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打在他手里的烧饼上,薄薄一层水汽,芝麻和面香混着山野草木的清冽,钻进鼻尖。
苏九刚咬下一口,就见下方山道腾起一片烟尘,脚步声杂乱沉重,是踩着军阵的步点来的。
金刀会那帮人先到了。
领头的胡须大汉面方耳阔,一脸络腮胡根根似铁,手捧半截染了黑红污渍的大刀——断口参差,是硬生生被人劈断的。
他隔着十步远就抱拳,声如洪钟:“苏爷!我家帮主话:您要是肯在码头的事上搭把手,今后安州水路三成的利,按月给您送府上!”
话说得敞亮,那半截刀上的血腥气却随风飘来,混着晨雾的湿冷,直往人领口里钻。
苏九嘴里的烧饼顿时不香了,他慢吞吞嚼着,眼睛往另一侧山路瞟。
马蹄声急,比鼓点还密。
晨雾被撕开一道口子,一匹枣红马如箭射出,鞍上人影笔挺如枪。
冷红绡今日未着官服,一身暗红劲装,外罩玄色披风,被山风鼓荡。
她在五步外猛地勒马,人马几乎同时钉住。
她手一扬,一只沉甸甸的青铜酒壶划破雾气,带着风声砸向苏九面前的地面,“咚”地嵌进泥里半寸。
“铁衣卫请你喝酒。”她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刃,“今晚校场,你不站我们这边,”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明早,你就没头喝了。”
苏九看着左边满脸横肉、眼放金光的金刀使者,又看看右边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眼神能冻死人的冷红绡,喉结动了动,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才长长叹了口气:“我这人吧,最怕选边站。一选,胃就疼,比吃了隔夜馊饭还难受。”他拍拍肚子,仿佛真在犯病。
眼前,那淡金色半透明的光幕悄无声息地浮现,只有他能看见的字迹流转:
【检测到双势对冲,关键抉择点。
是否启动“命运干涉·群体模式”?】
【警告:该模式将极大程度干扰多人情绪与判断,消耗甚巨。
失败惩罚:宿主需连续三日背百斤沙袋,在安州主街桩功站立,期间需高唱《十八摸》助兴。】
“……系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苏九嘴角抽搐,“我像是会唱那种下流小曲的人吗?”
【选项生成中……】
【①接受金刀会邀请,获得码头三成利,但需直面铁衣卫后续追杀(奖励:黄金百两,市井情报网权限提升)】
【②应下铁衣卫邀请,获官方背书,但将彻底得罪金刀会及关联帮派(奖励:铁衣卫临时令牌,可在安州横行三日)】
【③我不赌命,我赌脸。
(奖励:未知;触发群体事件“校场荒诞比丑”)】
“赌脸?”苏九挑眉,“怎么个赌法?”
【选择③将激活“情绪扰乱·群体增幅”效果,具体执行方案随事件推进实时生成。
风险:极高趣味性,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环反应。】
苏九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杀气腾腾的断刀,又看了看深深嵌入泥土、壶口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酒壶,忽然嘿嘿笑了。
他弯腰,一手捡起断刀,掂量一下,挺沉;另一只手费劲地把酒壶拔出来,壶身冰凉刺骨。
“得嘞,”他冲两边的人一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二位的情,苏某都心领了。容我想想,晚上校场,给你们答复。”
金刀使者皱眉,冷红绡眸光更冷。
但苏九已经转过身,背着手,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拖着那柄断刀,慢悠悠往山下走去。
刀尖在石板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拖出一道长长的白印子。
当晚,安州城外校场。
火把燃得噼啪作响,将偌大的沙地照得一片通明,却驱不散那凝滞的杀气。
西边,三百金刀会精锐默然而立,人人腰悬弯刀,面色剽悍,如同蹲伏的兽群。
东侧,铁衣卫铁甲营更是一片沉默的金属森林,玄甲映着火光,幽冷反光连成一片,长戟如林。
两方人马隔着百步对峙,中间空出的沙地上,只有夜风吹卷起的尘土打着旋儿。
空气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下一秒就要断裂,血肉飞溅。
“苏九!时辰到了!”金刀帮主那边,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吼道。
“选吧!”铁衣卫这边,一个副统领冷声应和。
万众瞩目(或者说万杀聚焦)之下,苏九“哦”了一声,慢吞吞地从旗杆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
还是从幽冥殿废墟里顺出来的那面。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走到校场中央,做了个让所有人下巴差点脱臼的动作——他抱着旗杆,“嗖嗖”几下,灵猴般蹿上了旗杆顶端!
旗杆足有三丈高,他在杆头蹲稳,晃了晃,举起铜镜,火把光映得镜面一片晃眼的白。
“停!都停一下!”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大晚上不睡觉,搁这儿磨刀呢?多伤和气!我提个议,咱文明点,比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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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死寂。
无数道目光钉在他身上,充满了“这厮是不是失心疯了”的疑惑。
金刀帮主是个满脸横肉、左眼带疤的壮汉,闻言怒极反笑:“苏九!你耍什么花招?要死就给个痛快话!”
冷红绡更是直接,手中马鞭“啪”地虚抽一记:“给你三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先射你个透心凉。”
苏九在杆顶晃了晃那面铜镜,镜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紧绷的、杀气腾腾的脸,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比——谁——更——丑——!”
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啥?”有人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幻听。
“比……比什么?”另一个刀手茫然地重复。
苏九在杆顶手舞足蹈:“规则很简单!就比谁脸上疤最多、五官最歪、最能吓哭街边三岁小孩!评委嘛,就请围观的老少爷们儿,还有那边墙头上扒着看热闹的小屁孩们当!输了的,退出码头之争!怎么样?公平公正公开,还免了流血死人,积德行善啊各位!”
下方先是死寂,随即,不知从哪个角落,先爆发出第一声压抑不住的“噗嗤”笑声,然后像点燃了引线,低笑声、议论声“嗡”地一下蔓延开来。
连铁甲营那边,都有几个年轻士兵肩膀耸动,赶紧低下头。
金刀帮主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半张脸涨成猪肝色:“苏九!你他妈戏弄老子?!”
冷红绡面色更寒,手中已扣上了三支袖箭,箭头泛着幽蓝光泽。
“怎么?不敢?”苏九在杆顶翘起二郎腿,铜镜一照金刀帮主,又一转照向冷红绡,“二位一看就是体面人,该不会……长得太俊,怕输了丢面子吧?”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金刀帮主那火爆脾气哪里受得了这个激?
他猛地“呔”了一声,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用以遮掩旧伤的半张软皮面具——面具下,左半张脸肌肉虬结扭曲,遍布紫红色的烧伤疤痕,眼皮都黏连在一起,形状可怖,正是多年前火并留下的印记。
他指着自己这张脸,声若雷霆:“老子这样!够不够格?!”
全场倒抽一口凉气。
有孩童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被自家大人慌忙捂住嘴。
冷红绡冰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屈辱,是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着金属护手的手,缓缓摘下了覆在右眼上的黑色眼罩。
眼罩下,并非伤口,而是一个深邃的、边缘泛着陈旧伤疤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捣烂过,又勉强愈合,留下一个可怖的空洞。
火光跃入那空洞,没有瞳仁的反射,只有一片虚无的暗影。
她没有右眼。
“这样……够吗?”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比刚才更加冰冷。
人群彻底哗然。
哭声、惊呼声、议论声乱成一片。
连两边的帮众和军士都看呆了,手里紧握的刀枪,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
杀气,被一种更直观的、荒诞的冲击搅得七零八落。
苏九心里“啧”了一声,表面却用力拍手:“好!二位都是敞亮人!那现在,就剩一位了……”他目光扫视,忽然定在人群后方一个畏畏缩缩想往后躲的身影上,“哎!赵千两!赵爷!您可是咱安州城‘鉴丑’界的权威,您不来参一脚?”
赵千两,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眼袋深重、浑身赌徒气质的中年男人,被点到名,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不不不,苏爷您高抬贵手,我、我就是来看个热闹……”
“来都来了,”苏九笑眯眯,“不赌点什么,对得起这良辰美景,还有这两位前辈如此精彩的‘才艺展示’?这样,你把你最宝贝的那条祖传……呃,裤衩,押上!”
“祖传裤衩?”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赵千两脸都绿了,那条“祖传幸运裤衩”可是他最后的翻本希望。
但看着苏九那笑容,再看看左右两边虎视眈眈、显然被苏九搅得火气没处撒的金刀帮主和冷红绡,他牙一咬,心一横,扯着嗓子喊:“赌、赌就赌!老子也比!不就是丑吗?我这张脸,天天在赌场被人骂‘衰神相’,还能差了?!”
局面彻底滑向失控的边缘。
临时拉来的、由几个老街坊和妇人组成的“评委团”战战兢兢举起了粗糙的木牌。
第一轮,“脸上疤最多”评分。
金刀帮主满脸烧伤疤痕占尽优势,冷红绡那空洞的眼眶视觉冲击力极强,赵千两则指着自己眼角的鱼尾纹和熬夜的黑眼圈硬说是“命运刻下的勋章”。
评委们争论不休,最后哆哆嗦嗦举牌:三人……平手!
第二轮,“谁哭得最假”。
冷红绡面无表情,努力挤了挤那只好眼,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金刀帮主瞪眼干嚎,声音大得像杀猪,一滴泪没有。
赵千两酝酿半天,刚要开始,腹中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雷鸣般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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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隔夜酒菜和某种不知名发酵物的恶臭,以他为中心猛地炸开!
声响之大,竟把他面前那张临时搬来的评判小桌给“震”得跳了一下,桌上木牌、水碗叮当乱响!
“卧槽!”
“有毒!”
“赵千两你他妈吃了啥?!”
前排捂鼻后退,后面人仰马翻,场面瞬间从“比丑”变成了“避毒”演习,乱成一锅粥。
烟尘(主要是尘土)弥漫中,苏九不知何时已从旗杆上溜下来,蹲在混乱边缘的沙地上,手指快速拨动,用随身带的瓜子壳,歪歪扭扭拼出一个“顺”字。
他抬起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远处阴影里,一个始终安静推着木轮车的身影——孙婆婆。
她怀里抱着那具涂彩傀儡,深陷的眼窝在火光暗处,仿佛也望了过来,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转身,缓缓没入更深的街巷阴影里。
夜更深了。
校场的闹剧在臭屁和混乱中草草收场,人群骂骂咧咧散去。
金刀帮主和冷红绡谁也没再提码头的事,只是临走前看苏九的眼神,更加复杂难明。
苏九蹲在满地狼藉的赌台残骸边,假装系鞋带,手指却在焦黑的木头和散落的瓜子壳间细细摸索。
终于,他指尖触到一点异样的冰冷。
他拨开碎屑,那具被遗忘在混乱中的“七殇面”傀儡,歪倒在桌腿边。
傀儡脸上七道刀痕交错,在黯淡的光线下栩栩如生。
而它的左手,以一个别扭的角度伸直,食指……正指向东南方。
幽冥殿旧址的方向。
苏九瞳孔微缩,小心地掰开傀儡木质的头颅。
一道细微的裂痕下,暗红色的、粘稠如漆的液体,缓缓渗出,滴落在他指尖。
不是木料该有的颜色,腥臭扑鼻,与那夜在幽冥殿地下闻到的、铜镜溢出的气息,同出一源。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九龙残纹”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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