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也佩服苏先生这套打法,耳目一新,确有独到之处。可遇上压倒性的实力碾压,再巧的招式也是白搭!”
“八万人或许真能掀翻二十万,可要是对面摆开五十万、一百万大军呢?”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呛死!”
“这仗,根本没法打!”
听老兄弟一口气吐完闷气,朱元璋摇头失笑。
果然不出所料,徐达心里那股劲儿还没顺过来。
嗯,倒也不怪他,文人争名,武将争胜,没这点血性,早该解甲归田了。
“天德啊,你先别急。”
“纸上画图容易,可真到了沙场,你握着天大的优势,敢保手下将士不飘、不躁、不冒进?”
“你是主帅,发号施令、运筹帷幄是你;可真正挥刀流血、贴身搏命的,可不是你!”
“这话,你听懂没有?”
“比如你领百万雄师,咱只带十万兵马……”
“为防咱钻空子搞‘以少打多’,你肯定严令部下不得轻动、不得贪功。”
“你必然稳扎稳打,步步设垒,每天只挪一小步,像推磨一样往前碾。”
“把咱围得铁桶似的,插根针都难!”
“是不是这样?”
徐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你想跟咱打堂堂正正的阵地战、堡垒战、主力对主力……”
“那咱偏不遂你愿!”
“偏不让你如意!”
“反正你人多,走得太慢,”
“咱打不过,转身就走!十万兵马的腿脚,难道还甩不开你百万大军?”
“拖也拖垮你!”
“你百万人一天嚼多少粮、烧多少柴?咱十万人一天才多少?你耗得起,咱还不乐意奉陪呢!”
“天德,不是咱说你,你就是太守章法了。打仗,哪来那么多规矩可循?”
“两军对峙,赢才是硬道理。占尽地利人和却拿不下胜果,陈友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你进,咱退;你停,咱扰;你疲,咱打;你撤,咱追!”
“说到底,只要咱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迟早能把‘以少胜多’的局面,硬生生给熬出来!”
“到那时,攻守之势,可就彻底颠倒了!”
“你那百万大军,也得一块块被咱啃干净!”
“别不信,也别不服。”
“苏先生讲的,不只是战场上的招式,你若只盯着脚下三尺地,一辈子也参不透其中门道。”
“刚才说的这些,不过是整座山的一角罢了。”
“记住了,条条大路通长安!”
“还有啥想不通的?”
面对这一番条分缕析、层层递进的回应,徐达只觉脸颊滚烫,羞惭得抬不起头。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虽仍有些别扭,却不得不承认,句句都扎在要害上。
“没……没了……”
“谢陛下不吝点拨。”
“臣,受教了!”
见徐达垂首蔫头耷脑,朱元璋反倒没辙了。
“谢啥?咱懂个啥?”
“不过现学现卖,拾人牙慧罢了!”
“真要谢,得谢苏先生!”
“近水楼台先得月,便宜你这老家伙了,别人是母凭子贵,你是父凭女贵!”
“要不?先让你闺女入宫做个侧室?等咱家姑娘能许人了,让苏先生当咱的乘龙快婿!”
听老朱半真半
“不行!”
“这算哪门子事儿!”
“老哥哥!”
“您这办事也太随性了吧?”
“当初不是说好了……”
话没说完,朱元
“逗你玩呢!”
“瞧你这小气样!”
“至于吗?”
“也不知道是谁,怕闺女被人拐跑,非嚷嚷着亲自来瞅一眼……”
“总不至于,是你徐天德吧?”
徐达:“……”
老哥俩正你来我往拌
“【化众为寡】、【攥紧拳头】、【以多击少】、【逐个瓦解】。”
这是兵法,却远不止于排兵布阵。
更是读书的门道!
把它融会贯通,可称作:【八面受敌法】!
徐妙云一听,呼吸顿时一滞,目光直直落在苏慕脸上,满是惊疑与难以置信。
“八面……受敌……”
“这……小女子才疏学浅,实在难以领会,请先生海涵!”
纵然她自认脑子灵、学得快,此刻也有些跟不上苏慕的节奏了。
这转折未免太陡了吧?!
“无须紧张。”
苏慕指尖轻捻
“其实没你想得那么玄乎。【八面受敌法】自古就有不少大家用过。”
“就近举个例子,北宋,苏轼!”
徐妙云杏眼微睁,立刻在脑中翻检关于“东坡先生”的点滴记载。
可她反复回想许久,仍是一无所获,只好轻轻叹了一口气,略显懊恼。
“苏轼拿这套法子钻研历史,也拿它梳理整个大宋的脉络。”
“你若静下心来细细体味,”
“并不难上手……”
不仅徐妙云微微一怔,连墙外的朱元璋和徐达,神色也骤然变了。
“老哥哥?”
“这……”
“先生已识破小女身份了?”
面对徐达
“不然呢?”
“咱早说过,妇道人家心思直白,瞒不过苏先生的眼睛,妹子偏不信!”
“结果呢?真应了咱的话!”
“才过不到一天,先生就断定了你家闺女是谁,还派人去查证核实了。”
“就是昨儿的事!”
“你说臊不臊?”
“还不如坦坦荡荡亮明身份……”
徐达喉头一紧,艰
这苏慕,究竟是什么人物?!
皇室刚丢了面子,轮到自家头上来了?
再说回屋内。
徐妙云手心沁汗,不自觉垂
“苏先生过奖了……”
“小女子万不敢当。”
“不过一介闺中女子,难登高堂雅席。”
“让先生见笑了!”
苏慕
“当年苏轼精读《汉书》,用的就是【八面受敌】之法。”
“他是这么讲的:‘我曾反复研读《汉书》,不下数遍才真正吃透。每读一遍,专攻一项,或治国方略,或人物事迹,或山川地理,或官制沿革,或军政谋略,或财税制度……如此层层深入,未待通读几遍,各项要点早已烂熟于心。’”
“你要清楚,《汉书》作为史上首部纪传体断代史,文字艰深,条目庞杂,篇幅更是厚重。”
“粗略通览一遍,少说也要两三个月;若想逐字推敲、深挖精义,三五年只是起步,七八年都未必能真正嚼透。”
“更别说,啃下来还不一定全记住。”
“苏先生说得极是……”
“小女子曾斗胆尝试参悟其中精要,硬撑了几个月,终究读不下去了。”
“不怕先生笑话,越往后读,前面的内容忘得越快,死记硬背,效果甚微。”
“最后只得作罢。”
话音落
果真配得上“女诸生”的名号,连《汉书》都敢想着整本背下?
还真有你的!
“不错,正是如此。”
“所以,”
“怎样才能读得从容,读得扎实,读得举重若轻?”
“靠的,就是一套过硬的功夫!”
院墙另一侧的朱元璋下意识挺直腰背,眼中泛起灼灼亮光。
他向来爱书,早年穷得买不起,后来哪怕战事纷繁,也挤时间补读。
不是在请教人,就是在赶去请教的路上。
对一个曾经沿街乞食的和尚来说,哪怕翻翻话本,也是长进。
加之记性超群,学东西一向快。
可唯独《汉书》,是他啃不动、记不住的硬骨头。
文字拗口,门类繁多,隔天不温,前日所学便尽数模糊。
后来军务缠身,继而登基称帝,更再没工夫细嚼慢咽。
……倘若真掌握了苏慕这读书法,岂非如添双翼?
再不必怕被旁人甩在身后!
念头一起,朱元璋忍不住搓了搓手掌,已是跃跃欲试。
屋内。
徐妙云缓过
“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