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营地里的人就在暗中比较着这两姐妹。有人议论利亚起得早——天不亮就起来给孩子们烧水煮粥，而拉结总是比雅各晚起一些；有人说利亚把三个孩子带得乾净俐落从不见哭闹，而拉结只是偶尔帮姐姐带带孩子自己的双手还是白白净净的；有人夸利亚贤惠持家，有人嫌拉结娇气不懂事。当然也有向着拉结说话的——「有什麽好比的」「利亚都生三个了拉结也还年轻嘛」。但那些声音无论向着哪一边，最终都会汇成同一个核心的议论：利亚能生，拉结不能。利亚生了三个儿子，各个壮实健康，而拉结进了雅各的帐棚快四年了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这话第一次传到拉结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井台边打水。旁边两个洗羊皮的妇人以为她听不见，压着声音说着「你瞧她腰细成那样能生才怪」「我看啊雅各早晚得後悔」。拉结手里的水桶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她稳稳地提上来放在井台边沿上。她的动作一气呵成滴水不漏，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得体的浅笑。但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快了半拍。第二次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和族里几个年轻女人坐在树荫下缝衣裳。一个女人抱着刚满月的婴儿来串门，众人围着逗弄那个白胖的小东西你一句我一句地夸着。拉结坐在最外面一圈缝着一件雅各的袍子袖口破了她在补，那女人的婴儿被抱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用牙咬断了线头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胖乎乎的小脸。婴儿正咧着没牙的嘴笑，口水淌了满脸亮晶晶的。她也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但她的手收回来的动作太快了一些快到旁边一个眼尖的女人注意到了，事後跟别人说「你们瞧见没拉结碰孩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这些话再传到拉结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拉结碰不了别人的孩子一碰就发抖怕是心里有鬼」。她听完那个传话的人笑嘻嘻地学完转身走了之後一个人站在帐棚後面站了很久，手掌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按到指节都白了。第三个年头过去的时候流便会跑了西缅会爬了利未咿呀学语了。利亚的帐棚里热闹得像个小小的羊圈天天都有孩子的哭闹声和笑声。她每天被三个儿子围得团团转，一只手给这个擦嘴另一只手得抓住那个要跑出去的小腿。她的头发常常是散着的脸上偶尔沾着奶渍和孩子的口水，但她走在营地里的步子却比以前稳当了许多。怀里抱着利未身後跟着流便和西缅的时候，她的脊背是直的嘴角是平的但眼角眉梢里有一种从容的笃定——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终於找到了可依附的树干慢慢紮下根来的藤蔓。族里的女人们开始夸她「有福气」「命好」「四个儿子傍身丈夫怎麽会不看重」。她听着那些夸赞嘴角弯一弯就过去了，但她回到帐棚里把四个儿子并排放着看他们熟睡的样子时心里确实鼓胀着一种踏实的满足感。雅各来看孩子的次数多了些，每次来都会抱一抱流便再摸摸西缅的脑袋。他抱利未的时候利未尿了他一身他无奈地咧嘴笑了一下，利亚在旁边摀着嘴也笑了。那是他们之间难得的一次共同笑意——虽然很短暂，雅各换了件衣裳就走了，但利亚记了很久。她在夜里哄着利未睡觉的时候会想起那个瞬间，想起雅各被尿了一身时脸上那种哭笑不得的柔和表情。她把那点柔和像一枚小小的贝壳一样收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而拉结那边的帐棚却越来越安静了。起初雅各还会在放羊回来之後陪她坐在草地上看夕阳。他们会靠在一起什麽话也不说就那麽看着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变成深灰。但後来拉结渐渐不太愿意在公共场合待太久了。她缩在帐棚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雅各回来叫她一起去营地那边吃饭她推说累了不想动。雅各就端着饭食回来陪她在帐棚里吃，她就着昏黄的灯盏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瘦了。下巴尖了脸颊陷了，原本饱满的面颊被削出了两道浅浅的沟，锁骨从衣领边缘凸出来像两把小小的匕首。雅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天傍晚回来都给她带各种吃食——烤饼、蜜枣、奶糕，但她胃口一直不好吃得不多。他有时候端着碗蹲在她面前哄她多吃两口像哄小孩似的，她被他逗得勉强笑一下接过碗吃了几口就又放下了。她把碗推开的时候看见雅各眼里一闪而过的忧虑，心里那股酸苦又翻上来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