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恭抬眼,一声轻叹,“皇上颁下旨意,命锦衣卫捕一万只猛虎,圈养于豹房。”
柳氏眸光一闪,眸中掠过一丝锐利,她非寻常闺阁妇人。能嫁予锦衣卫指挥使,执掌骆府中馈,不仅倚仗娘家权势,更因心思缜密、见识不凡。骆思恭每逢大事,必与她商议。
“皇上这是要收权?”
仅凭只言片语,她已洞悉天子意图。
“正是。”骆思恭望向窗外,仿佛已见风雨将至,“近日陛下接连出手:肃清宫禁、任命东厂提督、遣锦衣卫出京……怕是要掀起一场大浪。”
“东厂按兵不动,锦衣卫却先被推上前线,怕是做先锋,也可能是当靶子。”柳氏声音渐沉,“稍有闪失,骆家恐遭倾覆之祸。”
“夫人觉得,该敷衍应付?”
柳氏眉头微拧,夫妻多年,她太清楚骆思恭的脾性了,他话音一落,她便听出那里面藏着退让的意味。
骆思恭顿了顿,缓缓颔首。
柳氏没开口,只定定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叫骆思恭脊背发紧、汗毛直竖。
“夫人有话直说,别这么盯着我。”
骆思恭硬着头皮接话。每次他心里打什么歪主意,柳氏就是这般模样,不疾不徐地瞧着他,那目光像冷泉浸肤,让人坐立难安。
柳氏这才移开视线,“夫君最好断了这念头。左右逢源,实则两头都落空;敷衍塞责,非但陛下容不得你,东林党那边更会认定你怯懦畏事,反倒不屑领你的情。”
“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是好?”
骆思恭放软了语气,干脆认了输。这种烧脑的活计,向来得靠夫人拿主意,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退隐后,若不是柳氏暗中运筹,他哪能稳坐这把交椅?
“咱们的根子在陛下身上。既然陛下意在亲掌大权,咱们就该做一把利刃,一把锋锐、可靠、能为陛下劈开前路的快刀。刀若钝了,勤磨便是;可若刀不愿听令、不能所用,留着还有何用?”
柳氏语调平缓,字字却如刃出鞘。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官职升黜全系圣意,一道旨意下来,贬回乡里种地,连个由头都不必给。
“可东林党那边……”
骆思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绝不会倒向那边,却也不想撕破脸,那些人行事毫无章法,向来不按规矩出牌。
“夫君是怕他们重演当年剿杀涂西畴那一幕。”
骆思恭默然点头。论狠辣,那些文官比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更不留余地;涂西畴都能被他们斩于无声处,自己又岂能例外?
“夫君放心,他们不敢动你。锦衣卫指挥使与东厂督公不同:督公再权势滔天,终究是天子家奴;涂西畴是神宗朝的奴仆,神宗驾崩,继位的光宗也已宾天,一个旧日奴才死了,谁还替他讨公道?可你是正三品朝廷命官,想扳倒你,就得走吏部考功、都察院弹劾、刑部勘问这一套官场规矩。若敢私下动手,便是坏了整个士林的体统,他们不敢开这个先例。”
骆思恭听完,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不过,明日离京前,夫君务必进宫面圣,讨一道明发圣旨。”
“什么圣旨?”
骆思恭一脸茫然。
柳氏见状,只得细细点拨:“陛下如此体恤黎庶,咱们做臣子的,自当替陛下广传仁政。更要大张旗鼓地传,总不能让陛下爱民之心,反被那些文官抢了风头、占了美名。”
“夫人高见!”
骆思恭眼睛一亮。他虽不擅机变,却也不糊涂;柳氏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怎会还不明白?
心头阴云散尽,整个人顿时轻快起来。他侧过脸,望着身旁温婉娴静的妻子,心口微微一热,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满室春意悄然浮动。
另一边。
京杭大运河上,一叶小渔船顺流疾驰,水波推着船身,快如奔马。
“赵大哥,离杭州还有多远?”
苏慕凝望着足有数百米宽的河面,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灵气复苏之后,这方天地已彻底不同,前世他也走过这条运河,那时水面窄得可怜,最窄处不过十来步,勉强通筏,哪像如今,千吨货船穿行其间都绰绰有余。
“苏公子,还得整整一个月呢。”
船尾掌舵的赵元笑着应声。
“还要一个月啊。”
苏慕轻叹一声。出京之后,他扮作游学书生,搭了一支商队走了半个多月;之后又雇下赵启华的渔船,沿运河南下,一路悠然。
虽说踏入中品便可凌空而行,但御空耗力极大,短时可行,长程赶路却极伤元气,纵是上品高手,也撑不了几日。
赵元听见叹息,又笑道:“这已算快的了。眼下正值汛期,水流湍急;若赶上枯水时节,不用橹桨,船都懒得分毫。”
“汛期?”
苏慕抬眼扫过浩荡河面,又望向两岸金浪翻涌、稻穗沉甸甸压弯枝头的田畴,“今年雨水确实丰沛,农田长得这般壮实,秋收定然丰盈,百姓日子也能松快些。”
“松快?”
赵元嗤笑一声,“两岸稻谷长得再好,跟咱们这些泥腿子,半点干系都没有。”
苏慕一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见他神色困惑,赵元抬手一指岸边,“你可知这片田归谁?”
“沧州何家的,沿河几十里全是何家产业;再往西,是李家的地,也占了数十里河岸。”
“那边,”他转手指向对岸,“全是周家的。”
赵元声音低沉,“我在运河上漂泊几十年,这条万里长河,我真没见过一寸属于平民百姓的田土。”
“怎么可能?”
苏慕脱口而出。他并非孤陋寡闻,只是赵元这话实在太过惊心,整条运河两岸沃野千里,水源丰沛、土壤膏腴,本是最肥沃的良田,可赵元竟说,没有一分一厘落在寻常百姓手中!
“哼!”
“怎么不可能?就拿这周家来说吧,周家诗书传家,绵延近两千年,族中代代出仕为官,连眼下沧州知州都是周家老太爷一手栽培出来的得意弟子,每逢年节,知州必亲自登门拜贺、奉上厚礼;更别说老太爷本人还是五品文士,一身修为在沧州地界数得着的高手,区区几亩水田,在他家产业里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说句直白话,如今九成百姓都是租地过活的佃户,自家有地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苏慕一听,脑中立刻浮现出前世读过的一篇史料,讲的是明末土地兼并之烈:天启年间,天下田产,十户之中仅一户是自耕农,其余九户全靠租种度日;而占据全国九成八田亩的世家豪强,个个绞尽脑汁吞并土地。说到底,就是那十分之一的自耕农,硬生生扛起了整个大明的赋税与兵役,最后把朝廷拖垮了。
没想到此世的大明朝,情形竟更甚一层。想到这儿,苏慕无声叹了口气,眼下他还动不得土地这根筋,否则稍一伸手,怕是转眼间遍地狼烟、处处火起。
“又能怎么办呢?那些人家势大根深,谁敢碰?能遇上个好年景,一家子吃饱穿暖,已是万幸。”
苏慕故作无奈,轻轻摇头。
赵元却苦笑摇头:“哪有这么容易。别看今年收成不错,粮价照涨不误,卖田的照样得卖田,这日子,真难熬。”
“怎么会?”
苏慕眉心一拧,“这么多粮食堆着,大户们不卖,难不成留着发霉?”
“呵!”
赵元嗤笑一声:“霉?哪那么容易霉!抢粮的人多着呢。实在没销路,磨成粉炼成军元丹,照样能卖出天价。”
“军元丹!”
苏慕脱口而出,声音都绷紧了,“他们胆子这么大?不怕满门抄斩?”
若说铠甲弓弩是军中禁物,那军元丹就是禁中之禁,它能大幅激发常人体魄,虽此世人人可修,但真正练出名堂的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不过粗通拳脚、务农糊口;可一颗军元丹下肚,便能让一个庄稼汉脱胎换骨,稍加操练,便是能上阵搏杀的精兵。唯一的门槛,是耗粮惊人:一个成年男子十年口粮,才够炼一颗。朝廷每年定额严控,自大明立国起,朱元璋便亲颁铁律,凡私炼军元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