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淡淡应了一声,“本督来,是想看看魏公公这几份题本,批得如何了?”
“督主放心!”魏忠贤立时接话,声调诚恳,“奴婢一向守本分、慎言行,半点不敢越雷池。”
他心里雪亮:苏慕是冲那几份题本来的,敲打之意昭然若揭。于是认怂,也认得干脆利落。
“那就好。”
苏慕抬手轻拍魏忠贤头顶,嘴角含笑:“怪不得皇上如此器重魏公公,单是这份察言观色、进退得宜的机敏劲儿,就叫人打心眼里赏识。”
这话一出,魏忠贤登时气血上涌,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可再恼火,他也只能压着火气,僵着脸应道:“谢督主抬爱。”
目送苏慕转身离去,魏忠贤脸色骤然沉如铁灰,牙关死死咬紧,咯咯作响;手中那支狼毫笔,竟被他攥得寸寸碎裂,墨渣簌簌掉落。
苏慕又当众折辱他!
可怒火翻腾一阵后,他终究颓然跌坐回椅中,连指尖都泛了凉。
生气没用,论身手,苏慕一根手指就能制住他;论圣眷,眼下十个魏忠贤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苏慕;整座紫禁城,如今仍牢牢攥在苏慕掌心里。
更糟的是他自己,自韩爌等人被罢黜之后,他在皇帝面前的分量,一天比一天轻。
从前皇帝与韩爌一派在政事上常有分歧,全靠他在中间调停周旋;如今人散了,他这“桥梁”便没了支撑点。别说跟苏慕争锋,就连陈洪,如今说话的分量也快赶上他了。
想到这儿,魏忠贤脊背一凉。若底下再冒出几个能干的年轻太监,怕是不用苏慕动手,皇上自己就会把他换下去,天子向来不养闲人,当年王安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被苏慕一脚踹出宫门,皇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桌上堆着的题本,他再也看不进去。皇上把批红之权交给他,本意是让他牵制苏慕;可若他一味退让、任其压制,皇上迟早会厌弃这个毫无用处的老奴。
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尽快培植自己的人马,至少得撑住不被苏慕碾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可行的,便是拉拢东林党那些失势的官员:他们无根无靠,正渴求靠山。只要拢住一批,便能稍稍扳回些局面。
念头一定,魏忠贤匆匆批完余下题本,起身便出了宫门。
乾清宫,早朝。
百官依礼叩拜,朝堂随即陷入一片沉默。内阁放出题本风声后,不止朝中大员,连七品八品的小吏都得了信,人人都清楚,江南官场,这回要掀起一场大风浪了。
见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苏慕朝姚宗文微微颔首。
姚宗文立刻出列,朗声道:“启奏陛下:国库早已空虚,朝廷拨款捉襟见肘,各地河渠年久失修,水患旱灾频发,百姓耕种难以为继。臣恳请加征商税,以充国用。”
“陛下万万不可!”户部郎中曹晏海抢步上前,“现行商税施行多年,商贾安分守法,贸然加征,恐致人心浮动,市面不稳。”
“荒唐!”姚宗文厉声驳斥,“江南富甲天下,大小商户个个腰缠万贯,加收些许税银,便喊天喊地要生乱?莫非是想掀桌子造反?”
方从哲刚去位时,姚宗文能坐稳浙党魁首,靠的岂止是逢迎?朝堂博弈,他向来手狠嘴利,一顶“图谋不轨”的黑帽,当场就扣了过去。
“你,”
曹晏海气得指尖发颤,却毫不退让,拱手再奏:“陛下明鉴!江南商人世代苦营,才攒下这点薄产。姚宗文张口就要夺其家财,分明是欲行掠夺之实。此等言论,祸国殃民!”
“陛下,江南商铺成千上万,日进斗金,一年所缴商税不过数百两白银。长此以往,天下财货尽入私囊,江山社稷危矣!”
姚宗文面色肃然,唇舌如刀,半步不让。
“竟有此事?”朱由校故作惊疑,“朕此前所阅奏章,多称江南商贾困顿不堪,乞求减免商税。怎到了爱卿口中,倒成了富可敌国?”
“朕记得皇祖父曾遣税监赴江南征税,当时惠爱卿也曾上本,痛陈‘苛税逼民,流离失所’。莫非当年所奏,全是欺瞒先帝?”
惠世扬万没料到皇上冷不丁将矛头对准自己,一时怔住,竟答不出话来。
立于龙椅旁的苏慕淡淡开口:“回陛下,惠大人在江南广置铺面,自然不愿承认商人富足,否则商税加征,头一个挨刀的,就是他自己。”
话音落地,补得干脆利落。
“回陛下!”惠世扬猛然回神,急声辩解,“苏慕纯属信口开河,蓄意构陷!”
“呵。”苏慕轻笑一声,目光如冰,“本官是否胡说,惠大人心里最清楚。身为大理寺少卿,您该明白,欺君之罪,按律,斩立决。”
惠世扬心头一紧。他早有防备,早把江南产业尽数挂名在堂兄弟与家仆名下。可东厂手段诡谲,他吃不准苏慕是否已摸清底细。若硬扛,对方真拿出铁证,欺君的罪名一落,他必死无疑。
“惠爱卿,可有其事?”
惠世扬沉默不语,朱由校却不再容他装聋作哑。此番商税新政,江南势必动荡,能趁势拔掉几个领头的江南官,正合心意。魏忠贤正暗中拉拢东林党人,惠世扬倒台,反倒给魏忠贤腾出位置,横竖投魏忠贤,和投他朱由校,本质并无差别。
“回陛下,绝无此事。”惠世扬咬紧牙关,一字一顿。他已经无路可退。
如果真有把柄,那便是欺瞒神宗皇帝,而为了保全神宗皇帝的威严,朱由校绝不会轻饶,到那时,他必死无疑。
与其坐等被逼入绝境,不如眼下就咬紧牙关,矢口否认。只要苏慕拿不出确凿证据,便奈何不了他。
“惠大人莫非以为,自己布的局天衣无缝?”
面对惠世扬的抵赖,苏慕语气低沉,却字字如刀。
“还是说,惠大人低估了东厂的手段?抑或觉得,您那些堂兄弟和府中仆役,真能熬过东厂的盘问?”
惠世扬脸色骤变,嗓音陡然拔高:“苏慕!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刑讯逼供?”
“惠大人以为,本官还需靠棍棒才能撬开嘴?”
“您在江南的铺面,早把您的名头传得满城风雨;您那些堂亲与家奴押运银钱回乡,向来招摇张扬,半点不避人耳目。”
“再者,您老家的戒备也太松懈了些,东厂调换账册多日,您竟浑然不觉。”
“对了,您几位堂弟和贴身仆从,本官上朝前已派人‘请’进诏狱了。”
苏慕随手抖开一叠账册,笑意淡然,却令人脊背发凉。
惠世扬浑身一颤,双目赤红,嘶声怒吼:“苏慕!你从一开始就在设局坑我!”
他死死盯住苏慕,自上次早朝至今,不过十日。如此周密的证据链,绝非仓促所能凑齐。
唯一的可能,是苏慕早已备妥,只待时机一到,便雷霆出手。
苏慕迎着那灼灼目光,毫无退让,唇角微扬:“惠大人,忘了东厂是做什么的?”
“还是说,本督素来守规矩,反倒让您生出错觉,以为苏某软弱可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声音冷冽如铁:“东厂,是陛下耳目。有些事,本督查到了,但未危及圣躬,便暂且搁置;可……”
“该亮出来的,本督从不藏掖!”
赤裸裸的警告!
当众震慑满朝文武!
众人神色瞬变。
此前苏慕虽与东林党交锋不断,却始终如蛰伏暗处的毒蛇,阴冷、难防,人人忌惮,却终究上不得台面。一条藏在阴影里的蛇,再毒,也压不住一头昂首立于阳光下的雄狮。
可今日不同了。
苏慕主动走上前台,以猛虎之姿,宣告自己的位置。
他早料到所有目光都会聚拢过来,站出来之前,早已备妥万全之策。
刘一璟与惠世扬联手欲置他于死地时,他就明白:该掀开帷幕了。
猛虎即便收爪敛势,蜷卧不动,也没人敢小觑它的分量。
乔允升想压他一头,可威胁从不因他藏身幕后而消散;相反,越是隐忍,越让人提防三分。
更何况,一个惯于躲在暗处、专使诡计的人,永远得不到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