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儿童之家的早晨，总是比外面的世界醒得更早。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院子里的老树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麻雀停在屋檐上，偶尔叫两声，又飞到更远的地方。叶初宁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雾。她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过了几秒，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以前那个家了。这里是晨光儿童之家。她坐起来，安静地穿好衣服。床边放着昨天带来的布偶。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不知道为什麽，今天醒来的时候，她没有昨天那麽害怕了。也许是因为昨晚那张长椅。也许是因为那个叫纪南川的男孩。她记得他最後对自己说：「所以不是一个人了。」那句话明明很简单，却在她心里停留了一整晚。下楼的时候，其他孩子已经坐在餐桌旁。叶初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昨天给她糖果的小女孩看见她，立刻挥手。「初宁，这里！」叶初宁走过去。「早安。」「早安！」小女孩笑得很开心。「你昨天睡得好吗？」「还可以。」「有没有做梦？」叶初宁摇头。小女孩又问：「你以前住哪里？」桌上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点。叶初宁握着汤匙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很远的地方。」小女孩还想问什麽，坐在旁边的另一个孩子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不要一直问。」小女孩似乎明白了。她立刻闭上嘴。「哦。」叶初宁没有生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她知道这里的孩子都懂。有些问题，不应该问。因为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有一段不愿意提起的故事。早餐结束後，孩子们各自去上学。晨光儿童之家和附近的小学只有十分钟路程。叶初宁跟着大家一起走。一路上，她一直走在人群最後。她还不习惯和这麽多人一起走。到了学校，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教室在哪里。她站在走廊上，看着一间又一间教室。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後传来。「你找不到教室？」叶初宁回头。是纪南川。他背着书包，手里抱着几本课本。「嗯。」「你几班？」「六年三班。」纪南川点头。「我也是。」叶初宁愣了一下。「真的？」「嗯。」他转身往前走。「跟我来。」叶初宁跟在他身後。两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片明亮的光。纪南川走得不快。似乎特意在等她。到了教室门口，他停下。「这里。」叶初宁点头。「谢谢。」「不用。」他说完便走进教室。叶初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不太喜欢说话。可是不知道为什麽。她并不讨厌他的安静。相反。那种安静让她觉得很舒服。---放学後，孩子们陆续回到晨光儿童之家。叶初宁写完作业，却发现房间里没有人。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最後拿起一本书，下楼。她没有去活动室。也没有去院子中央。她沿着昨天的路，走到了那张长椅。纪南川果然在那里。他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手里还是那本笔记本。叶初宁站在不远处看了几秒。然後走过去。「你每天都坐在这里吗？」纪南川抬头。「差不多。」「为什麽？」他没有回答。只是合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一点。「你坐。」叶初宁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前方。今天没有下雨。天空很蓝。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叶初宁忽然发现，这个位置真的能看见海。只不过距离很远。海面像一条蓝色的线，安静地躺在天边。「真的看得到。」她轻声说。纪南川点头。「嗯。」「每天都能看见吗？」「天气好的时候。」「那你为什麽喜欢坐这里？」纪南川想了一下。「因为可以看到海。」「只是因为这个？」「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这里比较安静。」叶初宁看向他。她忽然明白了。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喜欢安静的地方。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海。过了很久，叶初宁问：「你喜欢海吗？」纪南川摇头。「不算。」「那为什麽一直看？」「因为它不会问问题。」叶初宁愣住。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什麽意思？」纪南川看着海。「你看着它，它也不会问你从哪里来。」「不会问你为什麽一个人。」「也不会问你以前发生过什麽。」叶初宁安静下来。风从她耳边吹过。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酸。因为这也是她希望别人对她做的事情。不要问。不要追问。不要用好奇的眼神看她。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地方。不用解释自己为什麽会来。纪南川转头看她。「我说错了？」叶初宁摇头。「没有。」「那你怎麽了？」「没什麽。」她低下头。「只是觉得……你说得对。」纪南川没有再问。这让她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叶初宁开始慢慢熟悉晨光儿童之家。她知道哪个时间是早餐。知道下午几点会有点心。知道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夏天会掉很多叶子。也知道纪南川每天放学後，总会先回房间放书包，再到窗边坐着。有时候他看书。有时候写东西。有时候什麽也不做。只是看着海。叶初宁有时候会坐在他旁边。两人可以一个下午都不说话。其他孩子开始笑他们。「你们两个是不是变成朋友了？」叶初宁听见这句话时，总是不知道该怎麽回答。纪南川倒是很平静。「算吧。」只有这麽一句。可是叶初宁听见「算吧」两个字，心里却莫名有一点高兴。她第一次在这个地方有了一个朋友。而且是第一个。---有一天傍晚，叶初宁正在院子里浇花。水壶太重，她抱着它走得很慢。走到花圃旁时，手一滑。水壶掉到地上。水溅了她一身。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远处传来笑声。几个孩子跑过来。「初宁，你全身都湿了！」叶初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她也不知道为什麽，突然觉得有些委屈。眼眶慢慢红了。她努力忍住。不想让别人看见。就在这时，一件外套落在她肩上。她回头。纪南川站在身後。「先去换衣服。」「可是……」「花我来浇。」他拿过她手里的水壶。叶初宁看着他。「你不是不喜欢浇花吗？」纪南川停了一下。「今天喜欢。」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却是真正的笑。纪南川看见了，也没有说什麽。只是转身继续浇花。夕阳落在他的背影上。那一刻，叶初宁第一次觉得。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一个暂时让她停下来的地方。---晚上，她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时，发现自己的衣服旁边多了一个小纸袋。她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颗水果糖。和昨天那个小女孩给她的一模一样。纸袋里还有一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给你，明天不要哭。」**叶初宁看着那张纸条，很久没有动。最後，她把糖放进自己的抽屉里。没有吃。她想把它留久一点。因为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记得自己今天难过过。---夜里。所有人都睡了。叶初宁却睡不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大窗户。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远处的海。她正准备坐下。却发现纪南川已经坐在那里。「你怎麽还没睡？」他抬头。「睡不着。」「我也是。」她坐到他旁边。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叶初宁忽然问：「纪南川。」「嗯？」「你为什麽来这里？」空气突然安静。纪南川的手停在膝盖上。他没有回答。叶初宁也没有催。过了很久，他才问：「那你呢？」她愣住。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最後，叶初宁转过头。「我不想说。」纪南川点头。「那就不说。」她看着他。「你也可以不说。」「嗯。」窗外的海，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可是叶初宁忽然觉得安心。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人不会逼她说出那些她不想说的事情。而纪南川也一样。他们都没有问对方：**「你为什麽来这里？」**不是因为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们都明白。有些伤口，需要等到自己愿意的那一天，才可以被看见。那一晚，他们并肩坐在窗边。没有说起过去。没有约定未来。只是一起看着远方的海。而谁也没有想到。很多年後，他们会在完全不同的人生里再次相遇。那时候的他们已经长大。已经忘记了彼此的声音。忘记了彼此的模样。甚至忘记了那段共同生活过的岁月。可是有一样东西，他们谁都没有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