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
苏慕押走周嘉谟三人后,余下东林党官员匆匆赶至韩府。
“眼下如何是好?”
韩爌简略陈述经过,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少了周嘉谟等四人,人数顿减一半。
李邦华、冯从吾、韩爌、孙慎行、邹元标,外加一个资历尚浅的杨涟。
“苏慕怎敢如此放肆?!”
孙慎行脱口惊呼。
“周兄压根未参与弹劾熊廷弼一事,分明是蓄意栽赃!”
众人听懂了弦外之音:周嘉谟确实未涉此案,但其他人确有牵连。
不过谁也没多言,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的,没几个真正清如白水;那些自诩道德无瑕的“纯臣”,往往早被排挤出局,哪能混到他们这层位置?
“就算苏慕栽赃,我们也无可奈何,手伸不进东厂。”
邹元标沉声道:“眼下唯有请韦藩亲赴东厂探视,以防苏慕动用酷刑逼供。”
“韩兄,韦藩那边,还得劳你走一趟。”
“嗯。”
韩爌点头应下。如今他们正力推韦藩接掌左都御史,此刻正是他表明诚意的时候。
“可依韦藩脾性,怕是不会与苏慕正面硬碰。”
众人闻言心下一沉,韩爌的意思很明白:即便韦藩出面,周嘉谟等四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毕竟苏慕不是软柿子,岂会因韦藩一来就松手?若想保全全部人,唯有以势相压;可那样便是殊死相搏。而韦藩绝不会为他们赌上仕途性命,一个左都御史,还不值得他拿整个前程去搏。
“周兄万不可出事。”
冯从吾肃然开口,“一旦他倒下,京察之事就悬了。”
这话出口,满座皆惊。京察二字,足以让百官胆寒,那是明代官场最凶险的洗牌时刻。谁执京察之权,谁便握住了朝局命脉。韦藩图谋左都御史之位,图的正是这柄利刃。
京察由吏部与都察院共掌。如今都察院已失,若再丢了吏部,待京察开启之日,他们便只剩引颈就戮的份儿。虽说四品以上大员由皇帝亲考,不受京察波及,但没了下层官吏支撑,这些高位者便如断了根的浮萍,总不能让尚书亲自去跑县衙公文、替九品小吏拟票签吧?
更不必说,科道言官互纠成风,弹章如雪片般飞来,别说是他们,就连首辅也扛不住几轮攻讦。
“嗯。”
韩爌颔首,“我这就去见韦藩。”
东厂。
“戴千户,冯三元供出的证据,可都齐备了?”
苏慕侧目看向戴彦。他拿下周嘉谟四人,韦藩必已得信,东林党许诺的左都御史之位,定会驱使他赶来监督。证据,必须滴水不漏。
“回督主,冯三元交代的物证、人证均已收齐。”
戴彦抱拳答道,“只是单凭他一人供词,要坐实左光斗与赵南星之罪,尚显单薄。”
“为何?”
戴彦话音刚落,苏慕眉心立刻拧成一道深痕。若证据单薄,韦藩借题发挥、胡搅蛮缠,局面极易失控,闹得沸反盈天,到那时,理亏的反倒成了他自己。
“左光斗和赵南星行事极为缜密,几乎没留下什么扎眼的把柄。眼下能用的,基本都来自冯三元的记忆片段,从中提取出的画面。”
戴彦苦笑一声,接着道:“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冯三元在弹劾熊廷弼之后,突兀地申请了一次封赠,其中牵扯到左光斗亲笔所写的评语。”
“封赠?”
苏慕眉头略松半分。封赠,指的是官员为父母、妻子向朝廷请授的荣衔,也就是常说的“封妻荫子”“诰命加身”。
这可不是虚名,一旦获批,便有实打实的气运流转。不同于官员自身所承的气运,诰封之气虽微,却直系子孙,所以同等天赋之下,官宦子弟往往更占先机。
“为何说是‘突兀’?”
苏慕沉声追问。
“回督主,冯三元请封,不在上一轮京察之后,而是在他弹劾熊廷弼的当月。”
戴彦拱手作答。
苏慕心头一亮,立刻明白了“突兀”二字的分量:按惯例,封赠只在每届京察结束、考绩优等者方有资格申领;考评不过关的,能保住官帽已是万幸,哪还敢提封赏?
因此,该请的早请了,不该请的也心里有数。除非立下殊勋,否则绝不会在非京察时段破例请封。而冯三元既无考绩支撑,又无显赫功劳,偏在此时伸手,岂止反常,简直荒唐。
“单凭这一条,已足够撑起案子了。此案由东厂主审,韦藩再怎么跳脚,也不敢真越界硬顶。”
“那赵南星呢?”
苏慕略一沉吟,开口问道。
“冯三元请封所依的奏议,正是工部批核通过的。彼时,赵南星正任工部右侍郎。”
戴彦垂首禀报。
“理由是什么?”
“据称,冯三元的父亲自掏腰包,召集大批人手加固河堤,解了当地多年水患之忧,深得百姓称颂。可偏偏,这几年地方暗探已两度上报:河道干涸,几近断流。”
戴彦摇头苦笑,这话纯属信口开河。先不说修堤耗资惊人,单说朝廷每年拨给河道整治的银钱就数以万计;再者,近年雨水锐减,旱象已显,此时还说什么“加固河堤”,简直滑稽。
苏慕嘴角微微一抽,竟一时无言。地方既未申报整修拨款,也没呈报水灾或旱情;工部又背书盖章,一个忠厚报国的乡绅形象,就这么轻飘飘立住了。
“有这些,够用了。接下来,集中精力挖周嘉谟和高攀龙的实证。”
苏慕语气平缓,却透着笃定。这些材料虽不足以将赵南星二人钉死,但只要周、高二人牵涉其中,后续与韦藩的博弈,就有了分量十足的筹码。
除非韦藩真打算豁出去,陪东林党人跟东厂督主死磕到底,可他孤掌难鸣,又不是疯了。
话音未落,守在门外的番役快步踏入堂中。
“启禀督主,大理寺卿韦藩求见。”
番役躬身抱拳,声音清朗。
“请他进来。”
苏慕神色淡然。
“是,督主!”
番役应声退下。
“戴千户,你即刻赴大牢,从冯三元嘴里再撬些实料,尤其是关于周嘉谟、高攀龙的。”
苏慕目光一凝,吩咐下去。
“是,属下明白。”
戴彦抱拳领命。他听懂了:要冯三元亲口吐出来的真凭实据,而非姚宗文那种空口白话,后者若拿来用,本就不必太较真。
戴彦刚退下不久,韦藩便在番役引路下步入大堂。
“苏督主,听说您将周尚书等几位朝中重臣拘至东厂。陛下委您查办姚宗文等人弹劾熊廷弼一案,如今牵连如此之广,怕是有些过了。”
他唇角含笑,语气温和。虽答应韩爌保人,却无意与苏慕结死仇,他势单力薄,真跟这位东厂掌印硬碰硬,不是蠢就是疯。
“韦大人不妨先过目这份供词。本督初阅之时,亦是脊背发凉。这些人胆子何其之大!结党营私、构陷重臣、安插亲信……莫非这江山,是他们家的不成?”
苏慕取出一纸供状,递了过去。
韦藩接来细读,脸色随字句渐沉。供词虽略有渲染,但所列情形,与朝中实况竟八九不离十。直到末
姚宗文!
刹那间,他脑中只剩一句粗话在翻腾。
原来看了半天,全是废料。
倒不是姚宗文全在撒谎,而是他压根儿没真货,若有铁证,早拿出来掀翻东林党了,何苦等到今日?
“苏督主,姚宗文这份供词浮夸失实,可信度存疑;况且毫无佐证。仅凭一人之言,便拘拿朝中大员,恐难服众。”
韦藩顿了顿,谨慎开口。
“韦大人,此节本督不问。陛下既将此案交予东厂,本督便须追查到底。有人检举,本督就得彻查。”
苏慕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调平静如水。
韦藩眉峰一蹙,他听懂了:苏慕心知这是诬告,却偏要查。查,就是态度;查,就是筹码。
“督主,姚宗文与周尚书等人素来不睦,若单凭他一人供词定案,朝中百官怕是要议论纷纷。”
韦藩终究还是开了口,虽不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