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拉班派人来喊雅各去喝酒。传话的是拉班身边一个上了年纪的族人,笑眯眯地说:「你舅父说了,明天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今晚得陪他好好喝几杯,算是长辈的祝福。」雅各正在羊圈边给最後一批羊添夜草,闻言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他其实不太想去。明天就要娶拉结了,他想早点歇着养好精神,不想在酒桌上耗到大半夜。但拉班是长辈又是族主,开口叫他他不好推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那个族人往拉班的大帐棚走去。帐棚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族里有头有脸的长辈,盘腿围坐在矮桌四周,桌上摆满了烤饼、蜜枣、乾果和几大坛羊奶酒。拉班坐在主位上,看见雅各进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己旁边。「来来来,明天就是我女婿了,今晚你可得好好陪我喝几杯。」他亲手给雅各倒了一碗酒,乳白色的羊奶酒在粗陶碗里晃荡着,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腻香气。雅各双手接过来道了谢,抿了一口,酒液温热微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劲儿。他觉得这酒似乎比平时喝的更甜一些,但也没多想,以为拉班特意加了蜜。席间众人说说笑笑,话题绕着雅各和拉结转了好几圈。有人打趣他七年苦熬终於熬出了头,有人羡慕他有福气娶了哈兰最水灵的姑娘,还有人摇着头啧啧感叹「七年放羊换一个媳妇这买卖划算不划算你们说」。雅各被他们哄笑着灌了一碗又一碗,脸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其实不太能喝酒,前几碗下去的时候还行,只是面皮发热、脑子发晕。但到了第五碗、第六碗的时候,他的视线就开始散了。面前的灯火变成了两三团晃动的光晕,坐对面的人影模模糊糊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下不喝了,但每次他刚把碗放下,拉班就笑眯眯地又给他满上,旁边的人还起哄说「新郎官怎麽能不喝」「明天洞房夜怕是要被新娘子嫌弃酒量差」。雅各被起哄得又窘又臊,只好端起碗又灌了几口。他脑子越来越沉,靠在身後的柱子上半闭着眼喘气,听见拉班在旁边跟人聊着什麽,声音忽远忽近的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明天迎亲的时辰定了吧?」「定了定了,太阳一出来就送过去。」「利亚那边都安排好了吧?」「安排好了,你放心。」雅各迷迷糊糊地听见「利亚」两个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他努力想睁开眼问一句利亚怎麽了,但醉意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压在他身上,推不开也掀不动。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嗯」,然後就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软倒在毛毯上,呼吸绵长而沉重。帐棚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歪倒在毛毯上不省人事的雅各,又扭头看向拉班。老狐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变成了一种精明的、算计得逞後的沉稳。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根本没沾过嘴的酒放到桌上,朝旁边两个族人抬了抬下巴:「送他去洞房。」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明天羊群该往哪片草场赶。两个族人应声站起来一左一右架起了雅各。雅各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头垂在胸口,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着什麽。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握着什麽东西。被架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腕晃了一下,露出一截缠着红绳的细麻线——那是拉结七天前系在他腕上的,说是哈兰的习俗,新郎在婚礼前系上未婚妻亲手编的红绳能保佑姻缘顺遂。那截红绳在他垂落的手腕上轻轻晃荡着,像一抹细小而倔强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