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璟随即接口:“陛下,私调兵马乃死罪,万不可宽宥!”
首辅一开口,其余文官也纷纷俯身附和。
“刘大人,臣离京之前,陛下已赐印信,许臣遇事便宜行事,何来‘私调’之说?”
苏慕面色沉静:“莫非刘大人以为,该袖手旁观,任安邦彦吞并贵州、养虎为患,坐等他成为大明又一根心头刺?”
这话一出,刘一璟顿时僵住,这分明是个死局。
若答“该”
若答“不该”,等于当庭承认:堂堂首辅,竟愿纵容叛军坐大、祸害社稷。
这般心怀二意的宰辅,不除掉,难道还留着过年不成?
正当刘一璟进退维谷之际,王在晋开口了:“陛下,苏慕此举虽属迫于形势,但擅调兵马终究坏了规矩。陛下赐尚方宝剑与印信,并非孤例。倘若人人效仿,朝廷纲纪何存?”
此言一出,东林诸公嘴角微扬,王在晋果然老辣,一针扎在皇帝最忌讳的软肋上。
每逢地方生变,朝廷常遣巡抚出镇,为方便行事,皇帝确会颁赐尚方宝剑或御用印信。可这类信物,向来意味着生杀予夺之权,故而天子向来慎之又慎。
朱由校神色转沉。王在晋所言不虚:苏慕是他心腹,自然可信;可别人呢?
孙承宗赴辽前,他也赐过尚方宝剑。孙承宗忠耿无疑,可往后若有类似差遣,若托付之人不端,后果不堪设想。
“苏大伴此事确有逾矩。内阁诸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朱由校决意收紧此类权柄,他可不想重蹈前世覆辙:袁崇焕凭尚方宝剑斩毛文龙,那一剑劈下的不只是人头,更是大明半数武将的赤诚之心。毛文龙官阶高于袁崇焕,战功赫赫,却遭品级更低的文官诛杀,武臣们焉能不寒心?
这类权力若不加约束,迟早酿成大患。毕竟,朝中这些文官,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陛下,苏慕胆大妄为,依律当斩!”
刘一璟躬身奏道。苏慕虽守规矩,可对文官下手从不留情。如今落井下石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岂会放过?
何况苏慕势力已盘根错节:大理寺卿韦藩、吏部尚书顾秉谦、都察院右都御史魏广微、左佥都御史姚宗文……皆为其所用,确已威胁到他首辅之位。
“陛下万万不可!”
顾秉谦急忙出列:“苏公公巡川斩奢崇明,解成都之围;调熊廷弼入黔平乱,亦是为国分忧。如此忠勤之臣,岂能因一时权宜之举而丧命?望陛下明察,莫令天下忠良寒心!”
他是靠苏慕才坐稳吏部尚书之位。苏慕若倒,刘一璟等人断不会放过他。
“望陛下明察!”
魏广微、韦藩、姚宗文也立刻反应过来,苏慕若死,他们这些依附宦官的文官,绝无善终。
“陛下!若人人以功掩过、无视法度,长此以往,大明必危!”
惠世扬等东林党人岂肯松口?好不容易逮住报仇良机,怎会轻易放手?朝堂上顿时人声鼎沸,几如市集。
刘一璟悄然退了半步。对他而言,此刻关键不在苏慕生死,而在探清皇帝是否真要伸手兵权。苏慕所犯,尚非十恶不赦之罪,最终裁断,只在天子一念之间。
若皇帝有意杀之,方才那番话已足够;若无意,他再多言也是徒劳。
其余阁臣皆默然不语。就连素来与苏慕交厚的乔允升,此刻也低头噤声。
“陛下,苏公公为国尽忠、功在社稷,所行所为皆出于护持大明之本心。如此赤胆忠臣,岂能以死罪论处?恳请陛下明察!”
话音未落,一人越众而出,出人意料,竟是英国公张维贤!
刘一璟眉峰微蹙,目光一沉。作为武勋集团的魁首,张维贤此番开口,实则代表整个武将世家的态度。若苏慕免于严惩,武勋一系极可能顺势向他靠拢。
张维贤既已发话,其余武勋出身的官员立刻响应,接连陈情,替苏慕开脱。
龙椅之上,朱由校静观局势渐稳,这才缓声开口:“既有多位卿家为苏大伴求情,朕亦非刻薄寡恩之人。此次巡抚四川,苏大伴有功亦有过,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即日回东厂闭门反省。”
顿了顿,他又道:“另着内阁重拟旨意,命熊廷弼总督四川、贵州两省军务,速平贵州叛乱。”
“陛下!”
惠世扬脱口而出,声音急促。好不容易抓住这根扳倒苏慕的稻草,怎容它轻易滑脱?
“此事毋庸再议。”
朱由校抬手轻挥,截断了他后半句,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他演这一场朝堂戏,只为稳住熊廷弼之事,压根没打算动自己的心腹臂膀。
“臣等告退!”
见天子摆手示意散朝,百官齐齐躬身,鱼贯退出。
宫门之外,苏慕负手而立,恰将惠世扬拦个正着。脸色阴冷,目光如刃。
正欲离宫的官员纷纷驻足,三三两两停步观望,神色各异,或揣手旁观,或暗自掂量。
谁都清楚,早朝上惠世扬联手发难,几乎将苏慕逼入绝境;这般险境之下,苏慕绝不会忍气吞声,可谁也没料到,他竟敢当街堵人,直面大理寺少卿。
几名东林党官员见状,当即上前几步,默默站到惠世扬身后,无声撑场。
“本官执掌大理寺刑狱,唯法是从,所言所奏,皆依大明律令,并非有意针对苏公公。公公怕是多心了。”
惠世扬语调平静,面色不改。虽略感意外,但他并不慌张,此处乃宫门要地,满朝文武尚未散尽,纵是苏慕手握权柄,也不敢在此动手。
“好一句‘唯法是从’!”
苏慕冷笑一声,字字清晰:“但愿惠大人日后,也能始终守着这句话办事。”
话音一落,袍袖一甩,转身离去。他今日拦路,并非要当场撕破脸,而是为日后插手江南事务埋下伏笔。
若非奢崇明叛乱骤起,搅乱朝局,他早已挥刀向江南去了。
东厂,正堂。
“督主,姚大人到了。”戴彦垂首禀报。
“带进来。”
苏慕头也未抬,指尖仍翻着
加征商税!
大明本有商税,洪武初年定为三十取一。后来经文官层层减免,早已形同虚设;即便如此,豪商巨贾仍百般避逃,手段层出不穷。
有坐拥千间铺面的富户,一年仅缴税银数百两;更有甚者,账本上赫然写着“亏损”,连这点银子都赖得交。
北地近京,尚有所忌惮;江南远隔中枢,便愈发肆无忌惮,满目商铺,十家九亏;若非国库空虚,那些商贾怕是要哭穷哭出朝廷补贴来。
“参见督主!”
姚宗文跨步入堂,躬身施礼,姿态恭谨至极。
“嗯。”
苏慕只微微颔首。
“姚大人,你上任以来,可聚拢了些可用之人?”
“回督主,下官已结识几位志趣相投的同僚。”
姚宗文一听便知有事交代,答得干脆利落。自投苏慕门下第一天起,他就明白:唯有办妥差事,方能安枕无忧。苏慕从不养闲人,更不保庸才,他不怕没活干,只怕苏慕懒得用他。
“那你且看看这份题本。”
苏慕将手中卷册递过去。
他笼络姚宗文这批文官,正是为此刻铺路。自己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题本递上去,内阁必驳无疑;就算递了,连朝堂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而姚宗文不同,纵使阁老们心知肚明他是苏慕的人,只要他递本,内阁就得照例呈进宫中,绝不敢擅自扣压。
姚宗文接过细阅片刻,低声试探:“督主的意思,是让下官将此本呈递?”
“不错。”
苏慕点头:“不单是你,本督要你把这事做实、做响。”
“下官明白!”
姚宗文俯身应诺:“下官即刻联络几位同道,联名具奏。”
离开东厂,他直奔都察院,火速召集所有已归附的御史。
虽因依附宦官,姚宗文声名狼藉,但都察院内,仍有不少御史甘愿投效,毕竟其顶头上司、右都御史魏广微,同样已站队苏慕。
而吏部尚书史继偕,因曾与苏慕联手扳倒韩爌等人,清誉早已受损;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