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陈宇星同学,你能不能帮我尝尝现在的咸度?”
  陈宇星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
  土豆泥入口很绵密,黄油的浓郁和牛奶的清甜融合得很好,但——
  “盐可以再多一点。还有,你加黑胡椒了吗?”
  “没...没有。”
  “可以加一点。不需要很多,用来简单提个味就行。”
  田所惠照做了,加了黑胡椒之后再搅拌,她又让陈宇星尝了一次。
  “这次的层次比刚才丰富。”陈宇星说,“味道很明显立起来了。”
  田所惠的眼睛亮了,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另外。”
  陈宇星用勺子戳了戳土豆泥的表面,“你捣土豆的时候用的是勺子,下次可以试试用滤网过一遍,口感会更加细腻。”
  “滤网?”
  “嗯,煮软的土豆块用木勺压着从滤网里挤过去,挤出来之后体积会膨胀一些,吃起来更轻更绵。这是做法式土豆泥的技巧,你下次可以试试看。”
  田所惠把这条记在了脑子里。
  她正准备把土豆泥装盘的时候,一道浓郁的香味从厨房另一头漫过来。
  烤鱼的香气。
  不单单是烤鱼那么简单,这香味里还带着春天的味道——某种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蔬菜香,混合着鱼肉油脂的醇厚,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陈宇星回头。
  一色慧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怎么看都有点短的围裙,正在用夹子翻动平底锅里的鱼肉。
  他的动作看起来随意得不行,跟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样子一样轻松,但陈宇星注意到,他翻鱼的时机、倾斜锅身的角度、浇油的力道,全都卡在了一拍上。
  精准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花椒烤鱼配春季蔬菜泥。”一色慧把做好的菜装在两个盘子里,端过来放在陈宇星和田所惠面前,“尝尝。”
  陈宇星先把鼻子凑近了。
  花椒的清香最先钻进鼻腔,然后是鱼皮炙烤后的焦香,最底下才是白生生的鱼肉本身那股含蓄的鲜香。
  用筷子夹开鱼皮的那一刻,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
  鱼肉里面嫩得微微透明,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放进嘴里。
  鱼肉的汁水在齿间炸开,鲜、甜、香一瞬间全涌上来,花椒的麻味很轻,只停留在嘴唇表面,并没有麻到影响味觉。
  旁边的蔬菜泥是用高丽菜为主料打的,口感清凉绵密,带着一股春天田野的气息。配上烤鱼的油脂,就像是一片刚翻过土的菜地里忽然开出一朵花来。
  陈宇星咽下这口鱼肉,盯着面前这只空盘子看了好久。
  “八分。”他心里默默地给了一个评价。
  这道菜是以一色慧的水准来说,“随手”做的——就像一个人随手写了两个字,但是笔锋间就能看出他的功底。
  这就是十杰的实力。
  “怎么样?”一色慧问。
  “有股春天的味道。”
  陈宇星说,“高丽菜是今天摘的,盐水浸泡之后去掉了放了一天的萎软感,反而把海盐的清冽味吸进去了,跟烤鱼的油脂一对冲,刚好平衡。”
  一色慧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这都吃得出来?”
  “花椒呢?”他追问。
  “青花椒,不是干花椒。你用的是鲜的,所以麻味浮在表面,不会渗进鱼肉里。还有...”
  陈宇星又夹了一口蔬菜泥,认真咀嚼,然后说:“蔬菜泥里除了高丽菜,还有一点点芹菜根。放得极少,估计切碎了混进去的,一般人吃不出来,作用是给甜味做支撑,让甜显得不那么单薄。”
  一色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今晚的欢迎会没白开。”
  他拍了拍陈宇星的肩膀,“你这条舌头,绘里奈见到了一定会发疯。”
  “为什么?”
  “因为她活这么大,还没遇到过旗鼓相当的对手。”
  一色慧把盘子收走,“不过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再说下去我怕你把我所有底牌都摸透了。”
  幸平创真在旁边已经磨刀霍霍了。
  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看,手里的刀都握出了汗,等到一色慧腾出锅来,他才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另外半条鱼。
  “该我了。”
  一色慧挑了挑眉毛。
  幸平创真没说话,他站在灶台前,整个人的表情是那种专注到极点的状态。
  刀落下去,鱼肉被切成整齐的厚片,他处理鱼的手法跟一色慧不一样,没有那么行云流水的流畅感,但每一刀都带着股力量,像是把全身的劲都使在了刀刃上。
  然后他翻出一个小锅,开始煮茶。
  不,不是茶。
  陈宇星闻了闻——海带。
  幸平创真把海带放进冷水里慢慢加热,当水快要沸腾的时候把海带捞出来,这时候的水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带着一股海味特有的咸鲜。
  “海带茶泡饭?”陈宇星小声说了一句。
  幸平创真听见了,咧嘴一笑:“不是普通的茶泡饭,你等着看吧。”
  他没用煎的手法处理鱼肉,而是把鱼平铺在平底锅上,锅底只有薄薄一层油。
  鱼块入锅之后,他用夹子按住鱼肉表面,让鱼肉跟锅底完全贴合。
  “生煎。”陈宇星在旁边说。
  “对。”一色慧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法式料理处理鱼的基本功技法,用夹子按压鱼肉让它均匀受热,同时不断地用勺子把锅里渗出的油脂舀起来浇回鱼肉表面,这么做出来的鱼,皮的脆度和肉的嫩度会有个极端的对比。”
  幸平创真煎鱼的时候不吭声,只有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等鱼煎好之后,他把鱼肉切成小块,塞进用手刚捏好的饭团里。
  饭团揉得不太规整,但每一个都热乎乎的,米饭表面裹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最后他把饭团码进碗里,浇上热海带茶。
  茶水漫过饭团三分之二的时候停住,饭团顶部露出被煎成金黄色的鱼块。
  “幸平流海带茶泡饭。”他把碗端到一色慧和陈宇星面前,“尝尝。”
  陈宇星端起碗,先喝了一口茶汤。
  海带的咸鲜顺着舌尖一路往下滑,温润而不寡淡,刚好能把味蕾唤醒,然后他夹起一块饭团送进嘴里。
  米饭吸饱了海带茶的鲜味,每一粒米都饱满而柔软,咬开饭团之后里面藏着的鱼肉才开始发挥作用,鱼皮被煎得酥脆,鱼肉本身却嫩得出奇,一脆一嫩在口腔里来回切换,最后被海带茶的温润包裹起来,吞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好吃。”
  陈宇星放下碗,“比今晚的青鱼汉堡肉强了一个档次。”
  幸平创真听到后面半句,脸一下子皱起来:“前半句我收下了,后半句能不能还给你?”
  “实话实说。”
  一色慧也尝完了他的那份,放下碗筷,看着幸平创真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幸平创真把手臂上的袖子扯下来,盯着他问。
  “有意思。”一色慧笑着说,“确实很有意思。新生入学第一天就能做到这个水平,难怪敢在开学典礼上放那种话。”
  幸平创真挠了挠后脑勺,忽然转头看着陈宇星:“但我还是不如他对吧?”
  一色慧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陈宇星已经在吃第二碗了,他发现这茶泡饭有个特点——越吃越想吃,因为海带茶的咸度调得特别微妙,不会腻。
  “你这个茶泡饭的灵感哪来的?”他问幸平创真。
  “我老爹。”幸平创真靠在操作台边上,“以前我家餐馆打烊之后,老头子会用当天剩的鱼边角料和饭团做茶泡饭当宵夜。他做的时候喜欢用海带茶替代绿茶,说这样更适合配鱼。”
  “你老爹挺厉害的。”
  “那是当然。”幸平创真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他不让我跟别人说他在哪儿。”
  “嗯?”
  “他说要是被人知道他在哪儿开店,会有一大堆麻烦的人跑来烦他。”
  陈宇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