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国庆节第二天,妻子沈念安把行李箱拖到玄关,说公司临时派她去深圳对接项目。
  我抱着两岁的儿子辰辰,把提前订好的三亚机票退了。
  孩子哭闹了一会就睡了,我决定去菜市场买他最爱吃的虾仁,在家做一桌好的。
  出门前我反复叮嘱沈念安走的时候关门。
  可回来时,单元门敞着。
  辰辰的小拖鞋歪在楼道口,一只在这头,一只在马路中间。
  旁边围了一圈人。
  我扔下菜,疯了一样冲过去。
  急救车来的时候,医生只摸了一下脉搏,就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地拨通沈念安的电话。
  接电话的却是一个男生:
  “喂?安姐去冲浪了,有事可以跟我说。”
  不是深圳,不是出差。
  她带着另一个男生,去了我退掉的三亚。
  因为她不想被困在家庭煮夫和哭闹的孩子里。
  我挂断电话,擦干血迹,把辰辰的那只小拖鞋装进口袋。
  这个家,从她把行李箱拖出去那一刻,就空了。
  ......
  “林鹤川,你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冰冷的走廊里,沈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毒的刀。
  她穿着一件性感的波西米亚沙滩长裙,外面胡乱裹着一件黑色外套。
  头发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海盐味。
  这是她所谓的“深圳出差”装扮。
  我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浑身僵硬。
  手里死死攥着那只沾满暗红色血迹的小拖鞋。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沈念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悲痛,只有浓浓的厌烦。
  “我才刚到深圳,刚开完会,你就给我打电话哭丧!”
  “你知不知道为了赶最近一班航班回来,我损失了多大一个单子?”
  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无袖背心的年轻男孩。
  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分明,脖子上还戴着一条冲浪项链。
  我认得他。
  江野。
  沈念安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平时总爱叫她“安姐”,标榜自己是个阳光开朗的“体育生”。
  江野伸手拉了拉沈念安的袖子。
  咬着下唇,装作无辜地看着我。
  “姐夫,你别怪安姐,她也是太着急了。”
  “我们在深......我们在分公司对接项目,安姐一听辰辰出事,饭都没吃就往回赶。”
  他刻意咬重了“对接项目”四个字。
  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我没说话。
  只是木然地抬起头,看着他们。
  三亚的阳光一定很烈吧,把他们晒得这样红光满面。
  而我的辰辰,却躺在零下十几度的太平间里,再也感受不到温度了。
  见我毫无反应,沈念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哑巴了?问你话呢!”
  “我走的时候明明把门带上了,你怎么当爸的?能让两岁的孩子自己跑到马路上去?”
  她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林鹤川,你是不是因为我临时出差,故意跟我赌气,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
  她把过错,推得干干净净。
  甚至倒打一耙,把一盆脏水泼在我这个刚刚失去孩子的父亲身上。
  “我出门前......”
  我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出门前,叮嘱过你,一定要关门。”
  沈念安冷笑一声。
  “你少来这套。”
  “我走的时候门是关着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自己出去快活,连门都不锁?”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警察。
  “警察同志,这件事纯粹是我丈夫监护不力。”
  “孩子已经没了,我们认栽,不需要立案调查什么,直接开死亡证明吧。”
  她语气平淡。
  仿佛死的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流浪猫。
  负责做笔录的老警察皱起眉头。
  看了看沈念安,又看了看旁边穿着清凉的江野。
  “这位女士,孩子非正常死亡,按规定是需要详细调查的。”
  “而且,监控显示,孩子是从家里跑出来的,门确实没有锁死。”
  沈念安脸色微变。
  但不耐烦的情绪很快掩盖了那一丝慌乱。
  “那也是他后来没关好!”
  “行了,别查了,越查越丢人。赶紧把手续办了,我公司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
  江野适时地摸了摸后颈,晃了晃身子。
  “安姐,我有点头晕......”
  “可能是一路从机场赶过来,低血糖犯了。”
  沈念安立刻紧张起来。
  反手扶住他的手臂,声音放柔了八度。
  “怎么不早说?包里有巧克力,先吃一块。”
  她一边护着江野,一边转头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江野陪着我连轴转了两天,现在为了你的烂摊子又跑来医院受罪。”
  “林鹤川,你但凡有他一半懂事,这个家也不会搞成这样。”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
  视线逐渐模糊。
  记忆里,那个会在半夜起来给辰辰冲奶粉,笑着说“辰辰是妈妈的小王子”的女人,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血、自私、满口谎言的陌生人。
  老警察叹了口气,把几份文件递给我。
  “林先生,家属需要在这里签字。”
  我颤抖着手,接过笔。
  每一笔,都像是在凌迟我的血肉。
  江野靠在沈念安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
  撕开包装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姐夫,节哀顺变啊。”
  “以后你和安姐还可以再生一个嘛,别太钻牛角尖了。”
  我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笔尖划破了薄薄的纸张。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江野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往沈念安身后缩了缩。
  “安姐,姐夫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好心安慰他......”
  沈念安一把将他护在身后。
  厌恶地看着我。
  “你发什么神经?”
  “江野好心劝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赶紧签完字滚回家,别在这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