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下来,自有你爹扛着;就算他撑不住,还有我在后面兜底……”
“嗯……虽手段狠烈,可确实管用。”
“边走边瞧吧。”
“日子,终究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不是么?”
苏慕语气平缓,不带起伏,朱标却脊背发凉,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
更觉那抹笑意阴沉得厉害,竟比他父皇朱元璋的冷笑还要令人心悸。
“这……苏师……”
太子话还没说完,苏慕已轻轻抬手,
“一阵狂风掠过旷野,大地布满大小不一的孔窍,因洞形各异,风过之时,便各自发出不同的声响。”
“这就像你们听政议政,各抒己见。立场不同、视角不同、身份不同,看法自然也千差万别。”
“如今风势又起,你们仍照旧各鸣其声。可身为一个孔窍,又怎能听见风本身的呼啸?”
“人在世上,总免不了有所依仗,或是经验、或是成长、更多时候,是权力带来的惯性依赖……”
“没了这些倚靠,你们便失了主心骨!”
“连一件事是对是错,都拿不准了!”
“其实事物本无绝对对错,你们蹲在井底仰望的天空,不过是被井口框住的那一小片。”
“拿井口去衡量对错,不过是在按孔洞的形状发声罢了……”
“所以,人真正的自由,并不在于你攥住了什么,而在于你放下了什么……”
“就像感情一样,真正的情感自由,不是一味索取,让彼此越陷越深;等你能卸下对父母的天然依恋,才算真正立得住、站得稳的王。”
“同理,一个清醒的人,也不会穷尽一生去讨好世界,而是能挣脱世俗眼光的绳索……”
朱棣闻言若有所思,用力点头,张了张嘴,终是没出声,静静听着。
“索取没有边界,认同也没有尺度,在混沌里硬找所谓‘真理’,只会把自己活成一个空洞……”
“哪怕山崩地裂,你的内心依然岿然不动,这才是普通人能修持的【道】!”
“是凡夫俗子也能抵达的自在!”
“也是我送给你的话!”
朱棣身子微微一震,心头翻涌难平,千头万绪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迅速整肃衣冠,起身朝苏慕深深一揖,动作利落,神情恭谨,敬意溢于言表。
朱棣向来不擅虚言客套,但他心里门儿清:谁是真心为他打算。
无关身份高低,不看地位尊卑。
苏慕于他而言,亦师亦父,敬重早已深入骨髓。
苏慕随
“其实庄子那老家伙讲的大道,也不过如此……世人都盼你飞黄腾达,我只愿你活得踏实、安心……”
“这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毕竟,做自己,太难;寻回那个不靠表演活着、只凭本心行事的‘真我’,更难。”
“我顶多是看清了你们,却不能强推你们改换模样……”
“你们的人生,终究由你们自己执笔。”
“我能点拨的,也就这么些了。”
苏慕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显然已无意再谈。
“今日就到这儿。”
“你们回去吧。”
在朱家三兄弟愕然注视中,苏慕转身阔步而去,背影洒脱利落。
朱
“谢过苏先生!”
“学生铭记于心!”
而朱樉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里衣早被冷汗浸透,掌心全是黏腻湿滑。
先前被疯和尚挑起的那点僭越念头,此刻已悄然退去大半。
不知是吓破了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反正,怂了。
苏慕回府照看徐妙云去了。朱家三兄弟也没多留,识趣地压低脚步,悄无声息退出府邸,彼此拱手作别。
朱樉反复掂量许久,终究不敢画蛇添足、此地无银,更不敢跟老大和老四一道回宫复命。
随便编了个由头,独自策马疾驰,直奔秦王府。
“老和尚!”
“老和尚!”
“给本王滚出来!”
刚踏进王府大门,朱樉就吼得震天响,活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惊得满府下人纷纷驻足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循声赶来的道衍和尚见他满脸戾
“阿弥陀佛……”
“殿下此行,想必收获不小?”
“小僧已候您多时了……”
“请随我来。”
见道衍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朱樉更是火冒三丈,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情绪几乎压不住。
若非这疯和尚胡言乱语,哪来今日这场提心吊胆?
万一真被大哥看出蛛丝马迹,转头禀报老头子……后果简直不敢想!
莫非真是闲得发慌、脑子进水了不成?
何必非要招惹苏慕?
这不是明摆着往自己头上扣锅?
连面都不用露,就能搅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的高人,哪是位满口胡言的老和尚能撼动分毫的?
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真信了这疯和尚的鬼话!
可朱樉还没来得及发作,道衍
“阿弥陀佛……”
“小僧明白,殿下心中疑云重重。”
“但此地实在不是细说道理的地方……您说是不是?”
“还请殿下移步屋内,随小僧详谈一番。若听完之后,仍觉不满,”
“要砍要剐,全凭殿下心意。”
“小僧绝无半句怨言。”
“如何?”
道衍微微眯起那双三角眼,气定神闲地端详朱樉神色变化,直到瞧见对方眉宇间松动了一丝犹疑,才不紧不慢转身回房。
步履从容,神情自若,仿佛踏的是自家后园。
朱樉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强压下翻涌的怒火,随即大手一挥,喝退左右亲随,并严令府中仆役不得靠近,尤其不许秦王妃敏敏帖木儿踏入半步。
毕竟他已起了杀心,此事必须悄无声息、滴水不漏,绝不能再让第三人知晓。
而身为内应的秦王妃敏敏帖木儿,恰恰是最该提防之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朱樉冷哼一声,虎步生风,大步跟了进去。
一老一少,前后脚进了屋。
“殿下且稍安勿躁……”
只见道衍面色如常,沉稳关严门窗,随后踱回案前,亲手斟好两盏茶。
“敢问殿下,那位苏先生,是如何回应人性之问的?”
“可是答了‘人性本利’四字?”
“并作了层层剖析?”
“你怎么会知道?!”
道衍嘴角缓缓扬起一道诡谲弧度,浑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不愧是传说中的人物……真没让小僧失望啊……”
“善哉,善哉!”
他这副疯魔模样,让朱樉莫名脊背发凉,方才汹涌难抑的杀意,不知不觉竟散了大半。
他虽不知这和尚如何得知,却至少确定一点,此人绝非草包。
否则怎可能预判苏慕的言行?
须知,向来只有苏慕算计旁人,何曾被人看穿意图?
就连他爹朱元璋,也是屡屡栽在他手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竟能摸清他的底牌?
朱樉脾气暴烈,脑子却半点不笨。
“大师请直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你早料到今日?”
道衍像一头倦怠却警醒的病虎,懒懒倚在椅中,顺手将其中一盏茶推至案边,示意朱樉别急。
朱樉皱了皱眉,虽厌烦他故作玄虚,还是耐着性子接过茶盏,随意抿了一口。
谁料那茶冰凉苦涩,他当场喷了出来,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往上窜。
“老和尚!”
“你存心整我?”
“这玩意儿也配叫茶?”
面对朱樉暴跳如雷,道衍只轻轻一笑,浑不在意。
他慢
“失礼之处,殿下海涵。”
“不过,这事倒也不能全怪小僧……”
“这些陈年旧茶,确比不上王府的上品,可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真正该怪的,是殿下回来得太晚,小僧特意沏好的热茶,就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