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
“哎哟,妹子,苏先生的话,咱听得明明白白!”
“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可这些年早养成了习惯,哪是说改就改的?”
“要是真这么容易,咱还至于天天焦心上火?”
他夹
“其实咱心里清楚苏先生的苦心……”
“开国之君若没把根基打牢,后世子孙只会越走越偏,史书上这样的教训,数都数不过来。”
“老大登基,咱不犯愁;可往后几代、十几代的朱家人……”
“真让咱放不下心!”
“实话跟你讲,多亏老大机灵,劝咱先别动手,赶紧去请苏先生指点一二……”
“不然,今天又得捅娄子!”
“除了苏先生,谁能想到废掉宰相这个旧制,竟会牵出这么多暗流?”
“咱图的,不就是大明长治久安?”
“跟朝中老臣掰手腕,咱不怕;可咱朱家的后生们……未必扛得住这份重担啊!”
“万一将来被满朝文武架空了皇权……”
“怎么办?”
听完这番话,马皇后
“儿孙自有儿孙的路,你天天琢磨那些还没影的事,纯属自己给自己添堵。”
“再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子……”
“苏先生不是反复说过?世上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好制度,只有能让百姓富足、国家强盛的活制度,顺应时势,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就算你三头六臂,也替后人铺不完未来几百年的道啊……”
“秦朝立制沿用百代,只因商鞅有翻天覆地的魄力!”
“你有吗?”
朱元璋夹
“你这婆娘!”
“这话咋说得出口?”
“要有那通天本事,咱还用整宿整宿睁着眼熬?”
“内忧一日不除,大明啥时候能挺进【大地图】,参与百国争雄?”
“咱能不揪心吗!”
“你就光会说风凉话?等把咱气倒了,你就痛快了?”
见他垂头丧气、絮絮叨叨的样子,马皇后翻了个
“哟,”
“现在嫌我啰嗦了?”
“早些年谁整天‘妹子长、妹子短’,‘妹子说得对’,捧得比蜜还甜?”
“你这没良心的!”
“活该没人疼!”
朱元璋脸“腾”一下红到
“胡说啥呢!”
“孩子听着呢!”
“提这些干啥?”
“再说了,咱啥时候像你说的那样了?”
“大丈夫顶天立……”
“别解释。”
“越描越黑。”
“快吃饭,吃完我给你补一课,省得总往苏先生那儿跑……”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都咂摸透了,你这当皇帝的啊……”
“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朱元璋一听,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铜铃似的,直愣愣望着她,满脸错愕。
非但没恼,反而两眼放光,兴奋得很。
马皇后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当年打天下时,大小政务、粮秣调度、军需后勤,全靠夫人一手操持。
贤妻如良相,半壁江山是她撑起来的!
可自大明立国,她便以身作则,严守后宫不涉政的铁规,凡国事一概缄口不言。
今儿这太阳,莫非打北边升起来了?
来不及细想,朱元璋扔下筷子,风卷残云般扫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留。
“妹子你快讲!”
“咱吃完了!”
看他不顾身份拿袖子抹嘴,马皇后气得肝火直冲脑门,张了张嘴,终究没忍心训斥。
一旁太子也识趣放下碗筷,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静待下文。
“我也给你们爷俩讲个故事,照着苏先生的法子来讲,献丑了……”
“秦始皇十三年,秦国正全力攻打赵国。那时还是秦王的嬴政,在案头竹简里,读到了两篇格外特别的文章……”
“字字如刀,句句惊心,他越看越心惊,冷汗浸透后背。”
“看完当即感慨:若能见作者一面,死而无憾!”
“更将文中主张,定为一统六合的根本方略!”
“韩非子?”
“《五蠹》?”
“呵……妹子你还真读过这书?”
“不愧是咱大明的皇后,满腹经纶,通晓古今!”
马皇后平日闲暇常翻阅史册,以历代贤德后妃为楷模,时时提醒后宫诸妃,严加规范她们的举止与言行。
“别插话,你讲还是我讲?”
“《五蠹》出自《韩非子》第四十九篇,是战国末年法家最具代表性的政论文章……”
“它不仅为秦统一六国、推行法治奠定了思想根基,更一针见血地揭开了君主专制时代的底层逻辑!”
“一千多年过去了,咱们沿用的仍是秦制框架,承袭的仍是荀子学说,而秦政本就脱胎于法家理念,韩非又是法家集大成者……”
“荀学即荀况所创之说,韩非正是他的嫡传弟子,真正把前人思想熔铸升华的第一人。”
听夫人用苏慕讲课时那般沉稳又犀利的腔调娓娓道来,朱元璋兴趣陡增,立马坐直身子,全神贯注。
“何谓五蠹?”
“老大,你来答!”
“回母后,五蠹所指,乃是……”
“儒生、策士、游侠、逃避兵役者,还有囤积居奇的奸商,这五类人。”
“‘蠹’字本义是蛀虫,意指侵蚀国家根基的隐患。”
马
“那这篇文字到底在说什么?真有那么振聋发聩?”
“来,我按苏先生的思路,给你们爷俩拎出个主干脉络……”
“上古之时,人口稀少,野兽遍地,百姓常遭猛兽撕咬吞噬。”
“这时出现一位圣人,教大家在树杈间搭屋筑巢,众人感念其恩,便推举他为首领,统领四方。”
“此人便是有巢氏!”
“那时人们生食禽肉野果,腥膻难闻,腐坏易生,不少人因此染上重疾、命悬一线……”
“后来又有一位圣人,教大家钻木取火,烤熟食物、驱散寒湿,百姓敬服,拥立他为共主。”
“此人就是燧人氏!”
“到了中古,鲧与禹父子合力治理中原水患……”
“再往后,商汤伐桀、周武克纣,终结暴虐统治……”
“这些人物无一例外,都因应时而动、解民倒悬,最终成为天下共尊的领袖!”
她
“可要是搁在今天,谁还鼓吹上树搭窝、教人钻木取火,怕不是要被全天下笑话成傻子?”
“同理,若有人硬要照搬尧舜禹的治法,死守商周那一套礼乐规矩,别人怕是真当他是脑子坏了……”
“是不是这个理?”
朱元璋若有所思,迟疑片刻,没打断。
“周文王靠仁德赢得西戎归心;徐偃王也讲仁政,结果被楚国轻易吞并;舜帝曾命武士持盾执斧,在西戎边境跳起‘干戚之舞’。”
“当时管这叫‘德化’,还真让周边部族心悦诚服。”
“可如今若有人拎着刀枪,跑到人家门口又蹦又跳,怕不是当场被人按在地上打成猪头?”
“所以啊,世道变了,办法就得跟着变!”
“上古拼的是德行高下……”
“中古较量的是智谋深浅……”
“到了眼下,靠的是实力强弱、兵锋所向……”
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仿
“说白了,这就是时代演进催生的治理方式更迭!”
“因此真正的圣人,从不泥古不化!”
“也不拘泥于陈规旧例!”
“苏先生正是如此!”
“治国用什么法子,得看当下是怎样的光景、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难题!”
“我这么讲,你们爷俩能听明白吗?”
朱家父子双双瞪圆双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呆呆望着马皇后,喉咙发紧,嘴唇微张,半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要不是刚从苏慕那儿回来,几乎要怀疑她是不是悄悄去听过课、抄了笔记!
不引典故堆砌,只从史实出发,把最根本的道理讲得清清楚楚。
“咕咚!”
朱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