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挑修长的身影,被天边的光镀上一层细碎的金红色边缘,却掩不住面庞上正在翻涌的情绪——被压抑了数十年、终于在这个傍晚被完全点燃的怒意。
  “好一个斗牙王!”
  她咬紧了牙根,精致如画的眉眼难得失了态,“好一个不对现实眷恋的死人!”
  “那个男人……到底把我们母子当成什么了?!”
  “他波澜壮阔的人生里,微不足道的附赠品吗!”
  杀生丸沉默地看着母亲,知道她此时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需要把心中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然后让晚风替她吹散。
  可凌月仙姬的目光落在儿子依旧沉默的面容上。
  怒意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像被添了一把柴,烧得更烈了。
  “你为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指尖直指杀生丸,带着近乎不讲理、被背叛后的委屈与凶狠。
  “为什么不杀了他!”
  面对这样的母亲,杀生丸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棘手。
  能够斩裂天地的牙之刃,在这一刻全无用处。
  但他不能不管。
  若今夜任由母亲独自待在这空荡荡的天宫里,对着晚霞与云海发泄,只怕天亮时这云顶天宫,当真要坠入大地。
  杀生丸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脑海中想到的只有——女人才能对付女人。
  浮上他心中的,是有着弟妹的琉璃神社。
  有家人看着,可比没有强。
  于是杀生丸开了口。
  “母亲。”
  “嗯?”
  正在等儿子回话的凌月仙姬,满腔的怒意还没消却,像一只被激怒后的母虎,冷声道。
  “你是想邀我一起,去将你的死鬼老爹杀掉么!”
  杀生丸对上她的视线,顿了一顿,才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要去琉璃神社……喝酒吗?”
  凌月仙姬愣住了。
  她有些搞不清楚杀生丸在想些什么——但管它呢!
  “要!”
  凌月仙姬扬了扬下巴,袖袍一振,“现在就去!”
  她转过身,走下玉阶,像是生怕自己慢一步就会反悔。
  “谁稀罕这个破地方!”
  她头也不回地抛下这句话。
  杀生丸站在原地,望着母亲的背影飞向天空,有些头疼地垂下眼帘,跟了上去。
  天边的霞光暗下去,琉璃神社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当杀生丸领着凌月仙姬出现在参道尽头时,桔梗与枫正站在本殿檐下说着什么。
  结罗与菖蒲也站在一旁。
  她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凌月仙姬明显带着余怒的熟美面容上,只对视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迎了上去。
  “大母,正好是晚饭,一起来吃点吧。”
  桔梗伸手接过仙姬的手臂,结罗从另一侧挽了上去,“是呀,今天还是犬夜叉自告奋勇地做饭,我们好好吃就行。”
  枫与菖蒲在前面引路。
  凌月仙姬被犬夜叉的女人们夹在中间,满腔火气还没来得及烧起,就被这种过分自然的热情给堵了回去,也被枫的话给搞蒙了,“犬夜叉会做菜?”
  “算了,不重要。”
  美妇人任由她们把自己往殿内带,嘴里还不忘嘟囔一句,“记得上酒,上好酒!”
  室内纸门合拢,矮案上很快摆满了杯盏与碗碟。
  俗话说——一个女人呕闷气,二个女人就斗嘴,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喝酒醉。
  起初还能听见凌月仙姬断断续续地数落斗牙王,说到气处还要拍一下案沿。
  可几杯梅子酒下肚。
  积攒多年的话语,渐渐被温热酒气泡得柔软了。
  在座的都是女人,三言两语之间,便迅速滑向了别处。
  从织物的料子到发髻的样式,从琉璃神社新收的小巫女们谁最机灵,到东国境内哪座城池的集市最热闹。
  话题像一条被解了缆绳的小船,顺着水流七拐八弯地漂远,谁也不知道下一段会拐向哪里。
  酒意渐浓,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竟有人哼起调子来。
  随即第二道声音跟了上去,再然后,连凌月仙姬都松开了原本端着的姿态,靠在软垫上,抬手打着拍子,眉眼间的怒意已被酒气与笑语冲得七零八落。
  斗牙王是哪条狗?
  不认识!
  纸门之内,烛火摇曳,杯影交错,笑声与歌声层层叠叠。
  杀生丸坐在席尾,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一句话也没插,将饭菜吃完后,起身离席。
  几位女士正聊到兴头上,没人注意到他的起身。
  杀生丸也不在意,转身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末的凉意,将他衣袍上的酒气吹散了几分。
  他沿着回廊走了几步,侧过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透出暖光的纸门上——数道身影被烛火投影在薄薄的纸面上。
  有的举杯,有的仰头,有的互相倚靠着歪成一团,姿态放浪形骸,歌声混着笑声从缝隙间漏出来,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端庄。
  ‘女人真可怕!’
  杀生丸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打了个寒颤。
  他收回目光,来到了后厨,看见了正在炒菜的犬夜叉。
  锅中的热油正微微跳动,白气裹着葱香升腾而起。
  油花在热锅里跳跃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混着食材被爆炒的焦香,一股脑地涌出来。
  临近新年,大多数在一号世界的妖怪,都回到了东国,准备过一个喜庆的丰收年。
  “真是倒霉催的,回来想显摆个手艺,这会桌都没上,下次得让杀生丸一起来!”
  杀生丸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转身便走。
  经过罗生京时,步入城内,顺手捞上了正趴在案前批公文,批得昏昏欲睡的邪见。
  虽说司法天神本人不管事,但地位摆在这里,每天仍然会有公文递到他在罗生京的案头。
  这些活,全都落在了小妖怪的头上,他乐得开心坏了,打算付出十二分的心把事做好。
  邪见被杀生丸从椅子上一把提起,手里还攥着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杀生丸少爷?这是去哪……”
  “巡视天下。”
  杀生丸言简意赅,脚下不停,邪见被拎着衣领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主人一松手,他连忙把笔往腰带里一插,手脚并用地调整好姿势,跟出了屋外。
  月色清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出罗生京的城门,沿着官道朝远处的山脊线走去。
  酒席散场时,夜已深了。
  几盏残烛在案上摇曳,杯碟零落,满室酒香未散。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要不要去后山汤泉泡一泡”,女人们便醉眼朦胧地对视了一圈,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接一个地起了身,相互靠着往后山走去。
  纸门被推开又合拢,笑声像散落的珠子般洒了一路。
  后山的汤泉掩在竹林深处,夜风穿过竹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将月影摇碎成流动的银斑。
  泉池不大,以青石砌成。
  水面氤氲着温热的雾气,在月色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一面被热气蒸透了的镜面。
  几个女人踢掉木屐,踩着温热的石板入了水,水波被搅碎又合拢,一圈一圈地荡开。
  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将方才的酒意泡得愈发松散,连骨头都像是被热水泡软了几分。
  桔梗靠在池边,仰着头,脖颈上泛着被热气蒸出的薄红。
  枫挨着她闭着眼,嘴角噙着未散的笑意。
  结罗在水里舒展了一下腰身,懒洋洋地靠在石壁上。
  菖蒲缩在最浅的地方,脸颊被酒气和热气齐齐蒸得绯红,像一颗刚刚成熟的小浆果。
  凌月仙姬泡在温泉正中,酒意将那双凤眸润得水光潋滟,一些平日里做不出,想不到的事情,猛地跳出了脑海。
  ‘啧,犬夜叉是真会享受,这四个美人谁看了不心动。’
  她先是在水面下慢慢挪了两步,靠近了菖蒲。
  妖狼少女正低着头拨弄水面,冷不防腰间被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肩,发出一声细碎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