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加了顾小闲和孟长川的玉简之后,魔尊的玉简再也没有安静过片刻。
  子时。
  顾小闲(一剑霜寒皮蛋粥):小浆师弟,在干嘛呢?
  魔尊(长得最嫩,砍人最狠):打坐。
  丑时。
  顾小闲:小浆师弟,还没回来??
  魔尊:打坐。
  寅时。
  顾小闲:不行了师弟,我们真熬不住了,本还想等你回来一起打马吊的,等不到了,我们先回去睡了!你就不能少打一个时辰的坐吗?
  魔尊:打坐。
  顾小闲:……
  顾小闲扭头拼命地摇夜慈肩膀:“大窦师兄,你师弟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打坐??”
  夜慈心想,这还是尊上已经收敛过了的,如果不是沧阳宗这地界太限制他发挥,他能一夜砍秃一百零九峰的所有灵竹。
  “喜欢打坐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总比打我好。”
  顾小闲眼神瞬间饱含同情:“你在虞山派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夜慈一把辛酸泪:“不说了,师弟,不说不说了。”
  “但是小浆师弟这么勤奋,真的令我深感惭愧啊!我们这么弱,却还这么懒!”
  夜慈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小闲师弟。”
  “你想想,你这么不爱练剑的人,却天天练剑,你这就是极度自律,而我师弟爱练剑的人去练剑,那是纵欲!”
  “你剑练的不好,还一直坚持练剑,是在不断突破自我,练剑练得好的人去练剑,那就是躺在舒适圈!”
  顾小闲听得热血沸腾,顿时有种偷懒偷出了运筹帷幄的感觉。
  “大窦师兄,没遇到你之前我简直是在乱修!”
  “你真是我见过最有智慧之人!!”
  “哪里哪里,咱们修仙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自信!以后再不可以妄自菲薄了哦!”
  夜慈想了想,又赶忙补充:“不过小闲师弟,这些话你记在心里就好,千万别跟我师弟说,他那个人直脑筋,听不懂!”
  如果让他尊上知道这番话的话,他这个师兄,怕是真要变尸兄了。
  ……
  林中月色清寒,魔尊端坐一方青石之上,双手掐入定法诀,双目微阖,气息沉入深潭。
  四野修竹萧萧,夜风穿林掠影,叶响泠然。
  沧阳宗的夜色跟惊蚀海完全不同,没有沧波拍岸,罡风撞礁,唯余草虫低吟,竹杪摩娑,远峰乌鸾清唳数声,沉入暮色。
  太过静谧,就使得灵台里那些本该压入识海深处的杂念层层浮上来。
  今日烬尘站得离他太近,导致他竟未曾留意,对方到底是用哪根指头碰他头发的。
  魔尊眉心紧蹙。
  食指,中指,还是最欠的那根无名指?
  哪根碰的,以后就砍掉哪根。
  他于心中暗暗决定。
  入定法诀在指尖不停打颤,气息从沉渊变成了漩涡。
  数息之后,魔尊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掐诀的手。
  他在惊蚀海闭关,入定从未出过问题,今日只是被人碰了一下头发,入定竟失败了,这个事实比打坐失败本身更令他生气。
  吐出一口浊气,他重新闭上眼,换了一门清心法诀,从头开始调息,一息,两息,三息,灵台终于恢复空明。
  血管里仅剩的那条蛇鞭翻了个身,发出一阵惬意的呼噜声,在他的血里,它竟睡得香甜。
  既然打坐不成,不如去做些正事。
  烬尘既然已经回宗,不妨去他床底探探,看看那个传闻中的九阳秘境入口究竟存不存在。
  他敛身而起,拂袖间遍身落叶倏然消失,身形一纵,往烬尘住的澄虚阁去。
  这一路都有巡夜的弟子,还没到地方,却在半路又听到了那个让他剑气发痒的声音。
  “宗主今夜也不留宿宗内吗?”
  是执事弟子的声音,恭恭敬敬,约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宗主是否需要安排值守。
  带着金铃响动的笑声响了一声,吐字清朗:“不了,我晚上去惊蚀峰睡。”
  弟子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宗主奇特的睡眠地点,只应了声“是”,再不多言。
  惊蚀峰,又是惊蚀峰。现在他本人都不在惊蚀峰了,这个人还是要去睡在惊蚀峰!
  沧阳宗一百零九峰,哪座峰没有顶,哪块石头不能睡,偏要御剑万里去睡他门口那块!
  有病。
  魔尊面无表情地在心里下了诊断,抬脚欲走。
  另一方向也有弟子们的议论声传来。
  “果然咱们做修士的,必须靠疯狂爱上什么,才能维持修仙的动力啊!”
  “宗主这些年真是太不容易了,魔尊闭关十年,他就去惊蚀峰守了十年,风吹雨打,一天都不落下!”
  “可不,听说当初魔尊来咱们沧阳宗挑战他的时候,就连一百零九峰首座都齐齐让路,就是为了让魔尊能走到他面前。你也不想想,宗主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一个能打上沧阳峰的人啊?”
  “以前来挑战的那些修士可是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呢!”
  “所以说宗主对魔尊真的是……唉,我要是魔尊我真的……”
  “无情道害人不浅呐!”
  “……”
  全界内都以为沧阳宗主对魔尊一往情深。
  但只有魔尊自己最清楚,烬尘做这一切从不是因为什么情根深种,不过是怕。
  站在顶峰之人,最怕被底下的人追上来。
  他和烬尘同修无情道,都是距离成仙只差一步之遥的宗岳,这一步谁先迈出去,谁就是万古第一人,独冠流芳,次者皆尘。
  烬尘稳坐榜首多年,并非他不想与人比,而是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直到他从惊蚀海杀上来。
  是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执着和纠缠,那反复劝他改修合欢宗的“好意”,全是因为烬尘也知道,无情道此路,两个人走太挤。
  归根结底,不过是对方太过自私卑劣,一心只为营己。
  浮开玉简,魔尊又在上面跟几个胡乱编纂他跟沧阳宗主二三事的弟子辩出了几百条阵文。
  然后那个叫[紫胤]的人又出现了,对方替他解围之后,便问他为何这么晚还未曾休息。
  魔尊反道:[你不也没有休息?]
  [紫胤]好脾气地解释:刚练完剑回来有些兴奋,所以睡不着。
  魔尊看了眼时辰,已经寅时。
  这附近打坐的人只剩他一个,没想到这人竟也如此刻苦。
  [紫胤]:我回答了你,你也该回答我了,为什么还不睡?
  魔尊只回了几字:气机逆行,无法入定。
  那人停顿一瞬,而后才回。
  [紫胤]:我教你一个法子,可解此障。
  魔尊盯着玉简上金光微茫的几个字,从来只有他教底下人怎么运功调息,何时轮得到别人来教他。
  但也不知是不是他闭关入魔后的灵根受创,现在竟连一个内息相冲都解决不了。
  他今晚试了四遍清心入定诀,每一遍都在关键时刻被同一个问题打断——
  烬尘那该死的手!
  他回复:[不必。]
  [紫胤]:你方才入定,试了几次?
  魔尊犹豫一下:[四次。]
  [紫胤]:四次都没成,再试也一样。气机逆行不是靠硬压能压下去的,越压越往上冲,你这个境界不会不知道。
  魔尊眉间轻蹙,这人说话不像居高临下的指点,倒是不令他反感。
  这让他想起从前跟高阶魔修们推演剑招时,也曾一人一句,就事论事,不掺杂多余的东西。
  他终于问:[什么法子。]
  [紫胤]:先说说你打坐的时候在想什么?
  魔尊拒绝得干脆:[不方便说。]
  那边过了许久才又有灵讯传来,措辞依旧很有边界。
  [那便不用告诉我是什么事,只用想那事的结果。]
  [什么意思?]
  [紫胤]:杂念之所以扰心,是因为它没有结果。你想的那件事尘埃未落,它就会一直浮在灵台上,压下去又再冲上来,与其压制它,不如给它一个结果。
  [紫胤]:你想的那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把它想完,想彻底,想到最不可挽回的地步。
  [紫胤]:想完,它就结束了。
  魔尊没有再回复,夜风拂起他高束的墨发。
  最坏的结果?
  他在想的,无非就是如何把烬尘碰过他头发的手指头一根根碾断。
  那……
  就改成让烬尘整个人灰飞烟灭?
  就这样在灵识里不知刺了对方多少剑以后,看着烬尘化为血雾,他的气机终于变回了平湖。
  出定的时候东方群峰已经现出金色轮廓。
  他将结果告诉了那人。
  [成了。]
  没想到一大早那人就很快回复了他的传讯。
  [紫胤]:不错,我说这个法子很灵的。
  魔尊突然问:[你在哪座峰修行?]
  对方这次却回得很慢。
  [紫胤]:我算不上正经弟子,修的是旁门,没有峰属,常在宗门之外走动,很少回山。
  魔尊心下了然,界内散修千千万,各有各的来路。
  此人既然帮他解决一个麻烦,他便欠对方一个人情。
  [今日相助,日后还你。]
  [紫胤]:不必日后,眼下就有一件事想问你。
  [说。]
  [紫胤]:告诉我你的名字?
  ……
  见他半天不说话,那人接着又道。
  [不告诉我名字的话,你的玉简名起得如此可爱,我便叫你小嫩嫩了?]
  …………!
  轰地一声,旁边巨磐应响而裂,魔尊甚至险些一剑击碎玉简。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
  明明前一晚说话还尚有分寸,结果天一亮,就用最彬彬有礼的语气,吐出这么不堪入目的字眼来??!
  他沉下一口气,狠狠将剑重新入鞘,打算直接封禁对方玉简。
  金光一亮。
  [紫胤]:抱歉,想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日后你我还是道友相称罢。
  指尖微顿。
  [窦江。]
  [紫胤]:窦江?好名字。
  好在这次对方没有再开什么并不好笑的玩笑。
  魔尊愈发觉得这个散修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说他不正经,他却又能进退自如,克制以待,说他正经,他好意思管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叫小、小……
  ……
  罢了,就当只是在玉简上认识了一个奇葩,不过萍水相逢,不必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