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怀孕虫母的逃离计划 > 3Chapter3
  逃走。
  看似简单的两个字,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
  事实上,怀孕后的尤金多数时间都沉在昏睡中,他开始像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准妈妈一样,嗜睡、贪甜、情绪易燃易怒。
  尤金把这些症状一一记在脑海里,如同整理实验数据般归类、分析。
  是孕期抑郁。
  他冷静地想,此病因不过是激素变化与心理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而已,一种可以被解构、被解决的问题。
  疾病之所以是疾病,只因为它尚未被针对性地消灭。
  尤金很清楚,让自己痛苦的根源不是那些症状,而是症状的源头——他腹中那个正在生长的东西。只要将它移除,一切就能回归正轨。
  这个想法像锚点一样固定着尤金,让他在昏沉的睡意与偶尔汹涌的浪潮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无需恐慌,只需要一个计划……
  眼皮越来越重。
  尤金抵抗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屈服于那股拖拽他下沉的力量。意识模糊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睡过去也好,至少不用清醒地感受这具身体逐渐脱离掌控的过程了。
  ……
  黑暗。
  温暖粘稠的黑暗。
  然后、它动了。
  并非胃部的收缩和肠道的蠕动,而是某种更具体、更独立的存在,在他腹部深处轻轻顶了一下。
  尤金猛地惊醒。
  冷汗一点点浸透睡衣的整个背部,凉意蛇一样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僵在床上,不自觉地低头看向小腹,那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他昏沉中的错觉。
  但冷汗是真实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也是真实的。
  尤金慢慢地,几乎是警惕地坐起身,屏住呼吸等待。
  一秒。
  两秒。
  又是一下。
  这次更清晰,像有什么在里面轻轻推搡着包裹它的囊壁,毫无疑问有着微小但不容忽视的脉动。是生命迹象,是活着的正在发育的东西。
  尤金感到喉咙发干。
  他以为自己有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那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却成了冰面上裂开的细纹。他可以冷静地分析激素,理智地计划堕胎,但面对这种直接的原始胎动,他的脑袋反而有一瞬间是完全茫然的空白。
  门被轻轻推开。
  爱尔文端着托盘走进来,步履平稳无声。托盘上放着几管营养剂和一杯温水,他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衣着整洁,神态平静,仿佛只是一位按时送来早餐的管家,而非囚禁他令他受孕的怪物之一。
  “您流了很多汗。”
  放下托盘,他走近床边,伸手碰了碰尤金汗湿的额头。
  尤金本能地想躲开,但身体僵硬得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注视着雄虫拿起毛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矛盾的体贴更加让他毛骨悚然。
  “刚才……”
  尤金嗓音沙哑,“它在动。”
  “是的。”爱尔文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发育到这个阶段,卵体会开始出现自主性脉动。这是神经系统初步形成的标志。”
  他说得如此学术冷静。尤金盯着他,突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想要狠狠挥开这张平静无波的脸。如果不是他的手依然被束缚着,他绝对会这么做的。
  “神经系统……”
  尤金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所以现在,它能感受了,对吗?包括痛觉?”
  爱尔文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伪装成人形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判断尤金话里的意图。片刻后才用一种诚恳的语气回答:“当然,痛觉严格来说是一种保护机制,它会有的。”
  话音落下,腹部又是一下轻微的顶动,像是在回应。
  尤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好极了。”
  他不会让它好过的。
  “妈妈,无论您在想什么,都请之后再说。”
  爱尔文将一管淡金色的营养剂递到他唇边,“您该进食了。卵体发育需要大量能量,您的身体储备已开始被调用,再这样下去,它会汲取您的骨髓液,您会承受不住的。”
  尤金静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该喝下去,可一股反叛的冲动却攥住了他。
  他抬眼看向雄虫,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情人:“亲爱的爱尔文,难道我肚子里这孩子……将来会像你一样不听话吗?”
  “不,不会。”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它不会忍心让它的妈妈伤心,它和你不一样。”
  “……”
  爱尔文沉默地看着他。
  尤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疲惫、憎恶或冷漠的眼睛,这一次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眼前的雄虫了。
  就因为他不听话、伤了他的心。
  这让爱尔文的反应迟缓了一瞬。
  理论上,尤金可以选择的对象当然不止他一个,只要身为母亲的尤金愿意,整个虫族都会供他驱使,毫不犹豫地为珍贵的虫母冲锋陷阵。
  前提是尤金必须接受被圈养的余生,并且不再试图伤害自己的肚子。
  爱尔文只不过陈述了事实。
  换作其他同族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这不是拒绝,他们永远不会拒绝心爱的妈妈,他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可尤金不再喜爱他,也是合理的结果。
  谁让不是别人、偏偏是他最先触了红线,成为第一个为尤金带来实质绝望的人呢?
  “妈妈、妈妈……”
  爱尔文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急切,他不断向前倾身,“您如何保证您孕育的卵,就一定比我更加爱您呢?这缺乏严谨,毫无依据!”
  “我不需要它爱我。”
  尤金淡淡道,目光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尝试去爱它就够了。和你这种嘴上叫我妈妈,用称呼绑架我、却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虫子不同……被我亲自孕育、亲自养大的孩子,总会更合我的心意。”
  “是啊,我早该想到这一点。”
  尤金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轻轻呵出一口气。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爱尔文,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疏离。
  “爱尔文,你不同意我杀死它是对的。”
  “感谢你。”
  “但你已经闻过我的气味了,别想让我给你更多——听明白了吗?明白的话那就离开我的视线,越远越好,你这讨人厌的、烦人的蠢货!”
  ……
  爱尔文静止在原地。
  他拟态成人类的瞳孔不知不觉中再次切换为虫子的复眼,无数细小的晶格倒映着房间昏沉的光,脸部肌肉绷紧,那张僵硬的模拟皮囊下传出细微的、节肢摩擦般的咔哒轻响。
  虫子没有情绪感知系统,这点尤金之前就已经验证。
  所以,爱尔文绝不会愤怒。
  妈妈青睐他也好,厌弃他也罢,身为侍奉虫母的雄虫之一,他理应毫无动摇。
  本该如此。
  可他却听见自己用平稳无波的声线,说出了一句站在生物学角度、作为虫族绝不该讲出的话:“——请您停止将我与它作比较。”
  高大的高阶雄虫向前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尤金:
  “妈妈、妈妈……”
  “您应当平等地爱您每一个孩子,包括我在内。”
  微微歪头,他姿态既像困惑,又像某种极度危险的警告:“否则,我可能会控制不住,将它的生命提前结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