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退回城内,奢崇明见苏慕仍立于原地未动,胸口这才松下一口气。方才那一剑斩杀樊龙的凌厉之势,已在他心里狠狠压了一块巨石。
“奢崇明,就这点本事,也敢掀旗造反?”
“本督劝你一句:老老实实缩在城里,别露头。若敢踏出半步,本督不介意提着你的人头回京领赏!”
苏慕仰头望着城楼上的奢崇明,嘴角微扬,声音裹着罡气,轰然响彻整座重庆城。
话音落下,他便率白虎军扬长而去,只余奢崇明一人面色铁青,僵立城头。
重庆城,巡抚衙门。
自起兵诛杀徐可求等明朝官员后,奢崇明便将此处占为临时行宫。
他端坐主位,阶下是麾下一众土司将领。
“陛下,如今苏阉扼住了我们西进成都的咽喉。单靠王子所率兵马,想拿下成都,恐怕难如登天。”
彭锋开口,眉宇间尽是忧虑。刚才苏慕一剑劈杀樊龙的场面,人人亲眼所见;再加奢崇明未战先退,城中土司兵士气已跌至谷底,若非奢崇明尚在坐镇,怕是早有人溃散逃亡了。
“一个阉人,竟敢当众羞辱于我!”
“总有一日,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洗刷今日之辱!”
奢崇明眼中恨意几乎要灼穿空气。
“陛下,请为我兄长报仇!”
樊龙胞弟樊虎单膝跪地,声音哽咽。他万没料到,大哥刚突破三品,便惨死苏慕剑下。
“樊虎将军放心,此仇,本王必替樊龙讨还。”
奢崇明看着悲愤难抑的樊虎,沉声应道。
“彭锋,挑一百名死忠骑卒,带上本王亲笔书信,趁夜分批出城,送往宣慰司,交予安邦彦同知。”
安抚几句樊虎后,奢崇明取出一叠早已写就的密信,转身吩咐。
“遵命,陛下。”
彭锋拱手领命,接过信函,转身离去。
目送其背影远去,奢崇明暗暗叹了一口气。信件虽早备妥,但他本没打算这么快就把安邦彦请进来。
安邦彦官阶与他相当,实力却远胜于己,手下兵力更盛,谋逆之心早非秘密。他迟迟不动,不过是等火候未到,不愿做那第一个跳出来挨刀的出头鸟。
原本奢崇明盘算的是:先取成都,再控大半个贵州,聚足人望与气运,再邀安邦彦联手共举大事。
可如今被苏慕堵死在重庆城内,若再不引安邦彦入局,等待
另一边,离开重庆后,苏慕并未滞留周边,而是绕城而行,直奔南坪关,他要去见秦良玉,见一见这位名震西南的传奇女将。
至于奢崇明?这一番震慑之后,他不信对方还敢轻举妄动。若奢崇明真敢发兵成都,他便立刻挥师攻城。没了这位一品强者坐镇,拿下重庆,并非难事。
而一旦失守这座重镇,奢崇明就只剩两条路:要么拼死拿下成都,要么带着残部流窜荒野,那些弹丸小城,根本养不起他麾下几十万大军。
坤宁宫。
张嫣蹙着眉,望着眼前的张国纪,满心愁绪。她本以为进宫多年难得父女相见,总算能温言叙旧,谁知张国纪一进宫,就扔来个烫手山芋。
“爹,您又不是不知规矩,后宫不得干政。眼下皇上虽宠着女儿,可帝王之心向来难测。若惹恼了皇上,女儿这皇后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张嫣低声哀诉。眼下虽得宠,但她尚未诞下皇子,这凤位稳不稳,还得看朱由校心意。若另两位皇贵妃抢先生下龙子,而她又失宠于帝前,那后果不堪设想。
她年纪虽轻,却是在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皇后,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手段未必熟稔,但该有的警觉与算计,一样不少。
“闺女啊,爹知道你难。可当初推你上位的那些人,花了多少力气?若此刻翻脸拒诺,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国纪听罢,长长一叹。他虽非朝中大员,但这等牵连深广的事,岂会不懂?
张嫣听了,也轻轻吁了口气。东林党那帮人当初为把她推上后位,费了多少力气、动了多少心思,她心里一清二楚;怕是那边还埋着不少伏笔,随时等着起作用。
“父亲,您回去转告他们,这一回,我可以替他们开口说句话,但成与不成,我也不敢打包票;若再有下一次擅自越界,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语气冷淡,却字字清晰。眼下东林党已近乎失态,她也不想硬碰硬。真把人逼急了,万一抖出些对她不利的旧事,哪怕皇上如今正宠着她,也难保不生变故。
“女儿,爹明白,爹这就去敲打他们。”
张国纪望着女儿端坐时流露的威严气度,再想到她举手投足间那份沉稳贵气,不由得心头一颤:女儿真的长大了。她是皇后,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身不由己的寻常女子了!
南坪关。
自秦良玉率白杆兵驻守此地,整座关隘便彻底化作一座铜墙铁壁。
咚!
咚!
咚!
苏慕刚领着白虎军抵达关外,城内鼓声已响彻云霄,警讯分明;大批白杆兵迅速登城列阵,弩机绞盘齐动,滚木礌石各就各位,南坪关顷刻间化作森严战垒。
“孙百户,你上前通禀一声。”
见状,苏慕当即勒住队伍,侧头对身旁的孙云鹤吩咐道。他此来是求见,不是攻城。
“遵命,督主!”
孙云鹤应声策马而出,驱骑直趋关前。
城头守将秦翼明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在下东厂理刑百户孙云鹤,身后乃我家督主,特来拜会秦良玉将军。”
孙云鹤神色从容,语带笑意。
“东厂?”
“可有凭据?”
秦翼明眉峰一压,目光如刃。
“这是我的百户腰牌。”
孙云鹤扬手抛出令牌,又补了一句:“另外,我与秦邦屏、秦民屏两位将军素有交情,烦请二位将军出来一见。”
“大人稍候!”
秦翼明没细验令牌真假,他也认不出东厂制式,毕竟东厂名头虽响,土司们却极少见过其人,更别说腰牌;平日无事,东厂也不会踏足云贵。但既说到他父亲,唤人过来当面确认便是最稳妥法子。
“孙百户,久违了!”
话音未落,秦邦屏、秦民屏兄弟已赶到城头。秦民屏望见下方身影,朗声一笑。
“两位将军,阔别多时,一切安好?”
苏慕拱手含笑。
“见过督主!”
二人也连忙抱拳回礼。
寒暄两句后,苏慕便随兄弟二人步入南坪关。
“督主,这位便是舍妹。”
行至秦良玉面前,秦邦屏引荐道。
“见过秦宣慰使!”
苏慕郑重施礼,顺势打量眼前女子:一身赤红战甲英姿飒爽,眉锋如剑,眼神锐利,多年沙场淬炼出的凌厉之气扑面而来,纵非倾国之貌,却自有都城闺秀绝难企及的凛然风骨。
“见过督主!”
秦良玉亦坦荡还礼,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怯弱柔态。
因非敌袭,警戒旋即解除。众人随秦良玉移步至临时驻地,钟楼。
客套几句后,秦邦屏率先开口:“不知督主亲临南坪关,所为何事?”
“咱家奉圣谕而来,专程传旨。”
苏慕微笑道。出发前,他已为秦良玉请封“太子太保”衔。自古轻视妇人根深蒂固,即便秦良玉获赐二品服色、加封诰命,朝中文官仍视其为“女流”,难掩偏见;加之土司身份本就遭朝廷排挤,处处受抑。这虚衔虽无实权,却是她此刻最需的一份体面与认可。
“臣接旨!”
秦良玉率众肃然躬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苏慕神色庄重,展开圣旨宣读。这仪轨不可省略,前世灵气涌动后,诸多礼制早已消亡,唯余寥寥数项,尚维系着皇家威仪。
“臣谢恩!”
待旨意念毕,秦良玉才挺直腰身,双手接过圣旨。
低头凝视手中黄绢,她神色复杂:身为宣慰使,她比谁都清楚,给一位土司加授太子太保,难度何其之大,想必陛下是顶着满朝非议,硬生生压下来的吧。
思及此处,她报效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