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兄,你……”
周见远话音未落,赵复与夏东脸色骤然一沉,这分明是赤裸裸的逼迫。
面对二人骤变的神情,周见远毫不在意。事已至此,他们早已无路可退。他早向钱世扬立下死契:要么亲手除掉苏慕,再率众人经水道遁海;要么替所有人顶罪赴死。那些海商世家派来的亡命之徒,自有其主操心;他只需盯紧赵复与夏东,足矣。
赵复与夏东目光相撞,悄然挪近,肩背绷紧,警惕地锁住周见远。
“赵兄、夏兄,不必这般如临大敌。”周见远神色平静,“眼下咱们早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蚱蜢,苏慕若活,谁也别想脱身。”
见二人仍绷着身子紧盯自己,他语气淡得像拂过山岗的一缕风。
两人没接话,只默默退开半步。虽猜不透周见远为何非留他们性命,但都清楚:此刻妄动,只会逼他当场翻脸。
见他们只是退至一旁,周见远暗松一口气。杀这两人并非难事,可一旦催动镇山大阵,自身元气必遭重创。而苏慕那边,显然已察觉异样;但他迟迟未走,分明还想搏一搏,能不动手,自然最好。
时光悄然滑过,几粒幽绿光点随地脉游走,渐次隐没。
轰!
轰!
轰!
夕阳将沉未沉之际,东庐山方向接连爆开数声沉雷,整座山体猛然塌陷一角,巨石翻滚如雨,三道身影裹着浓烟疾掠而出。
“督主,这……是怎么回事?”
刘绾儿怔在原地,眼珠几乎要瞪出眶外,她万没想到,苏慕远隔数里只略施手段,对面竟连山都崩了。
“没什么,他们自取灭亡罢了。”
苏慕语调平淡:“传令,启程。”
刘绾儿一愣,迟疑道:“督主,那三人刚逃,不追么?”
“不必。不过是几只钻阴沟的老鼠。”
他抬手一挥:“速行。”
他并非不想追,而是实在腾不出手,为保孙云鹤与长孙鸿两处万无一失,白虎军精锐与东厂顶尖高手,早已尽数分拨过去。
眼下随行的白虎军中,仅两名五品百户,余者多是下品什长。对方尚有三人未损,若只遣两个百户去追,极可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返。
若他亲自追击,万一敌方设伏,这支白虎军怕是要被连根拔起,这笔账,他可赔不起。
况且战事才刚掀开帷幕。他筹办的商会,直斩豪门根基,那些人绝不会束手待毙。后头硬仗还多着,何须争这一时之快?
“是,督主。”
苏慕既已决断,她便不再多言。
南都城,冯府。
吁!
一匹黑鬃骏马骤然扬蹄,马上骑士未等马势停稳,便翻身落地,箭步冲向冯府大门。
“大少爷急信!”
门房刚张嘴欲喝,来人已厉声喝断。
几名护院立刻收声,来者正是冯耀麟贴身心腹,冯志。
“冯志?你怎的来了?”
冯德眉头一拧,迎上前去。
“冯管家,小的奉大少爷之命而来,有密信呈交老爷,不知老爷可在府中?”
冯志语速急促,却字字清晰。
“老爷正在大堂会薛家家主,你且候着,等老爷得闲,我再引你进去。”
冯德语气平平,不带起伏。
“冯管家,少爷交代过,此信须即刻交到老爷手上。误了大事,你我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冯志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强硬。他与冯德积怨已久,当年同争冯耀麟陪读之位,他胜出,成了贴身书童;冯德落选,只落得前院管家一职。
“……那你跟我来。”
冯德深深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转身便走。他不傻:私怨归私怨,若耽误了冯耀麟的事,这管家之位,他也就坐到头了。
“老爷,大少爷有急信送到。”
冯德放轻脚步,踱至大堂侧畔,俯身在冯晖耳畔低语。
“在哪?”
冯晖眉峰一蹙,面色微沉,正待客呢,哪容这般搅扰?
“信还在冯志手里。他说,少爷吩咐,必须亲手呈递。”
冯德赶紧补上一句,生怕惹火上身。
“让他进来。”
冯晖摆摆手,语气疏淡。这些下人的明争暗斗,他心知肚明,却懒得理会,小事,不值费神。
“是,老爷。”
冯德应声退出,面无波澜地朝冯志道:“老爷召你入内。”
冯志全然不睬冯德神色,抬脚便进。若冯德真对他和颜悦色,他反倒要提防是不是又设了什么圈套。
“老爷,这是少爷亲封的密信。”
冯志从怀中取出信笺,双手捧至冯晖面前。
冯晖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那个墨色浓重的“冯”字,瞳孔微缩,这是冯家核心密函的独门封印:若非本族解法强行启封,信纸瞬息燃尽,不留片字。
“少爷还有何交代?”
冯晖目光如钉,直刺冯志双眼。
“少爷说,老爷若有决断,小的可即刻带回。”
冯志垂首敛目,声音压得极低,肩膀微微绷紧。
“我明白了,你先退下吧,有需要再唤你。”
冯晖摆了摆手,随即掌心覆上信封,一缕缕凌厉的罡气循着玄妙路径,在纸面上游走不息。不多时,信封上那个“冯”字便如墨遇水般,悄然晕散、淡去。
待字迹彻底隐没,他才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逐行细读。没过多久,他面色便一点点发灰,额角沁出细汗。
“冯兄,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薛仁峰见状不对,急忙追问。
“薛兄,你也瞧瞧,事态紧急!”
冯晖被这一声唤回神,深吸一口气,把信纸递了过去。
“三十年?!”
薛仁峰刚扫完头几行,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薛兄,眼下怎么应对?”
等薛仁峰缓过劲来,冯晖才开口。
“得赶紧请几位长辈一道商议,最好也请那几位大人定夺。”
薛仁峰摇头叹道。这事已远超冯、薛两家能兜住的分量。
“也只能如此。”
冯晖点头应下。虽说他们在江南向来呼风唤雨,可如今朝中失势,说话分量轻得像纸片,早前依附的周嘉谟倒台后,他们连新靠山都还没寻稳。
话音未落,冯德一阵风似的闯进门,急声道:“老爷!刚得报,东厂督主苏慕带着一队番役,已进了南都城!”
“薛兄,你怎么看?”
冯晖眉心一拧。这麻烦刚压下去一个,又窜出一个。
“暂且顾不上他。”
薛仁峰沉着脸道:“都城的事火烧眉毛,先稳住那边再说。只要他不越界太狠,咱们先忍着。”
冯晖颔首。原以为暗中串连就能扳倒苏慕,结果迎头一记闷棍,打得人眼冒金星。眼下朝堂上江南势力式微,想从官场上参倒他绝无可能;动私手更不敢试,皇帝本就对他们心存芥蒂,若再在江南折损一位钦差,怕是整个江南士族都要被连根拔起。
魏国公府门前,苏慕一行人勒马而立,气势如山。
守门的徐成一眼认出苏慕,清一色白虎坐骑太过醒目,想不注意都难。
“小的见过督主大人,不知督主驾临……”
他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自家公爷是世袭罔替的顶级国公,可对这些天子亲信的鹰犬,仍不敢怠慢半分。
“烦你通禀一声,就说苏某登门拜会公爷。”
苏慕语调平缓,却自带威压。此来一是谢徐弘基出手助剿海商家族,二是为商会一事再敲定细节,江南勋贵以徐弘基为首,此前虽已透出口风,对方也显出诚意,但真正牵动各方利益的份额划分,还得当面拍板。这商会一旦成型,便是庞然巨物,比眼下所有海商豪族加起来还更令人忌惮。他绝不能让它脱缰。
“督主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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