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启用过膳食,独坐了许久,只当今晚还同前两日一般平静,便打算解衣歇息。
  不料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唱喏声传了进来:“太子殿下到——”
  甄启心头一紧,连忙翻身坐起,快步出了卧室相迎。
  来人面容冷峻,头戴紫金束发冠,黑发一丝不乱,一袭玄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正步履从容地踏门而入。
  甄启不敢怠慢,忙躬身行礼:“启见过太子殿下!”
  他垂着首,心下忐忑不安,猜不透刘铭为何此时到来。
  “无需多礼。”刘铭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这几日可还习惯?”
  “回殿下,一切…皆好。”甄启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应道。
  刘铭坐定后,见甄启还站着未动,笑道:“甄兄无需紧张,请坐!”
  甄启依言落座,斟酌着开口道:“殿下,太学…”
  刘铭摆摆手打断道:“听闻甄兄乃冀州甄氏?”
  甄启心中疑惑,怎么问起这个呢?
  刘铭难道没查到夏侯尚在太学的谋划?
  定然不能!
  自己的一举一动肯定都在对方眼中,带夏侯尚手下进入太学,显然早被察觉。
  不然,考场为何突然转移?
  甄启心念电转,但还是诚实回答了问题。
  甄启应声承认后,刘铭却笑道:“这几日多有怠慢,甄兄见谅,如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这次轮到甄启意外了。
  见对方一脸诧异,刘铭笑道:“父皇常在铭耳边念叨,何时才能回故里看看,孤也是仰慕北地风物已久。”
  甄启心道:好嘛!刘备的故里岂不就是涿郡?
  烛火在夜风中轻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刘铭那句“仰慕北地风物”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却让甄启心头猛地一跳。
  他抬眼,迅速瞥了一眼刘铭的神色——太子殿下嘴角噙着一丝淡笑,目光平静,不似作伪,更无逼问胁迫之意。
  “殿下……”甄启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对方不提太学之事,不问夏侯尚胁迫,反而谈起故乡风物,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准备好的惶恐,请罪的说辞,全都噎在了喉间。
  刘铭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自顾自道:“孤虽生于青州平原,长于漂泊,却也听父皇与关张二位叔父时常提起北地人物,山川形胜。中山、常山、巨鹿、涿郡……皆是英雄辈出之地,孤心亦甚慕之。”
  他这番话,语气温和,甄启却听得背脊发凉。
  太子越是如此,他越觉得不安。
  对方是真的仅仅闲谈,还是另有深意?
  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是想通过甄家颠覆渗透曹魏?
  烛火在夜风中轻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刘铭那句“孤心亦甚慕之”,仿佛真的只是在与同乡闲话故土。
  甄启心念急转,终究还是顺着话头谨慎应道:“北地苦寒,不及中原繁华,殿下谬赞了。”
  “繁华易得,风骨难寻。”刘铭轻轻一叹,语气转沉,“冀州士风刚健,多慷慨悲歌之士。可惜自官渡之后,英才凋零,名门噤声,连甄氏这般累世清望之家,也要在邺城看人脸色、仰人鼻息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刺入甄启心中最痛处。
  他脸色微白,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刘铭却似浑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道:“甄兄可知,孤为何将考场从未央宫移至太学?”
  终于来了!
  甄启心头一凛,背脊下意识挺直,准备应对诘问。
  谁知刘铭只是微微一笑:“因为孤知道,有人想借这场科举生事。更知道,甄兄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
  甄启苦笑,对方连这都知道。
  “某人手段,不算高明。”刘铭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我知甄兄来到长安,必然只为一睹我大汉旧都风采,却不料被有心人利用,做出不得已之事。曹操父子行事,向来如此狠辣,就如太尉杨彪。”
  提及杨彪之死,甄启指尖微微一颤。
  那是震动中原士林的大案,也是悬在所有河北世家头顶的利剑。
  “孤翻阅过甄兄的试卷。”刘铭忽然话锋一转,“虽未写完,但经义扎实,术算亦有根底,更难得的是那道‘安民策’,所列减赋、贷种、编户之细则,非深悉民间疾苦者不能言。甄兄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让甄启更加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嘴,艰难道::“殿下谬赞了!”
  “不过,孤却不能录用甄兄,那样只会害了甄家。”
  刘铭言罢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过了许久,刘铭离开。
  不过走之前,飘来一句话:“甄兄休息几日,便回邺城去吧。”
  甄启彻底怔在当场。
  这与他预想中所有的可能——威逼、利诱、拷问、囚禁——都完全不同。
  甄启望着刘铭消失的背影,心中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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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铭离开,殿内重归寂静。
  甄启独坐半夜,这才缓缓直起身,望向窗外,一片漆黑。
  大汉太子,对他没有招揽,没有胁迫,甚至没有要求任何回报。
  他只是点破了一切,给了自己一条生路,然后……还让自己离开。”
  第三日,刘备在未央宫召见了此番科举取中的一百五十人。
  没有后世的琼林宴,也无骑马游街的盛景,但殿中气氛庄重。
  经世科百人,以谯周为首;奋武科五十人,以杨欣为魁。
  刘备当殿下令,文士皆交诸葛亮量才任用,武士则尽数划归刘铭麾下新编骑兵。
  就在觐见将毕时,诸葛亮出列奏道:“陛下,太子所倡科举,今岁初行,便得士百五十人,其中寒门、边地、庶族出身者甚众,可见其效。
  臣请将此制定为常例,每两或三年举行一次,并于长安、成都、襄阳分设考场。
  再设专官统管,明定章程。此次未中者,若愿继续向学,可准入太学或州郡官学修习,以待下科。”
  刘备闻言,欣然点头:“便依丞相所奏。此事交由司徒许靖、太常杜琼总揽,尽快拟定详细规程,颁示天下。”
  时间一久,科举取士自此成为大汉选官常制,待刘铭继位之时,察举制被彻底废除。
  后来制度演变,“状元”渐成文科头名专称,又衍生出“榜眼”、“探花”之名。
  谯周与杨欣,便成了史载头两位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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