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结——他後来从牧人们喊她名字时知道了她叫拉结——没有转身走开。她走过来,走到井台旁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低头看了看井口那块巨石,又抬头环顾了一圈围坐的牧人们。她的声音亮而清,像风铃:「人都到齐了吗?怎麽还不打水?」一个老牧人笑着说:「都在等你们家呢。你父亲说了,羊群没聚齐不准开井,怕有人偷水。」拉结轻轻「嗤」了一声,带着点娇蛮的不满:「我父亲就是规矩多。」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又看了雅各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了些。她的目光从他头发上黏着的草屑、到他凹陷的脸颊、到他磨破的袖口、到他ch11u0的沾满泥巴的脚,一寸一寸扫过去,像是在拼一幅看不太明白的图。雅各被她看得浑身僵直,他下意识地想往石壁後面缩一点,但他的背贴着石壁,退无可退。他只能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掀开了盖子的小坛子,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你是谁?」拉结问。语气不算友善,但也不算敌意。雅各的嘴唇动了动。他在路上准备了那麽多说辞——「我是你父亲的外甥利百加的儿子」「我从迦南来投奔舅舅」「我父亲是以撒您应该听说过」——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就那麽仰着头看着她,看着她逆光而立时边缘柔和的光晕,看着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看着她偏过头等他的回答时微微侧着耳朵的姿态。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只小小的铜环,在暮sE里闪了一闪。雅各忽然想哭。他也不知道为什麽。四十多天的逃亡他没哭过,啃草根、喝泥水、赤脚蹚冰河他都没哭过。但此刻坐在这口井旁边,被一个陌生的牧羊姑娘用这双好看的眼睛望着,他鼻子猛地一酸,泪水毫无徵兆地涌上了眼眶。他狼狈地低下头去,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掌心蹭过乾涩的、皲裂的眼角,火辣辣地疼。拉结看见了他的眼泪。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移开目光。雅各深x1了一口气。他把手从眼睛上挪开,撑着石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腿在抖,脚底那些结痂的茧子踩在地上还是一阵一阵地疼,但他站起来了。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口井,走向那块巨石,走到它面前停下。他伸出手,十指扣进石头边缘的缝隙里。石头的表面被风沙磨得光滑,他的手指在上面打了好几次滑,指甲在石头表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要g什麽?」拉结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带着惊讶。雅各没有回头。他咬紧了後槽牙,全身的力气都往手臂和脊背上聚。肩胛骨几乎要从他那件破衣衫下面戳出来,青筋从脖颈一路暴起爬到太yAnx,整张脸涨成了紫红sE。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手腕和肘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一扇锈了很多年的门被人y生生推开。巨石动了。一寸。两寸。三寸。雅各的指甲裂了,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糊在青灰sE的石面上,留下几道暗红的痕迹。但他没松手。他把那块石头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推了大约一尺宽的距离,石头终於失去了重心,轰隆一声滚落在地。尘土扬起老高,扑了雅各一身一面。他踉跄着往後退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後倒了下去。牧人们全站起来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看着那口井。井口露出来了,清冽的水汽从井底涌上来,带着哈兰地下深泉独有的那种凉丝丝的甜意。雅各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喘着粗气,他的手掌血r0U模糊,十指都在痉挛,x口的起伏大得像拉风箱。但他的眼睛是望着天的。哈兰的暮空在他头顶铺展开来,深紫、暗橘、淡粉,层层叠叠地晕染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颜料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