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就是承受痛苦、恐惧和创伤。”他听见她说。
“什么意思?”他问道。
“身为古老人鱼氏族的一员,我和我的很多同胞都经历过这种折磨。虽然我很想说,这是命运对我的考验,但是,我们都是被裹挟在族群的意志中,裹挟在同胞们的灵魂彼此相依的支持中,被迫或是半强迫地承受了这些。”
“你似乎颇有微词。”塞萨尔发现了她和信使的决定性区别,“但你还是撑过来了。”
“我只是无暇顾及自己,”海之女说,“折磨累积得多了,就不再计数。我的同胞以承受命运的考验为荣,因为经历了考验,其他灵魂相依的同胞就会对他献上由衷的赞许。我承认,我也享受那些赞许。”
她倦怠的微笑似乎发自真心。
“但是?”塞萨尔问她。
“但是,也有同胞在折磨中自杀,”她垂下目光,“我们为其垂泪,举行神圣的葬礼,哀悼他们,想到他们无力承受更多考验,我们就无比痛苦。”
“你还是无暇顾及自己吗?”
“我一直都是这样,忙碌的太忘我了,就来不及考虑自己了。”她同意说,“不过,我经常会想,如果我能接受族群的记忆,成为女王,也许我就能得到答案。”
“得到了吗?”
“最后那段时间,我也经常呕吐,就像你刚才那样。”海之女心不在焉地说,“埋葬故友的尸体的时候,连故友的尸体都带不回故土的时候,还有看着自杀都无法自杀的同胞蜷缩到自己的屋子里,像雕塑一样沉默不语,丧失了一切勇气和希望的时候。而我会打盹,让自己变得不那么疲惫,日复一日做我能做的一切,直到我终于抵达。”
“得到了吗?”
“没有。不过族群记忆差点就把我杀害了。”
“好吧,依你的想法,是什么促使他们自杀?又是什么促使他们不敢自杀呢?”
“你们人类自杀,多是因为痛苦过度,因为各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一旦陷入疯狂,就想一死了之。但在我们的族群,灵魂相依的程度无比深刻,甚至比你们人类的夫妻相濡以沫更加深刻。我们彼此依靠,彼此鼓励,付出最真挚的感情支持彼此,相应的,我们也会利用这些感情去承担更大的痛苦,去经历更大的折磨和考验。”
“你们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情绪自杀。”
“是这样。”
“因为灵魂相依给了你们太多支持,你们反而想去探索更黑暗的深渊,想要证明自己能承受更大的折磨。”
“你成为神选者之后,我才决定带你掌握感知的丝线。但是......在我们的族群,每一代都有族民因此死去。虽不算多,但每一个掌握这一技艺的族民都是经历过重重考验的英杰,是伟大的战士。”
“既然都是经历过重重考验的英杰,就说明他们已经拥有了信念和信仰,不是吗?”塞萨尔问她,“在坚定的信念和信仰当中,在灵魂彼此相依的爱和支持中,还是有人认为那些折磨只是折磨吗?”
“我们的灵魂可以承担很多,但我们总是在探索它是否可以承担更多。”
“这就有些疯狂了......”
海之女将下颌搭在他头顶上,“试想,塞萨尔。如果这些灵魂相依的爱和鼓励,这些坚定的信仰,它们其实是块巨石,跟山峦一样巨大,就高悬在你头顶上呢?”
“它们不是爱和鼓励吗?”
“我也说不清楚。但在最后那几年,有个同胞本来可以和我争夺族群女王的地位。她比我更加勇敢无畏,比我更有智慧和谋略,比我更擅长剑术,可是后来,她自杀了,临死前她给我留下了这些话。当时我心中的信念坚定无比,不会因此动摇,尽管如此,她的话还是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种了下来。最近我时不时就会想到她这些话。”
“如果巨石落在你身上,你一定会很疼,”塞萨尔想了想说,“想象它会不会落在你身上,带来死亡,这件事也很可怕。尽管在你的族群,这块巨石一定不会伤人,它只是异常巨大,也异常沉重。”
“她对我说,她会自杀,是因为她经过深思熟虑,认为这些考验并无意义,只是单纯的折磨。”海之女似在眺望远方,“我们的命运就是承受痛苦、恐惧和创伤,生命本身就是不幸的,活着的一切都是痛苦和恐惧,还有越来越多的创伤。族群的信念和信仰鼓励我们,同伴的灵魂支持我们,爱我们,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承受更多痛苦和恐惧,于是我们就这么相信了。”
她的声音就像从他耳膜渗了进来。塞萨尔抬起眼睛,看到她眼中闪着光彩。
“她告诉我,”她说,“我们是为痛苦和恐惧才活着的,那些信念和信仰的说辞都是骗局,太过空洞。同胞的灵魂支持我们,其实也是彼此欺骗,说服自己这一切折磨都拥有莫大的意义,于是我们假装自己深爱着族群,相信着族群想要我们相信的一切,结果只是折磨越来越多,痛苦也越来越深。”
“这么说,你还在怀疑当中吗?既怀疑这边,也怀疑那边,举棋不定?”
“因为我毕竟能得到一些安慰,”她目光内敛,“确实有恐怖,有痛苦,也有创伤......”她又微笑起来,“却也有些奇异的美,有些温暖的抚慰。”
塞萨尔凝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这真是个赤诚的灵魂,但在这份赤诚中,也有她难以言说的事情。
“美?”
“我们在内外受困的绝望中挣扎,努力延续族群,直到希望到来的一刻。”海之女说,“很少有事情能够这样震撼心灵。”
“然后希望来了,”他说,“真龙先知,古老的神选者皇帝。”
“族民忽然得到了拯救,得到了解脱。”她罕见地迟疑了,“但我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在为族群的延续付出了这么多,呕心沥血几百年之后,我却没法感到过去那样强烈的意义了,也没法体会到当年的抚慰了。这么多的折磨,这么多的痛苦和创伤,然后又开始战争之路。族群摆脱了最绝望的困境,我却无法遗忘那些话语。”
“我还记得,是你的族民建议你来特兰提斯。”
“或者说,把我赶来特兰提斯。”海之女说,“反正都一样。正因为灵魂的联系太过紧密,他们才会发现我有些动摇。他们说我身体还很年轻,灵魂却变衰老了。几百年来,我在深海每一个区域都挥过剑,最远甚至探索过那片受诅咒的沉没之地。我本该像所有善战的领袖一样带领他们,结果却困在自己的迷失中。”
“你现在会觉得,族群诉说的一切,就像一块巨石一样悬在你头顶上吗?”
塞萨尔察觉到了她内心的矛盾。世界的剧变就像水,给死者临终的话语带去了养分。种子在她信念的岩石上生根发芽,让她感觉自己要滑向深渊。
“我留在族群里的自己不会,但在这里......我会。”海之女阖上眼帘,仿佛是要对自己诉说,“信念这东西,坚决的时候异常坚决,可以支持我度过了长久的岁月。脆弱的时候也异常脆弱,一枚种子,就能让石头逐渐裂开。”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而不是你的同胞族民呢?”塞萨尔问她。
她忽然睁开眼睛,“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是你是个坏人,趁着我受了些伤,灵魂虚弱,就借机窥探我内心深处的秘密。”
塞萨尔语气一顿,“我,嗯,深感歉意。那么更大的原因呢?”
她似乎在考虑她的神情,是该莞尔一笑,还是该对他表示恼怒。“我本来以为,你经历那些痛苦和折磨,是靠着信念、信仰,还有爱人的支持,就像我一样。”她说。
“不是吗?”梅没咏有在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不,我发现你是个......莫名傲慢的人类,”她说,“你不像你看起来那么崇高。人们牺牲和受难,多是为了自己的信念和意义,但死亡于你好像不值一提,痛苦和折磨似乎也只是些寻常经历。你不需要相信它们有任何意义,也不需要其他人的灵魂去支持和鼓励。你渴望爱人是为了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