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是比不了。”她啧了一声说,“但这些事情也未必都会实现。”
“这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把事情做稳妥,在做完之后让埃弗雷德四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塞萨尔解释说,“再说,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建起了一条后勤补给路线了吗?西边的驻军还在劫掠自己治下的村镇,我们的军队却能遵守军法。”
“这点也没错。”戴安娜眉头微蹙。
“那你能再给我一个吻吗,安妮?”
“你说什么?”
“我用实际证据说服了你,让你无话可说,我觉得这个事情本身就很绝妙。”塞萨尔道。
“你这人......”
戴安娜按住眉骨,用力揉了揉,但还是俯下身来吻他。这是个静默的长吻,她的手搭在他胸膛上,手指微颤。等他们俩人嘴唇分开,她的手指仍未离开,眼中似含着些柔情。她眨了下眼,抿了下红到像是能滴出血来的唇瓣,迅速恢复了沉静。
“说到我们最近遇见的古老之物,那位阿婕赫你有什么头绪吗?”她又若无其事地问道。
塞萨尔还在体会她嘴唇的触感。“我不知道,”他说,“她是自己凑上来的。当初她想占据我的身体,把我的灵魂赶出去,后来她失败了,就跟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一样住在这了。”
“你知道她和菲瑞尔丝的关系吗?”戴安娜问道。
“后来知道了一点,但以前不知道。”
她下意识用手指抚摸他胸膛的伤痕,让他有些发痒。“以前是怎样?”
“在诺伊恩的时候,我和菲尔丝在猩红之境的密林里遇见了一头狼,以为是被锁链束缚的囚徒。她给我送了枚骨头,说能帮我度过难关,结果在攻城的时候她借着这枚兽骨钻进了我的身体,一度要取代我当身体的主人。”
“有意思......”戴安娜低头看着他,“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阿婕赫住在一个萨苏莱人身体里,她也叫阿婕赫,是穆萨里酋长的妹妹。事实上人们以为她们是双胞胎,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双胞胎里有一个野兽人,她们的父母不觉得奇怪吗?”戴安娜追问道。
“不,她们的母亲是萨苏莱人,父亲是库纳人的王子伊斯克里格。”
“伊斯克里格吗.......”她一言不发,似乎在缓缓搜索合适的词来回答,“我似乎有些头绪了,密文手稿里提过伊斯克里格的预言和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库纳人老国王最后的血脉,还有王族时隔千余年的新生子嗣。可惜菲尔丝最近清醒的时间很少,短时间内,我也没法继续往下深究。那也是个性别特征很不明显的人吗?”
“和你比起来,算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美的方向吧,虽然你们俩都很异于常人,但那个阿婕赫.......怎么说呢?有时候她会让我产生微妙的不安感,不是作为异性去看待,而是作为同性去审视她和我自己的差异。”
“库纳人灭亡的年代,那些探索内心和自我的贵族王族大抵都是如此。”戴安娜盯着他,“你在库纳人的世间是不会觉得贵族德不配位的。他们的贵族和王族就是比更低的层级更高等,甚至不像是同一个物种。他们和平民体格差异至少在一米以上,相貌中性且完美,无限趋近于他们想象中的神和他们祭拜的白魇,对话中无不蕴含着哲思和智慧,连对弈都是卡斯塔里这种探索世间一切思想和艺术的神文游戏。”
这家伙还是这么学术。
“那为什么.......”
“我们认为他们在探索自我的过程中丢弃了人性。”她说。
“遗失?”
“不,是有意放弃。库纳们认为那是在增进,甚至是在提高人性,用那时的话说叫提升自己的境界,——爱、欲望、世俗的烦扰,诸如此类。因此才会有人说他们和野兽人一体两面。那些孽物从库纳人的尸体中诞生,把他们意图摈弃的感官欲望用最极端的方式显现出来,几乎就是库纳人的反面。当时的人类为了延续仇恨,一度把野兽人叫做堕落的库纳人。”
塞萨尔想起了座狼人族群在荒原中举行的仪式,想起了那些疯狂飞舞的小妖精,想起了纳乌佐格。
但他最先想起的,还是那两个对比异常明显的阿婕赫。如今看来,她们似乎不仅仅是意外相遇,她们确实是一体两面。
其中一个阿婕赫视外物为杂质,相貌和气质都让塞萨尔想起任侠,但要比任侠极端的多。她曾明确表示城市和宫殿都是人类对山石林地的拙劣模仿,对他的邀约也一笑置之。当时她就像阵烟雾一样消失了,连穆萨里都没反应过来。
另一个阿婕赫,塞萨尔完全无法理解。她一会儿要占据他的身体驱逐他的意识,一会儿又拉他逃出死地,一会儿和他意识相融援助他战斗,一会儿又嘲笑他迟早会坠入深渊,分明知道过去很多至关重要的秘密,她却一件事都不肯说。若不是打菲瑞尔丝明确表示她认识阿婕赫,塞萨尔都不知道她过去居然跟过菲瑞尔丝,——在他们最初遇见阿婕赫的时候,她就知道菲尔丝是菲瑞尔丝了。
“你还是没从阿婕赫那儿问到过任何东西吗?”戴安娜问他,“虽然我也从没问到过。主要她......她不是不说话,她在荒原比我们说的话都多,但都是在随心所欲发表评价,从来不提她自己的经历。”
第二百一十一章 也包括乌比诺叔叔吗
“她以前只是看着,时不时会发表一些残酷的评价。”塞萨尔说,“后来菲瑞尔丝损害了她的神智,她就经常无法自控地自言自语,但她还是不肯诉说过去。当然,很多人都会这样,盯着一些存在或不存在的东西说个不停,唯独不愿意诉说他们自己。我有时候觉得,她本质上是孤独的,无论身边有多少人,她都一样孤独。”
“也许那些不会让她孤独的人,都已经是千百年以前的故人了。”戴安娜低声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菲瑞尔丝,可她也不再是过去的菲瑞尔丝了。人们以为拥有长久生命的人会相互陪伴、相互依存,一直陪伴到时间的尽头。但现实是生命的本质会随着时间逐渐扭曲,最终活下来的,不是过去的自己,而是一些拥有过往记忆的他者。”
“他者吗......”
“你认为是什么决定了一个人是自己还是他者呢,塞萨尔?你做事一直很实际。”
塞萨尔看着帐篷顶的黑暗。“我做事是很实际,”他说,“但在人之所以是自己这件事上,我觉得灵魂和觉知、梦和思想、爱和行动才是最要紧的。以前我觉得她们是同一个人,若是爱着一个,却恨着另一个,想想实在很荒唐。但后来我想,永存不朽的菲瑞尔丝也许只是在菲瑞尔丝的体内诞生,享有她原本的生命,而菲瑞尔丝自己却死了。那个年轻的菲瑞尔丝是如何蜷缩在自己身体里逐渐消亡,又如何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慢慢腐烂,我其实可以想象得到。”
“你能想象得到?”她问。
“我还能做梦的时候,有时也会梦到自己变成这样。”他回答说,“明明还活着,却带着自己曾经珍惜的事物慢慢腐烂,最后,从尸体里诞生出一个不同的自己。”
戴安娜默然不语,似乎从他的自述里想到了她自身。倘若纳乌佐格所说不假,那么,她和菲瑞尔丝确实拥有相近的可能,她们可以一样接近永存不朽,但她们的生命也可能会发生一样的变迁,——变得不再是过去的自己。
人类短暂的一生都会发生许多改变,变得不再像是过去的自己。倘若跨越更加长久的时间,那种改变就如同山川移位,大海干涸,是全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死亡有很多种方式,不仅是狭义的死亡,还有和过往的诀别。
看她情绪低迷,塞萨尔笑了:“所谓爱和行动,还有把玫瑰花束放在墓碑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我在对我自己说呢?这个世界把你带到我身边来,给了我爱你的机会,而我非常自私,和其他所有爱你却仅仅站在远处看着的人不一样,我想拥有它。我想用眼睛记住你的样子,用手指记住你的触感,用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