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我卖掉了母亲留下的金镯子,又向姐妹们凑了一笔,才凑齐救命的3000块。
王廷骁指了指前方一个套着旧军大衣、正蹲在月台边抽旱烟的干瘦中年人,压低声音说:
“那人就是这一片倒腾化工原料的一把手。但秀兰,这里不讲法律,你千万小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要货?”
男人撩起眼皮,
“邻苯二甲酸二丁酯,5公斤,三天内要。”我开门见山。
他缓缓吐出一口青烟,冷笑:
“妹子,拿我寻开心呢?这是国家一类管控的计划内物资。看你面生,是来消遣我的?”
话音未落,黑暗里闪出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将我围住。
目光一扫,忽然瞥见男人身后用防雨布盖着的半截布料。
那是国营一厂因为技术不过关、染色严重不均的残次品“的确良”。
“老哥,别急着动手。”
我指着那堆布,一针见血道,
“这批轧光不均、经纬密度错乱的废料,砸在你手里大半年了吧?的确良是稀罕货,可你这批衣服做出来就是一洗就烂的抹布,没人敢要。”
他脸色猛地一变。
“我是个裁缝。我用独门印花遮瑕的手艺,帮你把这批废料改成大城市最流行的‘碎花蝙蝠衫’,能让你净赚这个数!”
我比了三个手指,
“我不要你的钱。我拿技术,换你手里的配方物资。按市价,我一分不少你,另外倒贴你一套改制方案。大家都在夹缝里求财,你赚大头,我只要我的货!”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老蝙蝠死死盯着我,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突然放声大笑:
“好一个有胆识的女同志!周一纺织厂那帮坐办公室的蠢货,连你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成,这买卖我做了!”
实验室里,刘教授看着我用板车拉来的瓶瓶罐罐,气得胡子直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除了从那儿弄来的管控物资,板车上还堆着几个从废品站淘来的旧橡胶轮胎、几桶松节油,以及一口洗得发亮的大铁锅。
“刘教授,咱们没有高低压反应釜,但我们有大炼钢铁的干劲!”
我一把抹掉脸上的煤灰,眼神发狠,
“外商还有四天就要验货,省外贸局的李干事一天打八个催促电话。国家要外汇,我们要活命!您出配方公式,力气活和试错的成本,我宋秀兰一个人扛!”
刘教授看着我因为长期踩缝纫机和搬运原料而红肿变形的十指,眼里的傲慢彻底消失。
他摘下眼镜,狠狠擦了一把:
“好!那老头子今天就陪你这个土裁缝疯一把!”
整整三天三夜,实验室里的火光就没熄过。
高分子缩聚物在特定的催化剂下释放出刺鼻的气体,我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拼命搅拌着铁锅里黏稠的改性胶体。
王廷骁拖着残腿,默契地在炉灶前添柴掌控火候,他的军残膝盖被热气熏得旧伤复发,疼得满头大汗,却连一声都没吭。
第三天夜里,伴随着“嘶啦”一声,第一块涂抹了全新改良配方的民用纺织布料,从小型的简易烘干箱里被拉了出来。
刘教授颤抖着双手,将这块布料泡进强酸碱溶液,又用尖锐的铁钉狠狠划过表面。
“没有开裂!没有剥落!致密度甚至比军工降落伞面料还要适合做成成衣!”
刘教授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大喊起来,
“宋秀兰,我们成功了!我们用铁锅,熬出了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特种民用防水布!”
门外,闻讯赶来的女工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那眼泪不是软弱,那是底层劳动者在绝境中生生撕开一条活路后的咆哮。
我脱力般跌坐在王廷骁的怀里,
两个同样被至亲敲骨吸髓、在苦水里泡大的人,在这一刻,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