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踏道问心 > 第十六章:镜林消息
  陈知衡醒来时,屋内仍残留着夜里未散的寒意。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昨夜回得太晚了。推门而出,外头的光线让他微微一怔。日头已偏高,却并不刺眼,只在山间铺开一层淡淡的暖sE。寒意仍在,却不再像清晨那般b人。陈知衡低头看了眼脚下。影子短而斜,向着山道一侧延伸,轮廓清晰。——不是早时。他在心中略一推算,眉梢微动。「……已经午时末了。」空气乾冷,吐息仍带着淡淡白雾,只是不再浓重。若是清晨,这口气该更冷一些,会让人下意识缩回衣襟,恨不得再钻回被褥与炕上。山风不大,却将寒意贴在皮肤上。四周林木静立,枝叶间却凝着细细的露水。没下过雨,可那些水珠却结得实在,指尖一碰,冰凉刺骨。露水未散,日头已高。——正是正月初一的山中白日。陈知衡站在门前,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日光里缓缓散去。「睡过头了啊……」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却不急。山门仍静,却不是昨夜那种等候时辰的静。那是一种节後初醒的安稳,像整座宗门,也在慢慢回到自己的步调里。「似乎,自从得了《yAn元归一经》之後……就没怎麽歇息过了。」他喃喃道。陈知衡向来不记日子。可照铁用师兄所说,至少已过了五个月。这段时日,他总是早出晚归。不照时练剑、不与人切磋,也少与人交流。唯一准时的,只有踏进定心堂的时辰。不论多晚回到住处,他总会在差不多的时间醒来。那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把身子熬坏,总得歇一会儿。可这样的歇息,又怎麽够呢?「不过……这阵子幸而有些所得,倒也不算太糟。」他笑了笑,转身回屋洗漱,更衣,又套上一袭旧裘,这才出门。自从被楚诡尘点破今日是何日後,他才後知後觉地感觉到寒冷。这时若不多穿些,等到夜里,怕是会冷得发颤,走不动路。只是他并未察觉——在他醒来的那一刻,朝和清息功便已悄然运转。没有刻意引导,也无需凝神查探。究竟是无意识为之,还是身T在长久修行後,已自行记住了那条运行的路径,也许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走在往食堂去的山道上,忽然觉得腿脚一顿。似乎有人撞上了自己。陈知衡向後看去,正对上一张带着慌张的小脸。「啊!不好意思!我没看路!」那孩子连忙鞠躬道歉,话音未落,远处已有人喊道:「欸!云泽,有本事别跑啊!」孩子一听,立刻又对陈知衡急急说道:「师弟,改日请你吃饭!」话说完,人已一溜烟地跑远了,还边跑边大喊:「鬼抓人哪有人停下来给鬼抓的!笨蛋吗你!」云泽离开没多久,又有几个孩子从他身旁呼啸而过。陈知衡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鬼抓人啊……这种游戏,他小时候也玩过。只是,他怎麽知道自己是师弟?两人往日似乎并无交集。「别多想。」陈知衡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也别什麽都细想……那样太累了。」脚步声在山道上响起。小时候,他总盼着快些长大,好去赚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可真正长大後才发现,这世界从来不容易。父母去世之後,反倒更常想起从前一家人围坐吃团圆饭的日子。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片浅蓝、几乎无云的天空。「……又开始怀念过去了。」陈知衡低声自语。只是——明明是在打骂与情绪勒索中长大的。那样的日子,又为何会被怀念呢?等走到食堂时,人声依旧鼎沸。只是菜桌上的菜sE,已换了大半。陈知衡走近一看——酸笋汤、炒青菜、炒什锦、清蒸鱼、饺子、年糕;甜品仍是汤圆,只不过换成了大颗的白玉汤圆。他排队等了一会儿才轮到。「一碗酸笋汤,炒青菜、蒸鱼、饺子。」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汤圆晚点再来取。」这种天气,大汤圆还是热着吃才好。点完餐,在一旁等待时,他朝忙碌的师兄师姐笑了笑。「师兄师姐,辛苦了。」「年菜你们都有研究过。」「那是自然。」盛菜的师兄笑道,「我们来自各地,年菜做法也不尽相同,起初还为这些吵过几次。」他语气轻松:「後来想想,倒也不是坏事。你们这些小辈,每顿都有新花样嚐。」「只是时间久了,也不知道外头是不是还照着这些吃法。」「大差不差。」陈知衡笑道,「有些地方变了些,但师兄师姐们做的,反而更好吃。」「是吗?」师兄哈哈一笑,「那我可就放心了。」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起来:「放心,我们可不会把剩菜回锅炒,卫生还是讲究的。」「我懂。」陈知衡点头。「陈知衡师弟!」一旁的师姐喊道,「你的菜好了!」「好。」他端起托盘,里头是汤、菜与饭,走到角落一张无人的桌子坐下。才吃没多久,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知衡。」「旁边有人吗?」陈知衡抬头一看,微微一笑。来人正是藏书阁的林书玉「没有。林长老请坐。」林书玉将托盘放下,随即坐定。「你之前问的问心镜林试炼秘境。」他语气平和,「约莫半年後才会开。」陈知衡放下碗筷,咽下口中的食物,才笑道:「多谢长老,我知道了。」这段时日,他不是在定心堂,便是在藏书阁,偶尔外借经书残典。久而久之,与林书玉也算熟识,时常会聊上几句。以前不熟则是因为自己都只借书不待在藏书阁,且因为自己毫无寸进,总怕师长们会投来失望的目光而有意无意的避着长老们。林书玉没有急着动筷,只看着他。「知衡,你确定要参加吗?」「问心镜林,九Si一生。」陈知衡想了想,才回答:「我觉得……正是时候。」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思索。「我总觉得心里堵着什麽。」「有时好像明白,有时又说不清。想不在意,想自己想通,可它总会再堵上来。」他笑了笑。「最後,反而更不清楚那是什麽。」林书玉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以你的心境,也许去问心林更合适。」「我试过了。」陈知衡笑着说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行。」这话说得轻,却让林书玉微微一顿。旁人对问心林的印象,大多模糊而恐惧,只知凶险,却说不出具T经历。可陈知衡,却能记得那些过往,甚至能平静地回想、整理、说出口。因为在修行的这段日子里——他不只一次踏入问心林。每一次,都是在瓶颈最深、心念最钻的时候。那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可他都回来了。「问心镜林……」林书玉似乎还想说什麽,最後却摇了摇头。「算了,你也有你的路。」他叹了口气,语气却不重,「反正你师父那老家伙也点头了。」陈知衡忽然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长老。」林书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哎,你这孩子。」「快吃吧,饭菜都要凉了。」说完,才终於动了筷。陈知衡也重新坐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安静地吃着饭。这是他们共同的习惯——吃饭的时候,不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