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比任何物理攻击、任何精神污染,都更彻底地摧毁了他赖以生存的基石。
  他不是行走于黑暗的孤狼。
  他是被“光”的血液喂养、却用来撕咬其他光明的……畸形产物。
  愤怒吗?有的。
  但那愤怒如同被冰封在万丈海底的火山,滚烫,却无法立刻喷发……
  因为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荒诞至极的冰冷。
  以及紧随其后的、被刻入骨髓的惯性忠诚与现实考量之间剧烈的撕扯!
  他是【水银】的领队,是『锚点』。
  他在进入实验室的改造槽之前,学会的第一课不是杀戮,是服从。
  第二课是 “我们即阴影,服侍光明前行” 。
  他们处理政敌、清洗内部、抹消证据、执行所有不能见光的肮脏契约。
  他们活在档案的夹缝里。
  是军方的黑手套,是“光明”旗帜下必须存在却绝不能提及的污点!
  他理解黑暗。
  他精通那些台面下的利益交换、妥协与牺牲。
  他知道,有些资源,通过他们的手“处理”后重新分配,确实能流到需要的人手中,维持着新艾利都乃至更广区域脆弱的平衡。
  他亲眼见过,某些“清除”任务后,紧张的物资得以缓解,恐慌的社区重归“平静”……
  哪怕那平静之下埋着无辜者的白骨!而这些无辜者更是被他亲手葬送!
  所以,第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吐信般钻了出来:『要不要……给威尔斯一个解释的机会?』
  也许,这一切有更“高层”的理由?
  也许,“苍蓝星调和剂”是某种不得已的、为了对抗更可怕威胁的“必要代价”?
  也许,那些用他和她的“副产品”制造的“红龙”,是为了在更残酷的未来战场上,保护更多像小镇居民那样的人?
  他们是干黑活的。
  他们最清楚,绝对的纯净不存在。为了更大的“秩序”,有时不得不默许甚至参与一些局部的“混沌”……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就被他自己,用更残酷、更清晰的记忆,亲手摁死!
  『别他妈开玩笑了!』
  他开始细想!不是想现在,而是回想过去!
  那些他过去所做的任务,那些任务中的更多细节……
  那些任务报告中语焉不详、却被要求“无需深究”的“关联人员”背景……
  那些被“红龙”小队接手后,就再无音讯、仿佛从未存在过的“高价值目标”或“特殊资源”……
  那些在酒会上谈笑风生、却在暗地里通过层层白手套,将触角伸向每一个资源节点、每一处重建工程、每一支民间武装的将军和政要……
  还有威尔斯。那头老狼!
  他对自己“隐藏能力”的试探,那充满官僚恶臭的回信,那种将他像困兽一样扔进安娜这个“测试场”的冰冷算计……
  细思极恐……
  是啊,自己就是军方的黑手套,是玖硫师陆齐坝II捌防卫军总署最大的黑暗。他比谁都清楚……
  军方将部分利益分了出去,维持着表面的“善”与“秩序”。
  但更多的利益、更核心的资源、更强大的力量、乃至“光”本身的价值……都被他们牢牢攥在手中,转化、扭曲、制造成更高效、更听话的统治工具!
  他们是必要的黑暗。
  但他们如今更是黑暗本身!
  是这个崩坏世界里,规模最庞大、结构最严密、也最合法的暴力与贪婪的结合体!
  他们喂给胡为“光之血”,不是恩赐,是驯化与利用。
  他们制造“红龙”,不是守护,是扩军与掌控。
  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服侍光明的影子”。
  他们需要的是绝对服从、且能源源不断自我复制与优化的黑暗兵器!
  而胡为他们这群“残次品”、“不稳定因素”,当他们开始追问、开始动摇、开始表现出“人性”的挣扎时……
  下场是什么?
  答案很多,甚至呼之欲出!
  他的老东家,绝不善良!且从不善良!
  暴力、掠夺、控制、谎言、征服、毁灭!
  这才是他们的本质!
  作为最了解这套系统肮脏内幕的“黑手套”,胡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而伴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是胡为的脑海中,出现了“咔嚓”一声的幻声……
  那是幻想破灭的声音,是他这么多年来坚持的信仰崩塌的声音……
  如同冰川崩裂,轰然响彻他的灵魂废墟!
  最后一丝属于“锚点”的、对系统的惯性依赖和扭曲的归属感,烟消云散。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块特制口香糖。
  银色的锡纸包装,在黑暗中泛着冷光,这玩意里面填充了高浓度的神经舒缓剂、记忆强化肽和镇定成分,是他长期执行高压任务、压抑情绪和思维风暴的“辅助工具”。
  他剥开,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但那股熟悉的、略带辛辣的清凉感在此刻却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平静,反而,像是往已经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激起了更猛烈、更混乱的反噬!
  “呸。”
  他猛地将已经嚼得毫无味道的胶体吐了出去,落在尘土里。
  脚下,已经躺着好几团同样的银色小点。
  没用了。
  这些化学枷锁,已经锁不住他脑海中奔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黑色怒火!
  他需要的不是缓解。
  是疏通!
  是引导!
  是将这沸腾的绝望、愤怒与被背叛的冰冷,凝聚成某种……可以劈开眼前这片铁幕的东西!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向谷仓破败的窗外。
  暮色渐沉,几个刚下工的镇民说笑着路过,其中一人叼着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中明灭,吞吐着淡蓝色的、带着佰焦油气息的烟雾。
  那是一种粗粝的、直接的、带着自我毁灭般颓废感的刺激。
  胡为看着那点红光,灰色的眼眸深处,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草屑,动作稳定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他走出谷仓,走向小镇边缘那家灯光昏黄、招牌歪斜的杂货铺。
  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生涩的响声。
  老板是个满脸倦容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胡为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玻璃柜下那些花花绿绿的烟盒。他从未抽过烟,【水银】的体能和感知训练要求尽可能保持呼吸系统的纯净。烟味会影响潜伏,尼古丁会干扰某些精密植入体的微电流平衡。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需要一点不同的“味道”,来标记这个分界点。
  需要一点灼烧肺叶的实感,来提醒自己还活着,并且即将为了“活着”本身,去做一些真正“活着”才会去做的事,比如,反抗。
  不……反抗?
  不不不……
  军方从不善良,而他也从不善良!
  他伸出手指,指向柜疚陵榴死6 拔貳子里最普通、也最呛人的那种廉价本地卷烟。
  “老板,给我来两包。”
  “再来个打火机。”
  他付了钱,接过那两包轻飘飘的纸盒,和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走出杂货铺,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他拆开一包,抽出一支,动作有些生疏地叼在唇间。
  “咔嚓。”
  打火机窜出细小的火苗。
  他凑近,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粗糙、带着杂质感的烟雾猛然冲入喉咙,灌进肺部,引发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弯下腰去的咳嗽!
  甚至是让他这个改造人的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
  胡为从不抽烟……
  但他没有扔掉。
  他忍着那不适,又吸了第二口,第三口……
  咳嗽渐渐平息。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带着轻微眩晕和奇异镇定的感觉,随着尼古丁的扩散,慢慢渗透进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吐出一口悠长的、青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