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餐馆的时候,街口已经亮起午後的光。志远站在阶梯下,随手招了两辆h包车。车夫拉着车小跑过来,肩上搭着布巾,动作熟练地弯了弯腰。「您要去哪里?」他问。志远报了个地名,语气随意。向远听见「百货公司」四个字时,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次已经没有早上的那种震惊,只剩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默。他跟着上了第二辆车。h包车一动,城市就开始往後退。志远与曼丽在前一辆车。曼丽靠着椅背,风掠过发梢,她抬手轻轻压住被吹起的碎发,神情放松。志远则懒懒坐着,偶尔回头看一眼後方。向远在另一辆车上,被拉在稍後的位置。两辆车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像两种世界。街道被拉长,人声变得模糊。向远第一次这样被「单独放进城市里」。不是跟着谁走,而是被城市本身推着前进。他扶着车架,指尖微微用力,像还在适应这种晃动的节奏。他忍不住问车夫:「这样拉人,不累吗?」车夫笑了一声:「习惯就好了,先生。」向远沉默两秒,低声回:「你们这里,好像什麽都要习惯。」车夫笑了笑,没说话。前方车上,志远似乎听见了什麽,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街风,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向远模糊听见:「你今天已经说过这句了。」曼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车子转过一条街。视线忽然开阔。一整排百货公司橱窗映入眼帘。玻璃乾净得发亮,里头陈列着西式洋装、帽子、手套、香水瓶,模特儿姿态僵直,像被固定在另一个世界里。光线被切成碎片,落在街面上。两辆h包车先後停下。车夫抹了把汗,熟练地把车停稳,回头等客人下车。志远先一步下来,随手从口袋里取出钞票,分别递给两名车夫。数目明显b一般车资多上许多。车夫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几乎是有些慌地点头致谢。「谢谢先生、谢谢先生!」另一个也跟着连声道谢,甚至微微弯腰。志远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说。向远下车时,还有些没回过神。他看着那一排橱窗,又看了看刚刚的车夫,一时之间有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这座城市的规则,从来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层一层铺开的。他慢慢走到志远身旁。曼丽已经站在橱窗前,目光扫过里头的陈列,神情平静。志远双手cHa在口袋里,站在她身侧,像是早就习惯这种景象。「走吧。」他语气随意,「进去看看。」三人一起往百货公司入口走去。——玻璃门一推开,里头的声音先一步压过来。不是吵,而是太整齐。脚步声、笑声、推车轮子滑过地面的声音,全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排过位置。向远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是进去,而是停住。「……这里面怎麽这麽亮?」他低声问。志远没回头,只丢一句:「百货公司都这样。」曼丽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像是已经习惯这种反应。「你才刚进来,先别急着皱眉。」她语气轻轻的,「後头还有更亮的。」下一秒,一道铁栏缓缓往上升。人群开始往里走。向远还没看清楚,就被後面的人cHa0轻轻推了一下。他下意识往前跨一步,然後整个人僵住。「这是……上楼?」他看着眼前那个没有楼梯、却在动的台子。志远顺着他的视线:「电梯。」「……会动?」「会。」向远沉默两秒,像是在判断这东西是不是安全。然後,他被再推了一下。人就这样站上去了。电梯开始往上移动的瞬间,向远整个人明显一震。他下意识抓住扶手,眼神瞬间警觉。「它真的在动。」「嗯。」「往上?」「对。」「不用拉?」志远终於看他一眼:「不用。」向远沉默三秒,低声补一句:「这地方……有点吓人。」曼丽在旁边笑了一下,抬眼看他,语气还带着点逗弄:「你昨天不是还说,上海什麽都新鲜?」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些。「怎麽,现在才第一层就怕了?」向远耳根微热,嘴上仍不肯服软:「这不叫怕。」他停了一下,像是找不到更好的说法。「是你们上海人太会折腾了。」曼丽终於忍不住笑出声。志远也跟着低低一笑,没再拿他打趣,只把目光转回前方。——门一开,是另一层世界。整排玻璃柜,瓶子像被点亮的小灯塔。有法国香水「Guerin」、「Coty」,也有贴着英文标签的「玫瑰水」「檀香油」。瓶身细长得像药水,折着一层一层过分乾净的光。空气本来是安静的,但味道先一步涌过来——甜的、冷的、浓的、像被搅过的花园。向远刚x1一口气,脸sE就变了。「……这是要卖东西,还是要燻人?」他话还没落地,又补了一句,像是努力替这地方找理由。「还是说,这里的人都不需要呼x1?」志远连头都没回:「你少说两句b较安全。」一名柜姐已经微笑上前,手里托着细长的玻璃瓶。「先生,要试香吗?」下一秒,一点香水落在他袖口。那味道一炸开,向远整个人立刻往後退了半步。「——阿嚏!」他没忍住,直接打了个喷嚏。还不只一下。「阿嚏、咳——这什麽……阿嚏!」他一边退,一边皱眉,像是在跟空气谈判。「这味道……像药铺倒了又被花泡过。」柜姐还维持着标准笑容。志远终於侧头看他一眼,语气懒懒的:「这叫时兴。」向远r0u了r0u鼻子,眼睛都有点红了,还很认真地反驳:「时兴就是拿来攻击人的?」曼丽本来只是忍笑,这下直接笑出声,偏过头去,肩膀轻轻颤着。志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倒也不急,反而转头对柜姐淡淡说了一句:「再换个味道,他快把这儿当战场了。」柜姐忍笑点头,换了一支更淡的。志远这才顺手拍了拍向远肩膀:「适应一下。」向远抬头,还有点倔:「我在我们那边,闻这种味道,是要抓药的。」「不是来逛街的。」曼丽笑着接了一句:「那你现在是在修行。」这一句又让他卡住。他正想再说什麽,下一个柜姐已经过来了,笑容温和:「先生,这款是新到的英国花香调,很受欢迎。」还没等他反应,那瓶子已经凑近。「等——我自己来——阿嚏!」向远这次乾脆连退三步,差点撞到後面柱子。志远在一旁看得很淡定,甚至还补了一句:「你这鼻子,b判官还严。」曼丽终於笑到不行,擦了擦眼角:「他不是不适合这里,他是刚好跟这里犯冲。」志远看她一眼,语气忽然放软了些:「你要不要也看看?」「喜欢就拿,不用想太多。」曼丽微微一愣,随即眼里的笑意明显亮了一点。「真的?」她语气轻了一点,带着点不太明显的试探,像是怕他只是随口一说。志远看着她,神情没什麽变,但声音明显柔了下来:「嗯。」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近乎纵容:「你在这里,不用替我省。」「这地方,本来就是给人挑东西的。」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不是给人算帐的。」曼丽没再客气,低头看了一圈,像是真的开始认真挑了起来,语气轻快:「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志远站在她身侧,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也没有补话。只是那种目光,b刚才看柜台更安静一点——另一边,向远还在被香水「围攻」。柜姐换了第三种,他已经开始怀疑人生。「这一层……是不是有点问题?」志远淡淡回他:「问题是你还没习惯。」向远r0u着鼻子,最後很诚实地说:「我觉得我今天回去,连茶都喝不出味道了。」曼丽笑着回头看他一眼:「那你进步很快。」他还想反驳,但下一秒又——「阿嚏!」整层百货,像是被这个喷嚏彻底点亮。志远低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走,上楼。」这一层的混乱,总算暂时结束。——再往上,是衣服。橱窗一整面铺开,像把另一种人生直接摊在玻璃後面。剪裁俐落的洋装、挺拔的男士西装,一排排挂得极整齐,连褶线都像被计算过。标牌写得乾乾净净:「巴黎订制样式」、「l敦呢料」、「美国进口羊毛」甚至还有「BrooksBrothers」样式西服展示。b起昨天霞飞路那间西服店,这里更大、更亮,也更不像人会生活的地方。像把整个城市的T面,重新折叠进一个柜子里。向远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他不是没见过衣服。昨天那一间,他已经觉得够夸张。但这里不一样。这里太整齐了。整齐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