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朱标的解读,
“不错,正是这个理。”
“答得极好。”
“那些追随大盗之人,哪怕已享尽荣华,也绝不会就此收手……”
“纵有严刑峻法,亦难遏其欲。”
“这还真是个难解的结啊,”
围墙外的马皇后悄然轻叹,心头百感
“常言道,鱼得深水方能自在,圣人若太显山露水,反倒失了本分……”
“那些成天围着皇上转、刻意卖弄的人……又怎配称得上是安邦定国的栋梁?”
“苏先生看得比谁都明白,真正的圣者,本就该藏于无形之中。”
“他们不发号施令,祸乱自然平息;不堆砌珍宝,偷窃之心自然枯竭。”
“没了圣人立下的条条框框,是非对错反而更易分辨;抛开六律的束缚,耳朵才能听见天地本来的声音。”
“剔除繁复纹样与华彩规矩,双眼才重获清亮;废掉那些无谓的陈规旧矩,人心才真正回归本初的聪慧……”
马皇后神情微黯,缓缓起身离
“大巧若拙,大智若讷,不过如此。”
“苏先生高义!”
“本宫受益匪浅!”
徐妙云快步跟上,立刻依样躬身,深深一拜。
“先生真知灼见……”
“小女子诚心叩谢!”
朱家父子面色陡然沉静下来,仿佛被点醒了一层更深的道理。
父子心意相
“多谢先生指点!”
“免了,”
“不必拘礼,闲话几句罢了……”
苏慕打了个长长
“不谈忠孝之名,也不强求他人信服。天下人本就千差万别,这才是人间本来的模样。”
“可你们偏偏把‘白’字捧得太高,结果硬生生把世人划成了‘浅白’和‘深黑’两派……”
“所谓忧患,不过是人丢掉了与生俱来的本真;所谓迷惘,只因头脑被太多框框套牢了。”
“倘若人人顺其天性而行,世间的奸邪,会不会也就淡了?”
“再往下说,便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还愿意听下去吗?”
朱家父子屁股刚沾上凳子,“腾”
“当然听!”
才听到一半,哪有半途收场的道理?
更何况,苏慕今日兴致难得,肯多讲几句,岂能不用心记下?
过了这道门,怕是再难碰上这样的机会!
他若闭口不言,哪怕皇上亲自登门,照样也请不动他开口半个字!
见二人跃跃欲试,苏慕摇头一笑,无可奈何,抬手示意太子重新沏一壶新茶。
朱标刚转
“咦?不对劲,”
“徐……咳!那个谁呢?”
“今儿又溜号,没来当值?”
“简直不像话!”
“咱回头就得找她爹好好说道说道!”
“闺女养得金贵,干两天活就耍脾气?”
“宠坏了!”
围墙另一侧的徐妙云霎时脸色煞白,心口像被揪住一般,坐立难安,指尖都微微发凉。
“这个老糊涂!”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丫头别理他,这儿本宫说了算!”
“你就安安稳稳坐着,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啥事都要插一手,也不知随了谁的毛病……”
瞧着徐妙云楚楚可怜的模样,马皇后心尖一软,眉头不自觉拧
“不怕,没事的……”
“有本宫给你撑腰!”
隔壁苏慕那低
“她今天放假。”
“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少瞎操心。”
“我早说过多少回,当皇帝要有皇帝的样子,你倒好,活脱脱一个管事的大总管,事事都想掺和一脚。”
“烦不烦?”
“听完了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朱元璋:“……”
接过太子双手奉上的热茶,苏慕浅浅
“行了,别忙活了,坐下吧。听完,把你爹领走,我懒得跟他较这个真。”
朱标:“……”
“道家所讲的‘道’,包罗万象,天地万物,无一不在其中。盗跖之所以成为巨盗,也只是循着‘道’中一条‘盗之道’行事而已,说白了,就是‘盗亦有道’……”
“顺着刚才的话往下推,倘若硬规定:每天必须给父母洗脚才算尽孝。”
“那从此以后,所有没洗过脚的孩子,就全都被踢出了‘孝子’的行列……”
“被框死的‘孝’,反倒抹杀了‘孝’原本千姿百态的模样!”
“这话,你们能懂吗?”
朱家父子若有所思,慢慢点头,似有所得,又似仍在咀嚼。
“来,换个例子说……”
“孔子有个至交,叫柳下季。此人正是盗跖的亲哥哥。盗跖那时横行齐鲁一带,手下上千人马,翻墙入户、劫掠四方,恶名远扬。”
“于是孔子就跟柳下季讲:‘父教子,兄导弟,你弟弟什么脾性,还需我多说?’”
“这样吧,你安排个日子,让我去劝劝他!”
柳下季答道:‘道理我都懂,可他根本不听我的,我能怎么办?
‘别看他脾气爆,嘴上功夫可一点不含糊。万一惹他不高兴,先生怕是连门都出不来!’”
“大家都知道,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体格健硕,自然没把好友的提醒放在心上。”
“转身带上两名弟子,径直往盗跖的老巢去了……”
听到孔子前来拜见,盗跖当场就火冒三丈:“这不就是鲁国头号伪君子?”
随即命人传话:“你穿得人五人六,锦袍绣带,满口仁义道德,却跟百姓讲什么不种地也能吃饱、不织布也能穿暖……”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不然今天就把你炖了下酒!”
朱元璋一听,眉
“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压根儿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张嘴就指点天下,跟如今那些酸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上头歪了,底下哪还能直得起来……”
“那后来呢?”
苏慕不动声色地斜睨老朱一
“没过多久,传令官折返回来,说孔丘是凭柳下季引荐而来的,这下盗跖才勉强点头,准他进门。”
“可人虽放进来了,盗跖脸色依旧阴沉,当场撂下狠话:‘讲得好,活命;讲不好,休想走出这道门!’”
孔子开口便道:“听说天下有三等德行:生来体格雄健、相貌出众者,为上德;”
“通晓天地运行、明察万物之理者,为中德;”
“胆气过人、能聚众领兵、所向披靡者,为下德……”
“一人兼得其一,便可称霸一方;而将军您三德俱全,偏偏顶着个‘盗跖’的名号,听着就别扭。”
“所以我建议:若您肯收手停暴,我愿出使齐、鲁、晋、楚四国,为您营建一座大城!”
“从此您就是名正言顺的诸侯,不必再风餐露宿、四处流荡,这才配得上圣贤之人的格局!”
咕咚!
朱元璋瞪圆虎目,喉结上
这孔老头也太会画饼了吧?嘴皮子一碰,死人都能被他说活过来!
强盗封诸侯?真敢想!
服了,真服了!
圣人套路果然一套接一套!
“盗跖答应了吧?这不是当场上套?”
“还真没应!”
“他当场反唇相讥:‘我个子高、模样好,那是爹娘给的,不用你说我也清楚。’”
“再说,我听人讲过,当面夸人夸得天花乱坠的,背地里贬起人来更狠!”
“你许诺的大城,不过是个换个花样关我的牢笼罢了。城再阔,能比得过整个天下宽广?”
朱元璋听完,忍
“没想到这小毛贼,倒真算个人物,脾气够烈,胃口够大!”
“可惜啊,终究是贼寇出身,难登庙堂之高!”
“志向比天还高,身子骨却撑不住,最后只落得粉身碎骨!”
“本事配不上野心,迟早是个死!”
这话一出口,苏慕眼皮微跳,真想抄起茶壶往老朱脑门上扣。
表面在评史,实则句句往自己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