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丽将空酒瓶一只一只地捡起来,码进墙角的纸箱里。
  雪丽则蹲在矮案旁,将那些歪倒的碗碟一只只叠好,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被她拧小,变成细细的流淌声,在安静的室内听得很真切。
  两人做着做着,雪丽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侧过身,让水流将碟子上的残渍冲净,才用一种尽量轻快随意的语气开口。
  “冰丽,奴良组的事妈妈不想听了。你跟妈妈说说,在东国那边,过得怎么样?”
  知道冰丽前往异国他乡后,雪丽比以往更加萎靡,被天狗山的好闺蜜恨铁不成钢地赶了出来,不然也不会如此落魄。
  “那里还好吗?”
  冰丽正弯腰将最后的酒瓶放进纸箱,闻言,哭花的小脸露出明媚而灿然的笑。
  “挺好的。”
  小雪女走到水槽边,从雪丽手里接过刚冲好的碟子,用干布擦净,放到一旁的沥水架上。
  “神社那边住的地方很宽敞,我分到一间朝南的屋子,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树。”
  “平时做的事情也不算累——早上会跟着大家一起做早课,学习灵术,整理内务。”
  冰丽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将擦好的碟子叠好,继续道,“和我差不多的还有几个人,大家各司其职,互有分工。”
  她嘴角一撇,“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些小事拌嘴——比如谁该去打扫北廊,谁又忘了把晾干的衣服收回来——但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睡一觉就好了。”
  雪丽没有打断她,只是将碗碟一只只从水里捞起来,递到她手边,水流声细细地响着,将冰丽的话音轻轻裹住。
  “后来慢慢熟了,也会一起吃饭、一起出门办事。遇上谁心情不好,其他人就会悄悄带点吃的回来,放在门口。”
  冰丽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就像……在家里一样。”
  她将最后一只碗擦净,放回沥水架上,转过身来,正对上母亲安静的目光。
  雪丽伸出手,将女儿被泪水、汗水沾湿、微微凌乱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声音里载着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只道,“真好。”
  “妈妈……”
  冰丽的眼眶又红了,望着面前这张带着倦意与酒气的面容,心底的酸涩再一次漫上来。
  “我不想去东国,也不想回奴良组,那里都不是我的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把这句话说出口。
  可话出了口之后,冰丽发现自己并不想收回。
  雪丽看着冰丽湿漉漉、没有躲闪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里没有平时被生活磨出来的散漫,也没有醉意,只是干干净净的、属于母亲的神色。
  “那就先跟妈妈住一起。”
  雪丽说得平常,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女儿,“住多久都行,奴良组什么的,谁管它!”
  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轻快,“东国神社要是怪罪下来,大不了我将身子抵押过去。”
  冰丽本来还在吸鼻子,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湿着,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才不会呢。”
  “无论是巫女大人还是神主大人,都是很好的人。”
  雪丽伸手弹了下冰丽的额头,“你这个笨蛋,好人可不会将‘好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而且——”
  当初东西两家妖怪组织往东国送“祭品”的事,雪丽多少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
  如今听女儿这么一说,自觉魅力不减当年的熟妇雪女,撅起了嘴巴,“你这话的意思,是觉得妈妈魅力不够?”
  “母亲当然漂亮。”
  看着即便邋里邋遢,也是大美人一枚的母亲,冰丽毫不犹豫地说道,答得又快又肯定。
  “只是神主大人……好像更加喜欢年轻一些的。”
  小雪女想着神社里的女性,几乎清一色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啊啊啊——妈妈还很年轻啊!”雪丽伸手掐住冰丽的脸颊两侧,轻轻往两边扯了扯,嘴上佯装恼怒,“那个神主,真是一点都不懂熟妇的好。”
  冰丽被她掐得“唔唔”了两声,在玩笑中,雪丽一点点地拼出了犬夜叉在冰丽心中的样貌。
  忙碌过后,便是舒服的泡澡时间,家里的浴室不大,老旧的瓷砖贴着米黄色的壁面。
  浴缸也不算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时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水面刚刚没过肩头,被氤氲的热气蒸得微微晃动。
  雪丽靠在浴缸边缘,仰着头,微卷的长发被水汽洇湿后贴在颈侧与肩头,水珠沿着洁白精致的锁骨缓缓滑落。
  她眯着眼像是有些昏昏欲睡,目光却在蒸腾的白雾里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正低头,直溜溜盯着自己飘在水面上的山峰,眼里带着羡慕的冰丽脸上。
  水汽缭绕,将女儿的轮廓笼得柔和了几分。
  肩颈的线条被热水泡得舒展而流畅,锁骨以下的水面微微晃动,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雪丽第一次认真打量长大后的女儿,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那你想跟神主生孩子吗?”
  冰丽呆住了,小嘴巴微张,呛到了不少两人的洗澡水。
  “咳咳,母亲,你说什么呢!”小雪女咳嗽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色。
  “咱们母女两人,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还是冰清玉洁的雪丽,像个老司机一样,靠近了自己更加纯洁的女儿。
  “妈妈,我没有那个想法。”冰丽抵挡不了母亲的亲近,垂下眼,看着水中自己微微蜷起的膝头,脑海里却不争气地浮起赤色的身影。
  走廊上他微微侧过头来,嗓音带着笑意的样子;石阶旁他停下脚步,伸手按住她头顶时掌心温热的触感,最后汇总成一句话——确定自己的心意。
  冰丽的脸更红了。
  整张脸埋进水面以下,只露出眼睛到额顶的一截,气泡从唇边零零散散地冒上来,在水面上破裂成细碎的水花。
  雪丽看着女儿这番模样,心中知道了答案。
  她轻轻叹息道,“神主可是有着不少的女人,喜欢上他,母亲不知道是对是错。”
  “但有一点你要确定。”
  身为过来人的雪丽,从水面下握住冰丽缩在胸前的手腕,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冰丽顺着那股力抬起脸来,水珠从额发与眉梢簌簌地落下。
  “无论怎么样,都不要让自己后悔!”
  ? 第104章 十字架与吸血鬼
  四月初的东京,车站前的人流比往常拥挤了些。
  风从高楼大厦间穿过来,吹起一大片高中女生的短裙,露出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线。
  一些大胆的少女,甚至对校服短裙做了改良。
  风吹来时,她们捂住了前面,却捂不住后面荡起的裙摆。
  这让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人们,不禁发出由衷的感慨——这或许才是夏天应该有的意义。
  一辆大巴车正停靠在站台边缘,引擎低低地响着,排气口偶尔吐出一团白气。
  “前往阳海学园的大巴即将发车,请需要上车的乘客抓紧时间——”
  广播声从站台上方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在候车区里回荡了数遍。
  日暮戈薇站在大巴车门边,手里拎着一只不算大的旅行包。
  她今天穿的是阳海学园的制服——深绿色的西装外套,版型利落,内衬是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枚浅灰色的小领结。
  下身是灰格子百褶裙,裙摆落在膝上,露出一截包裹在白色中筒袜里的小腿,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圆头小皮靴。
  鞋底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时,发出轻轻的嗒声。
  戈薇左顾右看了一会,没看到人时,便踩着台阶上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声。
  车内人很少,没有犬夜叉,没有巫女,只有一个样貌普通,跟自己穿着同一个校服的男生。
  ‘妖怪还是普通人?’
  戈薇有些诧异,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倒也没有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