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手机,他重新看向祥子,提议道:“去管乐部活动室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祥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管乐部活动室……他怎么会想到那里?
那是她偶尔得以喘息、借由钢琴宣泄情绪的秘密角落。
一丝被看穿的不安掠过心头,但那个地方确实能让她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全”——至少比在走廊或者什么开放的场所要好。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管乐部活动室的走廊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祥子始终落后半步,目光紧盯着真羽的背影,仿佛在审视,又像是在积蓄着质询的力气。
走到活动室门口,真羽试着推了推门,门应声而开。夕阳透过窗户,将室内染上一层暖色调,但那架静静地立在角落的钢琴,却让此地的空气莫名变得沉重起来。
祥子最后一个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锁舌扣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仿佛也正式为这场注定艰难的谈话拉开了序幕。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臂抱在胸前,再次抬眸看向真羽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就在她嘴唇微启的瞬间——
“好久不见了,祥子。”
石川真羽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抢到了主动权。
“没想到,你也在羽丘。”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候让祥子准备好的质问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她抿紧嘴唇,抱在胸前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臂弯的布料里。
“好久不见?“她重复道,声音像是结了冰,“这句话该我说才对吧。当初一声不响搬走的人,现在倒是很会装熟。“
石川真羽沉默了一下,没有为自己辩解,因为那确实是事实。
丰川祥子显然不想在这个让她难堪的话题上多作纠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为什么长崎会知道我在羽丘?”她的声音压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是你告诉她的?”
这是她最害怕的假设。
如果是他说的,那意味着她最后的避风港已经暴露,意味着她苦苦维持的、与过去割裂的现状将被彻底打破。
石川真羽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与指控,心中了然。
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此刻说出是爱音在素世面前脱口而出,以祥子此刻敏感的状态,会对那个活泼单纯的粉毛家伙产生多大的怨气。
“我没有主动告诉素世同学你在这里。”
祥子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但还是用疑惑的视线看向石川真羽。
“但是,这件事确实因我而起,是我的失职。我明明知道爱音认识你,却疏忽了,没有提前跟她说明……需要对此保密。是我考虑不周。”
这番坦诚的“认罪”,反而让憋着一股劲想要质问的祥子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那股闷气无处发泄,只能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看着眼前这人一副“要打要罚悉听尊便”的模样,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所有尖锐言辞都失去了目标。
只能闷闷地别开视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残余的不安发问:
“……那,素世她……是否知道我的‘情况’了?”
石川真羽看着丰川祥子这副强作镇定、却难掩担忧的模样,心中那份复杂的怜惜再次浮现。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她不知道。关于你家里的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稍作停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声音稍稍放缓,带着些温柔:
“我大概能理解……你当初选择不告而别,甚至对素世同学也隐瞒真相。是觉得说出来只会让她们担心,或者……不知该如何面对吧。这种心情,无所谓对错。”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祥子紧闭的心扉。
他竟然……理解?不是指责她的逃避,不是嘲笑她的倔强,而是看穿了她那笨拙的、试图独自承担一切的初衷。这份意料之外的理解,让她紧绷的心防产生了一丝松动,一股酸涩的暖意混杂着委屈涌上鼻尖。
她用力抿住嘴唇,阻止了任何可能泄露软弱的迹象。
然而,石川真羽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刚刚升起的、细微的暖意瞬间冷却。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祥子感到刺耳的“理性”,“我认为,你还是应该找个机会,和素世同学好好谈一谈。把事情说清楚,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她,都更公平一些。”
“谈?”祥子猛地抬起头,刚刚缓和些的脸色又冷了下去,声音里带着被误解的愠怒,“谈什么?告诉她我现在过得有多狼狈?让她同情我?还是让她更内疚?”
她觉得石川真羽又在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待她的困境,说着轻飘飘的漂亮话。
口口声声说着理解,可到头来,还是站在一个看似公允的立场上,说着这些不痛不痒、却逼着她去面对最不堪现实的话。他根本不知道,那份“坦诚”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看着祥子眼中燃起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石川真羽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反驳她的指责,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只是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用着近乎叹息的声音,轻轻开口:
“是啊,或许我是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微微发颤的拳头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褪去了所有说教意味的、纯粹的担忧。
“但是,祥子,”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带有任何疏离的称谓,“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背负着所有东西,把自己弄得这么……痛苦。”
丰川祥子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眼中那清晰映出的、自己此时那无比狼狈的倒影,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眼眶。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圈,只留下一个紧绷的、沉默的侧影对着他。
第四十七章 如歌的慢板
活动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黯淡的夕阳。
石川真羽轻轻吐了口气,刻意让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试图打破这凝固的空气:
“说起来,认识了这么久,我这几天才知道,”他的目光转向房间角落那架安静的钢琴,“你的钢琴弹得这么好。”
祥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并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和真羽在一起的时光,家中可没有条件弹钢琴。
提起这种无法触碰的东西,只会让自己更加受伤。
“能给我弹一首么?”
石川真羽轻声说道。
丰川祥子沉默着,依旧背对着他。
就在石川真羽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用冰冷的沉默拒绝时,她却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鼻音,语气却硬邦邦的:
“用不着你关心我……我和素世的事。”
话音落下的同时,祥子迈开了脚步,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了那架立在角落的钢琴。
她在那张有些陈旧的琴凳上坐下,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开了琴盖,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之上,似乎在积蓄着什么,又像是在与内心的某种情绪抗争。
终于,指尖落下。
是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的第二乐章,如歌的慢板。
起初的几个音符有些生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映照着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但很快,那旋律便如同月光下平静流淌的河流,舒缓而深沉地铺陈开来。音符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深刻的、内敛的哀伤,却又在哀伤之中,透出一种不屈的、高贵的力量。
石川真羽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打扰。他看着祥子沉浸在音乐中的侧影,夕阳的余晖在她蓝色的发丝上跳跃。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尖锐防备的少女,也不是那个在生活重压下疲惫不堪的女孩。她是丰川祥子,一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