋捋胡须:“明日要支好几桌,不多……”
他是想说这一大坨不多,但王苏墨朝对面道:“掌柜的,这几坨都要了!!”
肉铺到这个点儿已经快没人了,忽然来一个包圆的,掌柜的自然高兴:“姑娘都要?”
翁老爷子刚想提醒,掌柜的高兴:“那都便宜算给姑娘!”
翁老爷子收回爪子。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王苏墨最开心的时候,这个时候就不要扫兴了。
果然,王苏墨一高兴,不止羊肉,牛肉又呼呼买了一大堆,但嘴上说的是:“这次赵大哥可以慢慢切肉了!”
翁老爷子好笑。
最后在路边的老翁手里买了三只鸡,两只鸭子,老翁卖完了今日的东西,他们也收获满满。
大约是老翁心存感激,看了看他们,然后额外说了声:“我看几位面生,可是这两日外来的?”
八珍楼走南闯北这么久,一般很少遇到镇子里的百姓会这样攀谈。
如果遇到,一定是额外有东西要叮嘱他们。
王苏墨怀中抱着鸡,温和点头:“是的,老翁,今日刚到梅子镇,明日就往东去。”
听到他们往东去,老翁这才点了点头:“往东去就好,暂时呀,可别往北走!”
王苏墨几人面面相觑,白岑问道:“老人家,为何说暂时不要往北走?可是北边有什么说道?”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也朝老翁看过来。
才经过迷魂镇这一出,几人对什么鬼怪之说都破除迷信了。
说不定也是什么装神弄鬼之辈……
白岑问起,老翁脸上倒是没什么为难色,说明不是什么秘密。
老翁语重心长说道:“几位不知,我家就住在梅子镇北边的村子,叫梅山村。梅山村北面的山头遭了老虎,以前不少人上山砍柴,采药,现在遭老虎,都被吃了,这边的人是不敢去了,但不少外地人不知道,还是从那里过,哪有命回来呀?所以老朽刚才才问几位可是要往北区,往东走没事。”
天色迟了,老翁也要回去了,东西卖完,心中感激所以才多同他们说了几句。
翁老爷子感慨:“山里闹山君,衙门没派人去?”
老翁摇头,一言难尽:“派了,但去的人都被吃了,可吓人了。”
这次,王苏墨几人皱眉了。
老翁见他们有兴趣,索性多说几句:“几位不知道,我们村子北面的山头以前是有老虎,但老虎也不怎么犯人的,就是不知道怎么的,这山里的老虎忽然像疯了似的处攻击人。”
“村子里的吓坏了,来梅子镇报官。衙门的人去了,有去无回,还有人说有邪祟,叫了道士去,也一去无回。梅子镇附近又没驻军,听说衙门已经层层上报,请驻军来帮忙,但需要时间哪!但还是有好些人不知道,不听劝,非要去,也拦不住。”
老翁感慨:“后来村子里大家伙商议,驻军来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去了,就去请附近的江湖门派来帮忙,这几日陆续有人往村子里来,村子里不少人家都住满了,可能再来人就要住梅子镇这里了。”
老翁又说了村子里人心惶惶之类,但日子也要过,他赶紧卖完了这些鸡鸭也要赶紧回去了。
白岑环臂轻叹:“村子里都住满了,这是请了多少江湖人士来啊?”
江玉棠拢眉:“什么老虎这么厉害?要惊动这么多人?”
翁和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道:“闲得没事儿干……”
只有王苏墨很高兴:“买了这么牛羊肉,鸡鸭鱼,明日把八珍楼驾到梅山村外面去。”
白岑、江玉棠和翁老爷子都诧异看她——要么说八珍楼里谁是东家,一眼就能看出来呢!
旁人关注的都是老虎,她关注的是明日的牛羊肉,鸡鸭鱼都能卖完!——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害羞]
第119章幼崽
回到客栈,白岑同赵通,还有取老爷子说起梅山村北边老虎生患,请了不少江湖人士来帮忙的事。
白岑一五一十将路上遇到那老翁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江玉棠在一旁点头:“一个字不差。”
赵通的反应同翁老爷子一样,“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
在赵通看来也是几只老虎而已。
又不是成精的老虎。
自由官府和驻军应付就行了,就算需要武林人士,也不至于到兴师动众的程度……
“莫不是还有什么隐情?”赵通晦涩表明了担心。
自从迷魂镇出来之后,总觉得这些不合常理背后都另有隐情。
迷魂这是借着鬼怪的名义。
这梅山村,会不会是借着山君的名义?
赵通过往的性子受功法和刀法影响,不怎么有耐性,容易一言不合就动刀;如今到了八珍楼,身上的戾气卸了去,反倒比旁人多想一些。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通心知肚明。
白岑奈何耸肩:“那老翁也没多说了,赶着回村子,估摸着知晓的也就这么多。老翁不是江湖中人,知道的也就是北边山君吃人之事。说的是镇子里请驻军来需要时间,但虎患怕是等不得,所以找江湖人士帮忙。”
白岑也品出些味道来:“兴许,对梅山村的人来说,虎患就是虎患;但可能这些武林人士是揣着旁的目的来的?”
村民质朴,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见这些江湖人士来帮忙除虎患,感恩戴德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多问?
白岑也忍不住感慨:“赵大哥说得对,这事儿怎么想怎么有些奇奇怪怪的……”
大抵,经历过迷魂镇的事情后,都心有余悸。
取老爷子却重复了声:“梅山村?”
白岑见老爷子这模样,不像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村名的样子。
“老爷子,您对梅山村有印象?”白岑其实看出来了。
取老爷子沉声道:“几十年前曾经去过,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听到这里,白岑来了兴致,托出椅子,倒着坐下,兴致勃勃问道:“那梅山村,几十年前就有老虎出没吗?”
如果不是老虎这件事,取老爷子对这里印象应当没这么深刻才对。
这其中肯定有故事,白岑已经准备听热闹了。
估摸着在八珍楼,同东家一起待久了……
“丫头呢?”取老爷子问起。
江玉棠应道:“东家和翁老爷子一起,在定明日的菜单,说明日要将八珍楼拉去梅山村那边挂牌营业。届时人肯定不少,菜单今晚提前定好,怕明日来不及。”
取老爷子不怎么高兴嘀咕了句:“以前好好的,每顿做两三桌菜就好,某人来之后就开始怂恿,接这么多桌劳命伤材!”
赵通,白岑和江玉棠都微妙低头,各自轻咳一声。
这是吐槽翁老爷子呢~
觉得翁老爷子怂恿东家多摆几桌,怕东家累着了,所以取老爷子一直不高兴这件事。
老爷子也念叨不是一两日了,逢着机会就同翁老爷子吵吵。
但东家这次听翁老爷子的,说试试嘛,不行以后还是三两桌。
取老爷子有自己的标准。
取老爷子的标准就是双标。
东家说的都没错,错都在翁老爷子这里。
这几日八珍楼上上下下都算听明白了,所以老爷子吐槽的时候,大家都自觉规避,不要惹老爷子不快,也不要触在老爷霉头上,吃不了兜着走。
总归,取老爷子抱怨完还是回到正事上——说起之前的梅山村来。
之前梅山村那边确实有山君出没,闹得人心惶惶。
但当时朝中乱成一团,驻军都在观望,不知道朝中会忽然出什么调令来。那种时候,驻军是根本不可能抽出空闲来管虎患的。
所以,当时就已经找过一批武林人士来帮忙。
就那么赶巧,当时取老爷子正好路过附近。
取老爷子当时还是热血青年,行走江湖嘛,路见不平,不管对方是恶人,还是恶虎,总归属于路见不平被拔刀相助的一撮。
老爷子也想都不想就加入了其中。
当时的声势没那么浩荡,七七八八凑了几日,勉强凑个十几人的队伍,由村子里的村民,还有官府的人指引着进了山。
当时应该梅子镇应该还不叫这个名字。
老爷子这群人当时也没特意去镇子上,所以今日到梅子镇,取老爷子也没想起这附近有梅山村来。
还是刚才白岑提起这个名字,又说起老虎猖獗,正好同之前的记忆对上,老爷子才想起这一出来。
当时那帮进山的江湖侠客里,也没有特别厉害的。大都是独自一人,或者三三两两结伴闯荡江湖的江湖散客,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
当时进山是白天,因为虎患的缘故,虽然是往来商旅的一条便捷山路,但也怕遇到老虎,所以不少人选择了绕道,整个一日都没遇上什么人。
他们十几个人在山中晃悠了一整日,到将近入夜也一无所获。
夜里山里怕是还有旁的猛兽,别连老虎的面都没见到,却先碰上其他野兽,折在这里。
大家商议着先趁着黄昏前后下山,从长计议,明日再来。
就这样,第一日的行程没什么结果,除了看了看之前老虎袭击人的地方,找找附近的线索,再有就是满山转悠无果了……
取老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里似是藏了旁的东西,轻叹一声,才继续说道。
第二日晨间,十几人的队伍再次入山。
这次,衙门里的人牵了条狗来。
狗的嗅觉天生灵敏,昨日我们十几人走遍了之前行人遇袭的地方,都没有遇见山君的踪迹。
这次,有衙门的狗跟着,一路都走得很快,基本途中没有逗留的时间。
但微妙的是,狗跟踪的方位一直在调整。
说明山中那几只老虎的方位也一直在调整。
大家都不知道背后是不是藏了危机,但找了将近两日,临近黄昏的时候,狗忽然大叫。
所有人都提起十二分精神。
确实,那时周围的气氛都变了,空气中都能感觉到虎视眈眈的窒息感。
其实那时我们可以打道回府的,但没有。
好容易找到老虎的下落,所有人都战战兢兢,但又隐隐兴奋。
就这样,我们一点点靠近狗叫声一直提醒的范围。
那时已经天黑,我们点燃了火把。
之前并没有做夜里继续寻找的打算,但是也做了夜间在山中的准备,火把是驱散野兽必备的东西,如果再不济,就生火堆,相互背靠,直到天亮……
那天夜里确实虎啸狼嚎,当时已经走到大山深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但那时下山同往前走没有区别,既然如此,索性一鼓作气。
就这样,黑暗中摸索前行,在走到其中一段时,明显感觉到了凶兽的气息。每个人都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持剑警戒。
我记得那声虎啸声。
当时震得每个人头皮都直接发麻。
有人当即慌神,大叫着,举着火把就往山下亡命逃窜。
有一个人如此,其他人也乱了阵脚。
之前商议好的阵形,谁负责照看哪里,谁负责警戒都通通忘在脑后。
一群人,犹如乌合之众,还没见到山君的身影,光是听到这声虎啸就一盘散沙。
我们当中那个衙门的人有经验,当时就大喝一声,让所有人都安静,镇定。
这个时候如果散作一片,只可能在夜里被山中的野兽吃掉……
就这样,在短暂混乱之后,原本十几二十人的队伍,受了惊吓四散跑开,只剩下抱团的十个人。
我就在这十个人的队伍之中,继续跟着那条狗,一直追到了山中一个隐秘的角落。
说到这里,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白岑,赵通和江玉棠都好奇看向取老爷子,故事听到最关键的时候,戛然而止。
取老爷子脸上并没有功成名就的喜悦,也没有怀念当时壮举的兴奋,只是低头,沉声道:“我们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之前山中老虎发疯袭击过往行人——它生下了一窝整整五只幼崽。”
原来是……
赵通,白岑和江玉棠都愣住。
难怪了,应该是很紧张,然后又受到过攻击,所以格外……
白岑先开口:“不过,一胎生了五只幼崽,这已经属于极其罕见,我听闻老虎一胎两三胎的多,这只老虎一定极其护着幼崽。”
江玉棠对这方面没有多少概念,所以好奇听着。
赵通也差不多。
但有一条,山里的老虎攻击人,应该是同幼崽有关。
“后来呢,老爷子?”白岑好奇。
取老爷子似是不太愿意提起这段经历,又到梅山村,恍若隔世。
“那是一窝极其罕见的白虎,发现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其实当时,大家都是为了除虎患入山的,但在见到这些白虎幼崽的时候,不少人的心思已经早就不在猛虎伤人伤,而是在这群白虎幼崽这里……”
人性是贪婪的。
贪婪的人性有时候比凶猛野兽还要可怕。
当时武林中正好有传闻,说成年白虎的血可以让人功力大增,江湖中一直有黑市在求白虎。
像这样的白虎幼崽,无疑于天上掉下的金疙瘩,让不少人昏了头。
也不管这山中是不是有虎患,唯一的念头,只有将这些幼崽带走,要么卖个好价钱,要么养大,吸掉成年白虎的精血,功力大增……
赵通,白岑和江玉棠都沉默了。
“那后来呢?”最后还是江玉棠问起。
老爷子看了看她,沉声道:“还能如何?那头白虎回来,拼命护着自己的幼崽到最后一口气,我们的人也死死伤伤,最后就剩了衙门的人,我,还有另一个名叫胡杨的江湖侠客。”
“那几只幼崽呢?”赵通凝眸看他。
老爷子起身,只留了一个背影:“衙门的人主张摔死,胡杨主张放生……”
“最后呢?”白岑不甘心,继续追问了声。
老爷子没吭声了,三人面面相觑,都知晓老爷子的脾气,他如果不想说,你越问他越不想说。
没想到这梅山村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白岑感慨:“不会真的都杀了吧?”
赵通看他:“那现在山林的老虎是哪里来的?”
白岑:“……”
有道理。
江玉棠低声:“但山中老虎伤了人,应该也不会直接放回山中。”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明白当时老爷子的困境,也明白为什么老爷子不愿意提起了——因为无论怎么做,都进退维谷。
白岑也起身:“这么看,本性难移,还是出来伤人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和下章都发周末红包哈~
第120章降魔杵
关于梅山村北山君的讨论告一段落,大家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梅子镇的客栈有小二喂马。
但白岑还是亲力亲为。
不是不放心喂马的店小二,而是这一路跟在老爷子身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马无夜草不肥,八珍楼这么大个家伙,少一匹马都拉不动。
八珍楼能走南闯北,全靠这几匹马平时的勤勤恳恳!
所以白岑给马喂草饮水的时候,还会抽空和它们说话。
用老爷子的话说,人和马都是一样的,都需要情感交流。
除了说话,那最好的情感交流就是给马喂草,饮水,再加洗澡的。
其实来八珍楼之前,这些事情他很少接触。
中毒之后,他混迹在江湖各处,打听化骨之毒和解药的消息,说悠闲也悠闲。
但悠闲里少了主线。
感觉没有任何的进展的日子,每一日都浑浑噩噩。
但自从来了八珍楼,无论是八珍楼的挂牌营业也好,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好,都让他的每一日充实了起来,不会因为今日或明日有没有化骨之毒的消息患得患失。
这一路他也很开心。
不管最后如何,他真的有些想一直跟着八珍楼一起走。
好像,这化骨之毒解不解得开,也没那么重要了——甚至,还不如眼下把几匹马的粮草喂好,同它们说说话,解解闷重要。
白岑一面伸手摸了摸正在吃草的马,一面轻声道:“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马继续傲娇吃着草,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白岑也不懊恼,反正有些对话从来都不会期望对方有回复,想明白了,就不会纠结了。
“吃饱些,脚力好些,明日去梅山村开始挂牌营业,你们可以好好歇一整日了。”白岑继续摸了摸马的头,他没说错,挂牌营业,八珍楼就不会走,八珍楼不走,对它们来说就是休息。
从迷魂镇离开有将近半个月脚程了,也是该让它们好好歇上两日了。
白岑顺手拿起一旁的梳子,其实是刷子,趁着几匹马吃草的功夫给他们刷毛,事无巨细。
王苏墨远远看着,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耐性,好像份外享受这份差事。
更和翁老爷子讨论完明日的菜单。
虽然八珍楼早前没用过这样的方式,但这次她还是愿意用翁老的方式试一试,统一菜单,就这几样菜,减少工作量,也提高出餐的效率。
就算桌数多,如果都是重复几样菜式,至少在准备工作上是可以节省一大笔时间的。
她和赵通两个人完全忙得过来。
而且,一旁还有玉棠和白岑可以帮忙打下手,就算手忙脚乱,但出餐应该不是问题。
其实她也有些小小的兴奋在。
过往的八珍楼小而巧,但确实浪费了玉道子师叔造的这么好一座八珍楼。
如果能忙得过来,她确实也愿意让八珍楼更热闹些。
江湖很大,八珍楼以美食会友,想想也挺让人期待的。
王苏墨心里一面合计着,一面看着不远处在刷马的白岑,没怎么留意江玉棠何时来的身边,直到她忽然开口:“刷马这么好看吗?”
王苏墨吓一跳。
尤其是说这句话的人还是江玉棠。
王苏墨笑道:“刚好在想事情,看着白岑在那儿刷马,光顾着想事情去了,忘了动眼睛。”
“怎么了?”虽然认识江玉棠的时间不长,但江玉棠的性子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就会主动同人闲聊的人,江玉棠有事找她。
江玉棠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尤其是没有取老爷子,江玉棠才开口:“之前不是答应过,帮你打听降魔杵和老爷子的事?”
王苏墨愣了愣,是啊,中途经过迷魂镇这一茬,玉棠也和周围都融入了,她也快忘了这一出,但玉棠还记得。
离开迷魂镇确实十余日了,前前后后将近大半月的时间,是够江湖百晓通打听到少许消息了。
“打听到了?”王苏墨问。
江玉棠点头。
她从来不是墨迹的人,也直接道:“降魔杵,是老爷子的一个徒弟给他的。”
徒弟?
这倒让王苏墨意外。
她之前想过很多,包括是不是昆仑派的其他物件?
或者老爷子哪个挚友托付给他的东西,让他日后转交给谁?
再或者,咳咳,老爷子的红颜知己,譬如锦娘早前托付给他的,等等等等……
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老爷子的徒弟这个方向。
“老爷子有徒弟?”王苏墨好奇。
江玉棠看她:“老爷子没同你说过?”
王苏墨直接摇头:“没有,刚认识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有头疾,后来就带老爷子去方如是那里看病。再后来,老爷子的头疾渐渐好了,也很少发作,但老爷子不常提起以前的事。就像,好像从心里希望开始一段新的经历一样,我也没多问过。你今日这么一说,我才知道。”
江玉棠微讶。
虽然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也差不多知道王苏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尤其是,王苏墨对老爷子绝对信任,也依赖。
但她没想到王苏墨的信任,甚至是不追问老爷子过往发生的事情。
但转念一向,好像王苏墨一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对八珍楼的每一个人都信任,也包括她……
江玉棠直接道:“大约是二十年前,老爷子曾经收过一个弟子,姓杨,叫耿洪波。具体两人怎么认识的,老爷子怎么会收耿洪波做弟子的,这些没有确切的消息来源,也没有太多可以供追溯的线索。但曾经有件事值得一提,耿洪波同老爷子在甘州的时候,耿洪波与一寺庙的住持辨经。”
“辨经?”王苏墨以为听错。
江玉棠颔首:“对,就是辨经,佛教有辨经的传统,可使佛法传扬,信徒普度。当时在甘州,耿洪波竟能与当地素有名望的古寺住持辨经,可见精通佛法,慧根出众。”
王苏墨恍然大悟:“降魔杵……”
江玉棠轻叹:“不错,降魔杵又称金刚降魔杵,是佛教的一种法器。降魔杵的作用有很多说法,一是消除周围业障,也就是护身符的效用。”
“其二,字面上的意思,降魔杵,就是用降妖除魔的武器,而且是佛教中地位很高的一种法器,能使妖魔鬼怪现形伏诛。”
“最后,就是去除心魔,净化心灵,可以理解为自省持戒之类。”
江玉棠看她:“取老爷子的降魔杵是徒弟耿洪波给的,耿洪波又曾在甘州的时候,同古寺中德高望重的住持辨经,当时得了许多赞许,他是精通佛法的。精通佛法,身边又有降魔杵——”
王苏墨看她:“你是说,老爷子的这个徒弟,之前是佛教弟子?”
江玉棠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回避:“很有可能。”
王苏墨双手环臂,深吸一口气:“老爷子为什么会收一个佛教弟子做徒弟?”
王苏墨想不通透,虽然也想起刘恨水和赵通,但应当不是一回事。
江玉棠继续道:“我不知道降魔杵长什么模样,但江湖中确实有过消息,降魔杵被耿洪波交给了老爷子,也是因为东西在老爷子手上,所以不少人都打消了要这个降魔杵的念头。”
王苏墨意外:“很多人想要这个东西?”
江玉棠不意外:“江湖很大,东边的门派和西边的门派,北边的门派和南边的门派绝大多数时候都不相通,但更多时候,忽然之间一个地方的很多门派都开始找同一件东西,但这个东西有什么左右,其他地方的门派都不知晓……”
王苏墨明白江玉棠的意思了。
东边抢夺得热闹的,可能西边,北边,南边都还没听说。
等听说,黄花菜都凉了。
江湖也分地域。
确实如此。
但是,王苏墨问起:“这降魔杵有什么作用?为什么突然间一个地方的人都想要它?”
王苏墨这句问到点子上。
江玉棠平静道:“已经让人继续打听了,需要时间,但有一条清楚,耿洪波已经死了。”
王苏墨:“……”
其实这一条,王苏墨反倒不意外。
江玉棠看她:“你知道耿洪波怎么死的吗?”
王苏墨摇头,她当然不知道,但是江玉棠为什么会特意这么问她?
江玉棠迟疑了一瞬,还是如实道:“之前提过耿洪波曾在甘州与高僧辨经……”
王苏墨点头,她记得。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我师祖百晓生当年为了救方如是,易容闯入敌军大营,凭一人之力救出了方如是,但在逃亡途中,被追兵一箭传心,死在边关。当时,其实还有一件事……”
王苏墨看她,江玉棠沉声道:“当年敌军大军压境,俘虏了一镇百姓。当时的敌军将军信佛,但也好杀戮,当时耿洪波就在镇中,以他的武功是可以自己逃走的。但他知道敌军将军喜欢炫耀佛法,便提出同敌军将军辨经,希望对方可以放一镇百姓性命。”
王苏墨惊讶,怎么会?
江玉棠继续:“敌军将军素来自傲,但不知道耿洪波曾与高僧辨经不分伯仲过,所以轻敌了,但一言既出,当着手下士兵的面又不好反悔,便给了耿洪波下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不杀这百姓可以,但一人便是一刀,他这一刀总要落在一人身上……”
说到这里,王苏墨差不多已经猜到结局了。
江玉棠沉声道:“最后敌军将军守信,他以血肉之躯,救下了一整个镇子的人,据说当时就带着那根降魔杵……敌军将军虽然信守承诺,但终是不会留这样一个名声给他,最后传出去的话,是耿洪波投了敌,跟了敌国的人。对方也威胁镇子的百姓,有一人敢非议此事,就小心人头。”
王苏墨诧异:“藏得住吗?”
江玉棠摇头:“战火纷飞,性命都不值一提,虽然零零星星也有人替耿洪波正名,但一场战争压在身上的东西太多,冤屈又何止一个?耿洪波的事一直没有定论,再往后,也很少有人提起。如果不是查降魔杵,都不会知道这一出。”
“那,降魔杵是怎么给到老爷子这里的?”王苏墨问。
江玉棠道:“当时镇子里有一义士,花费多年时间,才将降魔杵送到老爷子手中,这就是由来了……”
王苏墨不曾想,她身上的这枚降魔杵背后有这么一段可歌可泣之事。
“只是眼下还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那枚降魔杵,只能再查了。”江玉棠说完,王苏墨会意,也道谢。
兜兜转转,老爷子这么重情义的人,一定对耿洪波的死耿耿于怀……
*
入夜了,王苏墨还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掠过的场景都是江玉棠说的一人便是一刀,那耿洪波死前曾经挨了多少刀?
这些,也一刀一刀割在老爷子心底……
思绪间,马厩这处的摇铃响了,是又有客栈住客的马送来马厩休息了。
还不少,七八匹是有了。
王苏墨听小二同马厩的伙计说:“仔细些,这些是有金镖局张总镖头的马,这有金镖局这几年风生水起,可别得罪了。”
有金镖局?张总镖头?
王苏墨脑海里忽然想起之前。
——我同张有金说,你想要金银财宝,不一定要当土匪,也不一定要带着满山的土匪去烧杀掳掠。
——等到塞北,我和张有金分开。我问他想去哪里,他说这一路听了许多金威镖局的事,他想去金威镖局试试,他想做一个镖师,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一间和金威镖局齐名的镖局,那他就腰缠万贯了。
——师父,等我开一间镖局,你就是名震天下张有金的师父,刘有福!
刘恨水的徒弟张有金?
王苏墨轻笑,江湖竟然这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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