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水从花洒里落下来。
  细密的,不间断的水流冲刷着全身,尤金仰起脸,任由它们顺着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在下颌汇成小股,滴答滴答砸在瓷砖上。
  浴室里蒸汽升起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深了一个度。皮肤也被热水浇得泛起一层薄粉。
  尤金俯下身去。
  做好心理建设后,他手指闷声挤入,一点点往里探着。
  那里软到刚触碰到就陷了下去,指腹触到的感觉黏稠无比,不成形状。宛如熟透的草莓被勺子压碎,又像番茄被捏烂后淌出的果肉和汁水。
  他闭目深挖。
  水冲着手背,又顺着指缝流下去,带走了那些痕迹。尤金冲了很久,直到指间只剩干净的水,才呼出了一口气。
  裹好自己,他开门走了出去。
  爱尔文如约在外面守着,没有放着那只鬼蝶不管,而那只鬼蝶也并没有一丝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在尤金出来的一瞬间,两双眼睛齐齐地盯住了他。
  “妈妈。”
  爱尔文道,“您要是想杀他,我随时都可以代劳。”
  尤金扫视了一眼鬼蝶的微表情,发现他在听到爱尔文说这话后,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更谈不上畏惧。
  他来了些兴趣。
  这是尤金第一次遇到求生欲这么微弱的雄虫,简直是维斯珀等阴魂不散的雄虫的反面典型。
  “你不怕死?”
  他扬声问,“为什么?厌世?”
  鬼蝶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看痴了似的,一时半会没有答复。
  直到尤金又换了一遍他的名字,用作催促:“伊布,回答。”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尤金发现自己叫他名字的时候,这只雄虫会有微妙的怔然和愉快感,像是他的存在本身,仅仅通过被叫名字就得到了承认。
  “我很想活着,母亲。”
  他缓了片刻后才道,“可如果我的存在会为您带来麻烦,成为您的困扰,那么我宁愿死去。”
  他只希望他出现在尤金视野里的最后一幕是干干净净的。
  是伊布。
  是他自己。
  可脑海里那不属于他的声音却低笑了一声,讽笑他的不自量力,冷骂道:“蠢货。”
  “就凭你也想被他记住?”
  “高贵的母亲,唯一的神明,该被这样伟大的人物铭记的,只能是强者。”
  “你还不配。”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在我彻底接手这具身躯前,跟在他的身后成为他的影子,找准机会嗅闻他,舔舐他,亲吻他。让他因你而快乐,因你而哭泣。”
  “你根本不知道,那样的母亲有多么美丽。”
  伊布只当听不到。
  这声音在半月前便开始隐约出现在他耳边。起初还只是低语,后来却能不经过他的同意,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使用这具身体。
  谁能做到这一点,答案不言而喻。
  伊瑟伦。
  本该死去的前任领主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
  他仍对母亲着迷入骨,不肯放弃任何一个靠近他的机会,在濒死之际使用独属于鬼蝶的,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的化茧能力,在他的身躯中重获了新生。
  他们融合了。
  “他”正在逐渐侵蚀他,同化他,取代他,让身躯真正的主人伊布在拥有成倍的力量的同时,却也失去了绝大部分自我控制权。
  或许在某一天。
  他将彻底成为另一个存在,灵魂不复完整,被彻底替代掉。
  如果这样。
  如果这样。
  “不如去死。”
  伊布在尤金的注视下,冷静地说,“您可以随意处置我,杀死我,毁灭我,我保证不会反抗您,母亲。”
  他原本是想自裁的,可尝试了数次之后并没能成功。
  能够在死前把身躯和能力献给母亲,同时死在母亲的眼前,何尝不是令他感到欣喜动容的绝佳的幸事。
  尤金凝视着他。
  那漆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像是在思考这只鬼蝶的用意,判断他说出这些话的动机。
  “你倒也不用如此。”
  片刻后,尤金轻笑,“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暴力的人吗?我可爱的伊布?”
  “如果你的存在能够为我带来价值,而不是困扰,那么我没有理由取走你的性命,使你消亡于此。”
  “唯一能够决定你生死的。”
  尤金缓缓补充,“是你真正意义上,变得多余无用的那一刻。到时候不用你说,我也会自觉动手。”
  这只鬼蝶身上有秘密。
  尤金想。
  但他对于自己,不管是表面还是内里都更趋向于亲近和依赖,尤金没有理由不利用起来,榨干他的最后一丝价值。
  冲他招了招手,把他唤了过来,尤金轻轻碰触他的脸颊,问道:“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成为新的领主?”
  伊布脸颊一热。
  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眼神从尤金身上离开,嘴巴一张一合,便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个干净。
  当天夜里。
  尤金便接到了黑镰那边,兰伽的消息。
  德雷蒙德打着拦截车队的主意,想要把有可能藏在其中的尤金掳走,却因为尤金事先的布置,扑了个空。
  “他很生气。”
  兰伽道,“但他暂且以为是我们将您提前转移走了,或者是您选择走了另一条不一样的路线。总之,他的注意力还在黑镰一族身上,请您放心。”
  “我们会让您看到成果的。”
  “如果。”
  兰伽接着补充,“在您百般嘱托下,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完成这项任务,那么黑镰全族上下宁愿死无全尸,永不见您。”
  他们拖住了德雷蒙德。
  尤金这边的时间,便显得宽裕了很多。
  说起来。
  也怪德雷蒙德太过自负,竟然没有将尤金现在身处虫巢的消息告诉和他同盟的族群,否则尤金也不至于这么容易脱身。
  他就那么笃定自己能赢?
  尤金觉得好笑。
  他随后不再去想,放眼到眼前的事上。
  他的面前,是一片巨大开阔的广场,四周雕塑耸立,庄严肃穆,无数鬼蝶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此时,尤金已经来到了鬼蝶领地的核心区域。
  新任领主的选举仪式最后一轮就要开始了。到时候谁成功胜出,身处现场的尤金便能第一时间知道。
  尤金的计划很简单。
  在角逐出新的领主后,他就以同族的身份,找机会单独接近他。而后,哪怕是短时间也好,想尽一切办法将其控制。
  这并不艰难。
  此次是尤金第三次觉醒。
  前两次,他对于独属于虫母的天赋,精神操控术还很陌生,也无法熟练掌握,所以只能暂且搁置。
  可随着他喝下生命泉水的新一次觉醒以及在爱尔文等人的身上练习,尤金终于可以做到在潜意识层面,短短五秒钟内影响对方的思维,让对方失去意识。
  “母亲。”
  尤金听到耳边的声音,侧目一看,是跟在他身边的伊布。
  这次行动,爱尔文等一众外族雄虫没有办法进来,尤金便让伊布带路,尽可能缩短时间。
  此时。
  两人皆穿着宽大的黑色外袍,掩盖了大部分身躯,所以周围的鬼蝶竟没有一只注意到尤金垂在黑衣衣袖里的手,实际上抓着一只细细的链子,另一端则牢牢扣在伊布的脖子上。
  这是防止他逃脱的办法。
  这个距离,尤金随时能够杀了他。
  “别叫这个称呼。”
  尤金淡淡道,“如果不是重要的事,你最好也别开口讲话了,做事聪明一点。”
  刚说完。
  这只鬼蝶的翅膀陡然展开,璀璨的金光闪烁,掉落着无数的磷粉,尤金的身体便忽然腾空,被他抱着直直飞到了天上。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吹过。
  尤金环视一圈,很快发现除了参赛的雄虫停留在广场,其余围观的鬼蝶,全都腾空飞起了。
  各色的磷粉持续飘落,漫天飞舞着,如同冬日纷飞的雪花,又或者燃烧的火。
  是选举的开场仪式。
  不等他细细观看,双臂珍惜地环抱着他腰腹,腿窝,紧紧把他拥在怀里的鬼蝶俯下了身子。
  自上而下地。
  他极为亲密地把尤金的头颅按向了自己的心脏,让他的脸贴上了自己的胸口,这动作刚完成的一瞬间,他胸膛便极为用力地起伏了一下。
  像是重病的哮喘的患者,因无法正常摄取氧气,所以便只能艰难用深呼吸的方式喘息着那般。
  “太显眼了。”
  尤金从他怀里拔出脑袋,拒绝说,“松开我,我可以自己飞。”
  说着。
  他就想伸出翅膀,融入虫群,隐匿于众虫之中。
  可那双翅膀抖出来的下一秒,便被身后这只鬼蝶极尽亲昵地握住了最敏感的根部,一点点温柔地摩挲着。
  尤金浑身一僵。
  他忍住涌上喉间的颤音,无法理解地抬头望去,威胁道,“你做什么?”
  “摸您。”
  鬼蝶嗓音低哑,咬字缱绻缠绵:“您既然像牵奴隶一样牵着我,我便是您乖巧听话的仆从。”
  “摸一摸,碰一碰我美丽的主人,又有什么不对?”
  换了个人似的。
  他仗着姿势的便利,在尤金的脖颈及发丝落下一个接一个绵长的轻吻,鼻尖抵在尤金的发顶,深深嗅着上面令他眷恋着迷的味道。
  好香。
  比他此前收集的,尤金的任何一根头发都还要香上无数倍。
  明明尤金此时还是拟态,散发的信息素无限等于不存在,却还是令他生理上的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反应。
  果然还是要这样近距离的嗅闻才能令他满足。
  好想就这样嗅闻下去。
  好想永永远远,彻彻底底,不管不顾地嗅闻下去!!
  “伊布。”
  尤金拽紧了手里的链子,扯了扯唇,斜视着他,“你真像一条变态的狗。”
  第82章
  狗?
  鬼蝶低笑一声。
  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尤金的额发,让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断充斥着鼻腔,他不以为意地叫:
  “汪。”
  见尤金顿住不动,对于他的回答露出了匪夷所思的不适应表情。他凑了过去,嘴唇碰了碰尤金抿直的唇角,轻声说:
  “母亲,母亲。”
  “所有雄虫不都是您的狗吗?又有谁是例外?”
  他的气息全喷在尤金唇缝间。
  “哪怕是被您所痛恨的德雷蒙德,他心里到底有多想当您的狗,您比谁都清楚吧?”
  “区区一个我,又怎能幸免。”
  尤金拽着链子的手收紧。鬼蝶的脖子被拉得往下一沉,整张脸顺势埋进他颈窝,唇瓣贴着锁骨碾过去。
  呼吸又急又快地拂在那片皮肤上,继而换成了舔舐,舌尖伸出来,粗糙的触感从锁骨上重重扫过,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沿着骨头的弧度慢慢描。
  品尝美味般,那偏凉的口腔贴着他细细吮吸着。
  毛骨悚然的痒。
  仿佛此刻的他化身成了一个活体的,美味的棒骨,被重度食肉型动物储存圈养了起来,供其啃食咀嚼。
  尤金眼皮跳了一下,偏头过去时,嗓音冷了下来:“伊布,我想你首先需要了解一下什么叫做好感度和印象分。”
  “目前为止我对你的印象分正在朝着负数倒跌,你想知道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顿了顿,皱眉:“还有,你学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学惹人厌的伊瑟伦?模仿他的做派来接近我,你是成心想要激怒我?”
  那吻顿住了。
  无防备地听到他嘴里的名字,没反应过来似的,他怔怔地望着尤金,消化着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见状。
  尤金掐住他的脸,毫不客气地把那颗作乱脑袋从自己身上掰开,扔掉了。
  “下次挑个别的雄虫模仿。”
  他声音轻缓下来,“例如爱尔文。我很喜欢他乖顺服从的模样。”
  “你不觉得他哪怕生闷气也不会忤逆我的表情,很可爱吗?”
  鬼蝶没说话。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眯起来,方才亲吻时眼底的痴迷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翳,神情一点点冷淡下去,只有咬肌微微动了一下。
  “您说的是。”
  他语调平平,“爱尔文那条狗确实有些特殊,我会留意的。”
  随后,他微笑起来:“他对您来说是特别的吗?”
  “您似乎很喜爱他。这在我看来过于奇怪了些,毕竟您可不像是会青睐谁的性格。”
  尤金没看他。
  他用鬼蝶的衣服擦了擦身上沾到的湿漉口水,嫌恶地松开手,低头朝底下的广场看去。
  开打了。
  雄虫之间的战斗向来残酷,断肢残骸铺了满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味,熏得人眼球发酸。
  鬼蝶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
  那片皮肤还泛着湿痕,锁骨窝里亮晶晶的,哪怕擦掉了水光,皮肤也白里透红,被吮出了痕迹。
  尤金没有露出复眼,自然看不到自己的脖子,锁骨更接近于胸口的位置上藏着的东西,那些红印就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随着他低头看下去的姿势微微晃动。
  鬼蝶盯着那一线红痕,慢慢滑进衣领深处。
  他眼眸暗了暗。
  舌尖抵住上颚碾了一下,他尝到了残留在口腔里的体温。
  尤金。
  他们这位虫族们的母亲,在雄虫的固有印象里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吝啬于付出爱与关怀,从不轻易流露自我,也从不把柔软的内里打开到明面上。
  雄虫们有多喜爱他与生俱来的冷淡,就有多渴望他那万分之一的偏爱。
  可是得不到的东西就是得不到。
  哪怕是横行一方的领主,也只能暗自仰望,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在心里反复描摹他作为母亲的模样。
  如果他会慈爱,愿意温柔,那双眼睛里偶尔能映出自己该有多好。而不是永远空旷疏离地掠过所有人。
  也许。
  只有在垂眸的那一瞬间,当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为那双漂亮的瞳孔覆盖上一层温柔的阴影,尤金的眼神才会短暂地像个爱着孩子的母亲。
  却也仅限于此了。
  想要从他身上获得爱,雄虫们就必须要做好付出所有,却依旧一无所获的觉悟。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如今。
  尤金竟然也会说喜爱谁。
  心底的不真实感像涨潮时的水,一寸一寸漫上来,鬼蝶悬停在半空中,翅膀拢起来,沉默地收敛了所有表情。
  虽然他面上不显,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长,荆棘一样密密麻麻地缠住心脏,每跳动一下就被扎得更深一点。
  见尤金低头朝广场看去。
  目光落下去,落在那群远不如他的鬼蝶身上,眼神认真,眉目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值得用心的事物。
  他不是滋味。
  一同看去,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刚好能让尤金听见地讲解道,“恩山竟然也留到了决赛圈?”
  尤金看了过来。
  那悠扬视线重新回落到自己身上,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又一次填充了心脏,他弯唇笑道:“他的弱点,在于飞行时速度缓慢,转向也笨拙无比,遇到敏捷型的对手就是活靶子。”
  “我记得领主反复说过……没想到他还是没改,他真的忠心于母亲您吗?”
  再一扫。
  他接着道:“还有那边的安特普。他以为冷着脸,就能掩盖他高价收购您用过的牙刷的事实?”
  “他甚至对着那东西下跪祷告,每天早晚各一次,像个痴愚的狂信徒。对死物这样热衷,谁还敢指望他对活人忠诚呢?”
  他说的都是事实。
  但每一句的语调都微妙地带着刺,含枪带棒地扎过去,有底气的评判成了他攻击那些雄虫弱点的利剑。
  报菜名似的,尤金看谁他便抨击谁,到最后决赛圈里每一只雄虫都被他拎出来批了一遍。
  尤金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要这样说,伊瑟伦培养出来的鬼蝶一族,全然都是你口中没用的废物?”
  “……”
  见他又不讲话了,尤金轻笑一声:“伊布,你有闻到什么吗?”
  他振了振翅。
  漂亮的黑底金纹的翅膀由于才刚刚长出来,暂时还是小巧的一对,只有长长的尾翼舒展。
  坠下流苏般的翅膜,随着扇动的动作缓缓合拢,又张开,如此反复,抖落着粼粼金粉。
  尤金盯着他,一字一句,调侃般说道:
  “——好大一股醋味。”
  像被忽然掐住了喉咙。
  鬼蝶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
  他面容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是猝不及防被人戳中要害后的茫然。
  “乖孩子。”
  “你或许还没有发现,你的一言一语,都好像在对我撒娇。”
  尤金不知不觉飞至了他的上方。
  翅膀张开,遮住了头顶的月光,在他眼前投下一大片幽然的阴影,将他上半身笼了进去。
  角度和距离都刚刚好,近得他能看清尤金唇峰上那道浅浅的弧线,感觉到翅膀扇动时拂过的气流,带着尤金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蔓延了过来。
  尤金温声道:
  “你想向我表述什么?证明你比他们都要强大吗?这样做的意义又是什么?”
  “你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你才会这样焦躁,像个得不到家长眼神就哇哇大哭的小孩,总用一些笨拙的方式吸引注意力。”
  鬼蝶僵住了。
  他抬起眼,发现尤金同时也在平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不耐疏离。
  也许是月光太柔,阴影太深,让他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滤镜,竟觉得尤金望来的眼神,是在母亲在看他叛逆的孩子。
  “你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尤金说。
  这句话传达出来的意思太微妙了。像是在说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只要认认真真地相处下去,他迟早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尤金发现了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是认可。
  他想要的,是母亲的认可。
  鬼蝶静静地悬在那里,翅膀拢着,胸腔里沉甸甸压着的重量忽然就轻了下去,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有一种柔软酸胀近乎茫然的情绪,从心口慢慢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尤金却已经转过了头。
  广场上的混战进入了尾声。
  新任领主角逐出来了,是刚才他们提到过的安特普。那只跪拜牙刷的雄虫被一众雄虫簇拥着,欢呼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起,往领地主巢的宫殿深处走去。
  尤金收敛了神色:“跟上。”
  他收翅落地,步伐轻而隐秘,像一道掠过的影子,随着大部队的尾流潜入了宫殿。
  人群散尽的时候,他在石柱后面隐住了身形,没有离开。
  暗处里,他的目光穿过廊道,判断着安特普走向的方向,视线沿着墙壁上移,锁定了某一扇窗户。
  飞跃,推开。
  他悄无声息地落地,动作一气呵成,连灰尘都没有惊动。
  他的精神操控术只有短短五秒。
  但五秒,足够在短时间扭曲一只雄虫的意志,让他成为自己最锋利的矛,为他的利益而战了。
  现在无疑是安特普刚成为领主,精神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尤金看准的也正是这个机会。
  他故意露出一丝脚步声。
  安特普立刻回头,便看到尤金轻巧地落在自己身后。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对张开的翅膀上,银白色的光泽沿着翅脉流淌,美得不真实。
  尤金用一种缱绻的眼神望着他,在他视线下缓缓收拢了翅膀,馥郁而又诱人的虫母信息素随之溢了出来。
  这是足以令所有雄虫癫狂的味道。
  它被尤金刻意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精准地,有针对性地,席卷了安特普的鼻腔。
  “母亲……母亲……”
  安特普愣在原地,瞳孔逐渐放大,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我好想您……”
  尤金抬起手,微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
  一秒。
  “是我。”
  尤金的声音很温和,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我回来了。”
  安特普的眼神涣散了。
  瞳孔里映着尤金的面孔,却已经失去了聚焦的能力,只有嘴唇还在翕动,喃喃地重复着:“我真的见到您了吗?这真的不是我的错觉吗?”
  三秒。
  “当然。”尤金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下去,引诱道:“我的孩子,你会为了我而做任何事吗?”
  安特普的嘴唇动了动。
  就在他要说出那个字的瞬间,尤金耳边忽然听到了细微的振翅声,从窗户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竟还有鬼蝶没有离去!
  这是什么情况?
  尤金此前已经确认过,大部队接踵离开了,除非……还有不怀好意的东西像他一样,一开始就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精神高度紧绷,尤金眼眸切换成了复眼,身体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可窗外寂静一片。
  月光安静地落着,在接下来的时间连风声都停了。
  错觉吗?
  显然不是。
  廊道的暗处,“伊布”垂手而立。
  他的脚边躺着两具正在被磷粉灼烧,皮肉翻卷溶解,化作地上两摊冒着泡的腐烂液体的尸体。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低头看了一眼,他嘴角微微弯起,暗金色的瞳孔在暗处发着幽冷的光。
  “低贱的蝼蚁。”
  他道,“就凭你们,也想打扰母亲的好事?真是不自量力。”
  第83章
  鬼蝶领地,宫殿内灯火通明。
  新领主刚继任的仪式没能给这座古老的建筑带来多少生气,巨大的殿堂依旧无比空旷,寂静,气氛森冷而压抑。
  安特普半跪在地板上。
  他上身微俯,脸颊依偎在一个人的膝盖上。
  脊背弯曲出虔诚的弧线,双手捧着圣物般捧起一片衣角虚虚拢着,他仰头的动作满是信徒仰望神明时的虔敬与专注。
  主位之上。
  尤金坐在那里。
  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边缘,尤金身体侧倚,姿态松弛得像在小憩。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为他镀上了一层蜜色的朦胧光晕。
  宛若悬挂在古老教堂壁画上,怀抱圣子目光低垂,端坐于宝座上的圣母。只要在他怀里就能得到救赎。
  他神色平静,流露出超越悲喜的近乎神性的淡漠。
  “母亲。”
  新上任的领主伏在他的膝头,头颅高高仰起,嗓音嘶哑而炽热:
  “请您垂怜,对我下令。”
  “让我等以奴仆之身为您赴死,作为您的孩子为您征战,让我聆听您每一句教诲,追随您每一步指引,直至坠入您所许诺的永恒光明。”
  精神控制成功了。
  尤金想。
  这能力的使用条件苛刻,只有在目标精神松懈,意识恍惚,肉身脆弱疲惫的时刻发动才能奏效。
  以他目前的熟练度,每次只能控制一个目标。
  过于警惕的雄虫,例如德雷蒙德,他就无法轻易地操控,而控制普通雄虫又毫无意义。
  对刚登上领主之位的安特普下手,是尤金权衡利弊、反复推演后得出的最优解。
  安特普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的肉身经历过反复消耗,又被虫母信息素冲击产生了短暂恍惚,所有的条件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满足,齿轮般严丝合缝。
  现在。
  安特普几乎丧失了主观意识。
  他俨然成了任由尤金摆布的空壳,躯壳里面满是尤金刻意注入的,虚假的温柔。
  鬼蝶一族到手了。
  尤金垂眼看着脚边匍匐的身影,嗓音平缓温和:“当然,这就是我来寻你的目的,我原本便是这么打算的。”
  安特普的脊背颤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某种涌上来的情绪,他的手指攥紧了那片衣角,激动之心不言而喻。
  “可是。”
  尤金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安特普的肩膀僵住,“你的政权还没有建立,影响力也还不够。族群中想来有许多雄虫并不认可你。”
  “这样一来,我又怎么能够放心地授用你呢?”
  安特普张了张嘴,急切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浮上脸,尤金就接着说了下去。
  “一周。”
  他定声道,“一周的时间,我会检验你的成效。如果到了截止期限,鬼蝶一族还是这样混乱散漫,那我就只能选择其他的族群了。”
  他的声音始终是温和的,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坠下去。
  “你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如你这般的孩子。”
  安特普的表情碎裂了一瞬。
  那张充满眷恋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恐慌的神色,嘴唇翕动,他哀求道:
  “不,不!”
  “我会让您看到希望的,母亲,还请您降临在这里,不要再一次离开我!!”
  尤金看了他两秒。
  “好吧。”
  “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他继而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鬼蝶一族多个区域巡逻受阻,私斗事件日日增加。”
  “如果你能严格听从我的安排,把他们化零为整,处理妥当,我就会认可你的存在。”
  “是,是!”
  安特普抬起头,眼睛亮起。
  生怕晚一秒尤金就会反悔似的,他俯下身去,双手捧起尤金的鞋尖,嘴唇郑重虔诚地印了上去。
  吻落在冰凉的鞋面上停留了很久,他私心里将这宣誓的动作,延长成了绵长又渴求的供奉。
  ……
  熟练的流程。
  精湛的演技。
  主座后方的暗影里,随着尤金前来的伊瑟伦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隐在石柱之后,硕大的翅膀拢得严严实实,从这个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安特普匍匐的背影,落在鞋尖上的吻,以及尤金垂眼俯视时睫毛投下的剪影。
  看来。
  他的母亲真是越来越懂得如何应付这些雄虫了。
  这一套先给甜头再设门槛,抛出期限制造危机感的流程堪称穿针引线。
  衔接自然流畅,每一步都滴水不漏地踩在雄虫的心理防线上。
  伊瑟伦甚至觉得,哪怕没有操纵精神的能力,单凭尤金说的那些话,也会有雄虫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力。
  瞧地上安特普那肮脏的可怜样。
  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伊瑟伦漫不经心地想:哪里有半点身为领主的威严?
  母亲只稍微施舍一点恩赐,他就奴颜屈膝地扑上去,像接受了天大的恩典。
  真是低贱。
  他想。
  他就不会这样矮化自己,卑躬屈膝。
  毕竟连灵魂和想法都没有办法在母亲面前自由地展露,那又凭什么作为独特的个体存在,让母亲青睐?
  假如虫族全变成了同质化的生物,失去了各自的思想和个性,那在尤金眼里,他们跟路边爬过的蚂蚁有什么区别?
  他不屑于与这些蠢东西为伍,否则母亲永远都不会把他放在一个恰当的位置上,把他作为伴侣来看待。
  “那你为什么满嘴是血?”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比他更疲惫颓败,语调却波澜不惊,一潭死水般没有高低起伏,说出来的话刀子般精准地捅进他的痛处。
  伊瑟伦怔了一瞬。
  他这才恍然发现,舌尖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竟然被他用牙齿咬破,整个口腔里都是铁锈的腥味,顺着咽喉往下淌。
  那声音又说:
  “小肚鸡肠的家伙。”
  “你真的觉得安特普的位置换成了你,你不会像他那样跪舔母亲吗?”
  看透了他似的,那声音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嘲讽的意思:
  “何必装出这副清高孤傲的样子,你心里的贪念我比谁都清楚。”
  “如果母亲肯垂眸看你一眼,别说是亲吻他的鞋子,就算是脚心脚背,甚至脚趾,你都会心甘情愿地含进你那张贪婪且道貌岸然的嘴里,舔上一遍又一遍。”
  “你瞧不起安特普……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是他吗?”
  “你妒忌每一个能够亲吻母亲的人。你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心底源源不断地,无休无止地幻想自己被母亲厌弃的可能,并且为此恐惧,为此憎恶,为此彻夜不眠。”
  “尊敬的领主。”
  “高傲的伊瑟伦。”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烛火正好跳动了一下,光影在石壁上晃了晃,像整座宫殿都在无声地颤栗:
  “你就是这么一个阴暗又龌龊,见不得光的可怜鬼。”
  “……”
  是伊布的声音。
  是那个被他挤在最角落里,苏醒时间越来越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取代却无能为力的下属。
  伊瑟伦眼皮抽搐般地跳动。
  他意外于对方还能讲话,同时又被远不如他的家伙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心事,伊瑟伦怒上心头,斥道:“闭嘴!!”
  扯了扯唇。
  他做出口型,无声地说:“胆子不小。”
  “不过是被我随机选取,唯一的作用就是悄无声息地死去的傀儡罢了,除了令我重新化茧外毫无用处,也敢用你浅薄的认知来指责我?”
  站在阴影里,伊瑟伦舌尖抵着上颚,口腔里的腥味越来越浓。
  暗金色的眼睛盯着王座上那道被烛火镀亮的身影,他瞳孔里映着隐晦的暗光。
  “别忘了,你能被母亲宠幸,有这样一次难得而特殊的经历,全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我寄宿在你的大脑,拓展了你的精神域,把我的力量共享给了你,让你一跃站在普通雄虫根本就无法企及的高度,爱尔文又怎会注意到你?”
  “你怎么有机会被母亲青睐?被他享用?”
  那个声音没有反驳。
  伊瑟伦胸口起伏,随即气息陡然阴郁了起来,“呵,呵呵。”
  “真是可笑。不过是个低贱的巡逻兵,拥有了这么一次神圣的经历后,竟然还不知足。”
  “你真的想要寻死吗?你的所作所为不是进一步认证了,你根本不想从母亲的眼前消失吗?”
  “如此说来,伊布,我们两个到底谁才是贪心的家伙?”
  ……
  噗呲。
  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滴滴答答溅了满地,发出了奇怪的动静。
  尤金耳尖动了动,清楚地捕获到声音的来源正是伊布藏身的石柱。
  “好了,安特普。”
  推开跪伏在他膝头的雄虫,达成目的的尤金收回了放在他身上的所有关注:
  “别忘记我刚告诉你的事情,将它做到完美之后,我自然还会回来。”
  “等等,母亲!”
  安特普慌忙开口,“请您住在这里吧,我会,不,领地里的每一只鬼蝶都会照顾好您的!!”
  尤金看向他。
  他的表情还是温柔的,没什么变化,但周围的气氛却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像是一盏灯被慢慢拧暗,失去了温度但光线还在,尤金眼眸里的笑意淡下去,冷淡从眼底渗出来。
  “我要去哪儿,”他一字一句,是不容置喙的口吻,“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特普屏住呼吸,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心脏却怦然直跳,震耳欲聋地回响着。
  仰头看着高台上的母亲,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头垂首,缓缓膝行,后退离开了。
  振翅声消失在殿外。
  尤金收回目光,朝暗处说了一句:“出来吧。”
  一道身影从黑暗里走出。
  尤金侧眸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见好不容易恢复如初,身上已经没有伤口的伊布,竟然又变成了浑身是血的破破烂烂的样子,狼狈不堪。
  最显眼的是嘴巴。
  他的舌头竟然被他自己硬生生咬断了,半截肉块从微张的唇间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开一小摊暗红。
  抬眸。
  伊布阴恻恻地看了过来,目光幽深得可怕。
  第84章
  深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口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伊布垂着眼,面无表情,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
  尤金愣了一下:又自残?
  打量着对方这一身血污,尤金眉头慢慢拧起来。说实话,到现在他也搞不懂这些虫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发情期自残他见过,但那是荷尔蒙烧得人神志不清,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通过硬拔生殖腕的极端方式来缓解。
  可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空气里没有尤金信息素的味道,更不存在任何外部的刺激,这人就这么好好站着,然后忽然咬掉了自己一块舌头?
  “你这是又发什么疯?”
  尤金问。
  他是真的好奇。
  伊布平时看起来正常极了,浑身气息也不带半点侵略性,甚至比大部分雄虫都要无害得多,可这种正常底下时不时就会冒出一点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东西来。
  比如现在。
  尤金靠椅背上,双臂交叉,语气随意而平静:“如果你是想通过这种行为引起我的注意,伊布,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
  这句台词太糟糕了,像那些制作粗劣的三流偶像剧里,故作帅气实则油腻的男主角才会说的话,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说出这种台词。
  伊布却恍然间,似乎是因为他的声音而回了神。
  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血痕被一点点抹开,他说了句:“请别在意。”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强大的自愈能力又一次发挥了效用,舌尖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也许是愈合的过程中,神经末梢反复再生,痛感比受伤本身更尖锐绵长的缘故,伊布的眉宇皱着,微微蹙起。
  尤金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伊布脸上那道长长的血痕移到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安静,不像是一个刚咬掉自己舌头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没有再追问。
  “行吧。”松开手臂,尤金从旁边抽了块干净的布巾递过去,“擦擦。”
  伊布怔怔地看着他递来的手,慢慢走过去接过布巾,叠了两折,紧紧攥在手心里。
  “今天的事证实了你之前提供给我的情报很准确。多亏了你,事情才会这么顺利。”
  “但鬼蝶一族还不完整,在他们彻底整合之前,你会继续为我效力的,对吗?”
  尤金微笑着说道。
  这话半真半假。
  早在伊布提供情报之前,尤金就已经让擅长侦查的青蛉暗中调查过了,他来之前就已经判断了没有问题,并不是全赌在这一件事来验证的。
  但他不介意在言语上,把功劳全推在伊布身上。
  尤金向来知道怎么做才能让每件事发挥最大的利益效果,转化成最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伊布还有用。
  尤金想,不管是伊布身上发生的二次进化的神奇现象,还是出于某种隐隐约约的直觉,他都相信自己的判断。
  “当然,母亲。”
  伊布的神情在他的声音里渐渐放松下来,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一半。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一时冲动,和伊瑟伦争夺身体控制权时闹出的动静太大,竟让母亲发现了。
  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伊瑟伦说的话刺激到了他,情急之下竟咬断了舌尖。
  他们一体双魂,他感受到的痛觉伊瑟伦也能感受到,这也是他怒急之下,微不足道的反抗方法。
  伊布郑重道:“母亲,我一定会帮您。”
  尤金满意:“好孩子。”
  “可悲的家伙。”
  脑海里,伊瑟伦不屑一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携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不如你仔细看看母亲的上半张脸,看有没有发现什么?”
  伊瑟伦虽然不想跟他说话,注意力却也放在了尤金的脸上。即便是易容状态,尤金的五官也随着骨相显得很漂亮。
  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会散发出某种巨大的吸引力。
  伊布不由看痴了。
  但当他切换成复眼,更多细节展露到眼底时,他竟看到尤金的上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是的。哪怕尤金弯着唇角,唇边透出若隐若现的笑意,像个慈爱的母亲,可只要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只看上半部分,那里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情感流露。
  假笑。
  伊布沉默了下去。
  伊瑟伦在他脑海里大笑:“蠢货,蠢货!竟然相信母亲也会温柔?都这种时候了还会被骗到吗?哈!”
  “等这样冷淡的人主动给予赏赐,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该做的是想亲吻的时候就亲,想拥抱的时候就抱。让他习惯你的存在,让他被你的气息环绕!”
  尤金没有在意他短暂的停顿。
  转过身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爱尔文发来的消息,他说:“该回去了。”
  爱尔文在约定好的集合地接应,得知他们一切顺利后,表情立刻松缓下来,把他们带到了找好的落脚点,一处位于市区边缘的隐蔽空置房屋。
  伊布一路跟在尤金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尤金的背影上,朦胧又黏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意,看到那脆弱的白色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几缕发丝垂落,放在胸前一侧的低马尾扎得歪扭,有几分慵懒的美感。
  伊布往前挪了两步。
  伊瑟伦的低语还在脑海深处盘旋,轻得像雾气,却又蛊惑得让人无法挣脱,他无意识地凑近了些,视线牢牢锁在那截细白的肌肤上,脚步轻得没有声响。
  亲吻。
  随时都可以进行的亲吻,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上前一步,俯身低头,就能凭借身高差把自己的唇贴在上面,去舔弄含吮那细白的肌肤。
  只要低下头。
  忽然,一道视线传递过来,带着伊布极为熟悉的高阶雄虫捕猎时的低气压。
  顿了顿,他抬眸,是爱尔文。
  本来在尤金身边站立的爱尔文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稍稍侧过头来,满眼都是警告地凝视着他。
  那是明晃晃的威胁信号:不准过来,不准触碰。
  “……”
  伊布没有再进一步。
  一股如同暗流般,说不清的烦躁从心底涌上来,缓慢却不可忽视地往上翻涌,蔓延到四肢末梢。
  脑海里的伊瑟伦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找个机会杀了他。”
  “现在的你完全做得到不是吗?你拥有我施舍给你的力量,只要使用这双翅膀,在制空领域就是绝对的霸主。”
  “安特普,爱尔文……还有那些烦人的家伙,他们不会是你的对手。”
  伊瑟伦道:
  “杀了他之后,母亲身边就少了一个强大的守护者……你猜,他那颗故作冷漠的心会不会为此而动摇?”
  “当他精心维持的局面被彻底打乱,当他深深感到害怕的时候,他会看向谁?”
  “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是啊。
  爱尔文为什么能在母亲心里占据那个特殊的位置?不就是因为他在尤金最需要的时候恰好站在了尤金的身边,产生了所谓的吊桥效应吗?
  仅仅如此,便让爱尔文自然而然地在尤金的心里和安全画上了等号。
  怎么会有如此幸运的事。
  “这是一条已经被验证过的路。”
  伊瑟伦声音沉沉,带着些许深意,“只要前置条件相似,就能按照这条路复刻出来,像他一样成功。”
  伊布脚步顿住。
  前方的尤金察觉到了两只雄虫之间那股异样的气氛,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接下来的时间可不多了,有那个功夫吵架,不如来帮我干活。”
  听到他说这话,爱尔文首先收回了敌视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妈妈,恕我直言。”
  爱尔文道,“您的每一个决策都很冒险。一旦失败,将会对您产生不可挽回的影响。出于安全考虑,我觉得您应该慎重一些。”
  尤金的神态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平淡的表情里,渐渐浮出一抹淡淡的讽意,他嗓音温和,语气却依旧冷静而理智。
  “不,爱尔文。没有什么影响对我来说是不可挽回的。”
  事到如今。
  尤金想,他还有什么承受不住?
  受伤、失败、辛苦一场却毫无结果,如果因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就退缩,为了避免不确定的风险就收敛自身锋芒,那他当初决定回到虫巢就毫无意义了。
  他来到这里,不是只单纯为了打胎的。
  他要德雷蒙德等一众试图圈养他,控制他的异种去死。
  他要坐在那真正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位置上,成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忤逆忽视的存在。
  既然如此,偏激与极端就是不可缺少的手段。
  他有这个决心。
  爱尔文注视着他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神色变得温和,颔首应道:
  “做您想做的事吧。”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
  从最初的劝阻,到后来的沉默,再到如今的理解与支持,他的态度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是对尤金的无条件信任。
  因为他知道,尤金的决心从来不需要他的批准,他的母亲很强大,强大到自始至终都坚定走在了他选择的道路上,不会因为失败而动摇。
  自己需要做的,并不是使尤金放弃或者改变主意,而是在他说出口之前,成为他开拓道路上的基石。
  哪怕尤金走的那条路,名为爱尔文的个体未必能跟到最后。
  爱尔文收回视线。
  他垂下眼睫,把多余的情绪压进了源源不断涌出的爱慕里,感觉到了每一次与尤金交谈时都会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幸福。
  “自然。”
  尤金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白发的孩子惊喜地飞扑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膝盖,以及地板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花朵。
  翡尼已经长高了很多,他现在差不多到了尤金大腿的位置,外表相当于人类三岁的孩子。
  “妈妈,妈妈。”
  指着地上的花,他鼻息喷洒出来的白气在空中冒着烟,一副累得不轻却很高兴的样子,“我在帮妈妈做假花。房间里都是妈妈的味道,香香的好好闻哦。”
  尤金摸了摸他脑袋:“辛苦了。”
  “不辛苦!”
  翡尼摇头,脸蛋红扑扑的,告状道,“那些成年雄虫好没用,只闻了这么一会儿妈妈的味道就发疯了好几次了,根本做不了这项任务,这些全都是我做的!”
  没办法,缪可青蛉他们一闻到就会立刻进入发情期,完全控制不住,只能由身为幼崽的翡尼来完成了。
  尤金点头。
  环视一圈,简单判断了一下数量足以支配一只小型族群后,他满意了:“好孩子,明天继续,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其他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等事成之后给你奖励。”
  是的。
  黑镰一族用生命泉水做的仿生花计划确实失败了,但作为信息素本源的尤金就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启动这个计划的2.0版本?
  这次。
  他说什么也要把德雷蒙德干趴下,让他付出代价。
  第85章
  就是仿生花的制作过程,以及原材料让尤金有些难以启齿。
  花朵本身还好说。
  尤金不像那些对纯白有着病态狂热的雄虫,觉得只有无暇剔透的白才配得上神圣二字,他无所谓有没有瑕疵。
  真的假的,纸的绢的,只要肉眼看上去是朵小白花,尤金便统统收入囊中。
  关键在信息素。
  信息素是气味的一种,而气味的提取和储存对现在的他而言无疑是个难题。
  高级的储存技术当然有,原理说起来也简单,那就是微胶囊化。把气味封进某种可降解的载体里,遇湿或遇热再释放出来。
  但生产线不是一朝一夕能建起来的,那些精密设备,需要反复调试的参数,一周之内绝对不可能复刻。
  时间不等人。
  所以思来想去,最可行的办法还是液体信息素。
  可液体……
  尤金光是想到这几个字就觉得眉角的筋都在跳,他全身分泌液体的部位就那么些。
  汗腺,泪腺,唾液腺,还有那说出来都觉得烫嘴的地方。
  然而,汗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凑够一批花的消耗量?
  眼泪就更别提了,他又不是水龙头,拧开就能哗哗流。
  唾液倒相对容易些,但想到让他伸着舌头,对着容器吐口水到两颊酸软的画面,这像个什么样子??
  尤金打心眼里无法接受。
  至于那不可言说部位……
  闭上眼,尤金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很好,分泌量倒是足够了。
  但一想到那些东西流出来是为了控制雄虫士兵,东西做出来免不了要被他们贩卖嗅闻,暗自作弄,就远远超过了尤金正常的心理承受范围。
  他想,他好歹也是个受过正常教育,堂堂正正的文明人,去干自己抠自己到流出来装起来,再卖给别人这种事,未免太过有辱斯文。
  无从下手。
  真是无从下手。
  “妈妈,我有一个办法。”
  缪可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得堪比在一旁什么也不明白的翡尼,眼睛眨巴,像是真的想要替尤金排忧解难。
  “正常情况下,您当然觉得自摸的行为难以接受。”他语气一本正经,“可发情期让别人替您摸就不一样了!”
  “为了协助您大量且高效地繁衍后代,令虫族文明生生不息延续下去,在察觉到您正处于交.配、或模拟交.配阶段时,受到刺激的身体会分泌大量的激素,让您理智感降低变得冲动,就像喝了酒。”
  缪可一字一句。
  他说得认真极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在跟尤金科普生理常识。
  “所以。”
  眨眨眼,缪可那双桔梗紫的眼眸里映出尤金逐渐阴沉的脸,“我情愿做您最贴心的好帮手,在您办不到的时候帮您一把。”
  “怎么样,怎么样?”
  不止是语气暗示,他生怕尤金不明白他的意思,浑身上下散发出实质化的粉红色期待。
  和我交.配吧。
  和我交.配吧。
  请您和我交.配吧。
  黏糊糊甜腻腻的烟雾,从缪可身上每一寸皮肤往外冒,他的表达堪称直白,熏得尤金头昏脑涨。
  “滚。”
  成功赶走他后。
  尤金独自来到了浴室,手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缓了片刻伸手解开了衣服。
  镜子里的倒影被一层薄雾模糊了,隐约能看到身体的轮廓。
  肩颈线条流畅,腰身收得很窄,皮肤白得反光,关节处却泛着一层浅淡的粉色。
  像是被热水泡透了,水珠沿着锁骨滑下去,顺着胸腹的肌肉纹路一路流淌,在腰侧汇聚,最后没入人鱼线彻底消失。
  尤金垂眸盯了两秒,随后皱眉移开了目光。
  他的身体其实没什么可挑剔的,甚至可以说相当好看。
  训练留下的痕迹并不夸张,薄薄一层覆在骨骼上,动作时才会显现出清晰的纹理和力量感。
  这是他每天都坚持锻炼的成果,完全称得上是一具健康且美观的男性身体。
  可这只是表象。
  内里。
  谁又能忽视这是一具病态的躯壳?它可以孕育无数的虫卵,分泌大量吸引雄虫的信息素,就像一座活的人体巢穴,是无数异种都垂涎的栖息地。
  伸出手。
  尤金犹豫了一下,往下摸去,指尖碰到自己的皮肤时全身都僵了一瞬,到底还是进行了一半就停止了。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手抽回来,关上水龙头,冷着脸扯下浴巾裹住腰转身走出了浴室。
  就在此时。
  目光无意识扫过来到这里前,他们一同带过来的行李箱,尤金忽然顿住了。
  “那个密封盒……”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把行李箱拉链拉开,翻出压在衣服最底下的一个黑色盒子。
  盒子不大,刚好够一只手握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打开却别有洞天。
  里面躺着一颗蛋。
  圆圆的,外壳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些不规则的暗纹。它安静地卧在盒子里的软垫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颗普通的,甚至有点丑的蛋。
  正是他亲自产下的,维斯珀的死蛋。
  尤金原本想当场处理掉它的。
  可蛋上面信息素残留的味道太强了,不管是埋在土里还是完全打碎都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无奈之下尤金只能随身带着,想着之后再去圣地的话,把它丢到生命泉水里二次腐蚀干净。
  没想到灵光一闪,尤金居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其他不说,参考茶叶蛋的制作工艺,这玩意可是在尤金的孕囊里待了将近两个月之久!!
  它从里到外每一寸蛋壳都被尤金信息素的气味浸泡透了,刚从密封盒里拿出来就散发着让虫无法抵抗的甜腻香气,这不是完美的原材料是什么?
  想到就做。
  尤金把蛋从盒子里拿出来,手指微微收拢,感受着蛋壳上凉丝丝的温度,想到了维斯珀那张阴险欠揍脸。
  “高兴吧。”
  尤金嘲讽道。
  “生前不听从我的命令,死后却能够为我所用……对你这只为自己谋利,冷血到极点的虫来说,怎么不算是不可多得的荣幸?”
  把这颗蛋丢进了浴缸里,让它携带的气味溶于水,尤金把提前收购好的那些花一股脑丢了进去浸泡着。
  两天过去。
  等他从鬼蝶宫殿回来,便看到被他委以重任的翡尼已经把这些花朵搬运出来,全都晾干了。
  拈起一朵闻了闻。
  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直入大脑,仿佛身处无边无际的花海幻境,心神放松,精神也为之愉悦起来。
  效果惊人。
  此刻是雄虫拟态的尤金不能多闻,拍了拍翡尼的小肩膀,他把这项并不艰巨但繁琐的任务交给了他。
  尤金并不觉得使唤一只身体还没有浴缸高的小虫崽,为自己忙前忙后地跑腿干活有什么不对,翡尼本人也不觉得。
  他卖力极了。
  得到尤金的指令后,他除了吃饭和睡觉,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在这工程上了,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直到又是三天过去,被他们购入的仿生花全被泡了个遍,达到了令人满意的数量,尤金验收了成果后,他才淌着汗停下,犹犹豫豫地挪着脚步到了尤金身前。
  “妈妈,奖励……”
  尤金了然。
  他不是那种答应了又反悔的扫兴大人,于是点了点头:“说说看,想要什么?”
  他以为这孩子会高高兴兴说出来,已经在心里准备答案了,小孩子想要的无非那几样:玩具、糖果、陪伴。
  前者容易,后者他也会尽量多抽时间来满足,都不是什么难事。
  没想到这孩子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用发旋对着他说:
  “妈妈只会有我一个宝宝,对吗?”
  尤金怔然。
  翡尼见他不回答,着急了,翠绿色的眼睛清澈透亮,抬起时满是不安。
  他像刚出生时那样走过来,小手握住尤金的手指:
  “妈妈说我好好完成任务,乖乖听话,就可以要奖励的!”
  “我想让妈妈只有我一个宝宝。这就是我的愿望呀!”
  他满脸委屈。
  白色的睫毛都被泪水打湿,黏成了一簇簇,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鼻头和脸蛋都憋得红彤彤的。
  “呜……”
  “妈妈不能说话不算话……”
  尤金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不对,疑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之前都还好好的,这孩子虽个子小,但到底也是一只雄虫,天生对情绪的捕捉能力很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心脏,不太可能因为这个就失控。
  “很遗憾,我办不到。”
  顿了顿,尤金平静地说:“从我肚子里爬出的孩子,确实不止你一个。除非时间可以倒流,回到过去重新开始,否则这就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翡尼,你不是独生子,这件事我以为你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并且接受了。”
  翡尼吸好一会儿气。
  他也不知道像谁,很爱哭鼻子。以前只是偷偷哭,在尤金发现之前用手擦掉,可这次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模样可怜得藏都藏不住。
  尤金露出头痛的神色。
  他撑着翡尼的腋下把他举起来,让他的眉眼跟自己平视。
  这孩子伙食很好,胖了许多,分量抱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换一个愿望吧。”
  他说,“其他都可以。你已经是两个月大的大孩子了,要懂得现实和幻想的差距。”
  翡尼低头抠着尤金衣服上的扣子。
  他想到了那未曾谋面,却总在梦里诅咒他去死,要跟他抢妈妈的兄弟,又看了看尤金温宁柔和的眉眼。
  明白在妈妈这里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诺后,他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嗯。”
  “乖。”
  尤金手指碰了碰他脸蛋,就当这事过去了。
  第86章
  话虽如此。
  另一件事让尤金有些在意。
  他盯着翡尼的眼睛,这孩子不管是心情不好时满脸泪珠的表情,还是比此前稍显圆润的脸型,都让他想起了至今还在白蛛领地的另一个孩子。
  他们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像。
  除了体型,可以说几乎一模一样。
  但尤金总觉得隐约有些不对。
  他思考了片刻,心道翡尼进入虫巢这么久,没道理偏偏在这时候,提出让他只拥有自己一个孩子的要求。
  他不会像这样无理取闹,除非受到了什么刺激。
  还有康尼。
  已知那孩子的天赋能力是时空间类的瞬间传送,那么先前没能解释的疑问就又浮了上来。
  例如:他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尤金的长相,并且把尤金黑发时期的面容,一丝不差地画了出来?
  尤金明明做了十足的伪装进入了白蛛领地,为什么他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要知道德雷蒙德也是反应了好一会才确定的。
  两个月大的小孩子,又怎么有能力做到这些。
  “……”
  答案很明显了。
  尤金忽而想起在白蛛领地,跟爱尔文通讯时自己说过的话。
  “除了双胞胎心灵感应这样玄乎的事,似乎只有这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了……”
  心灵感应。
  尤金承认当时说这句话时,玩笑的成分居多。现在却不得不往这个方向猜测了。
  “翡尼,仔细想想,你好像总在做梦之后脾气变差。”
  尤金把他放到自己腿上,用面对面的姿势拥着他,自上而下地看去,目光审视,带着穿透力,“你梦到了什么?”
  翡尼脖子一僵。
  像被戳破的气球,他的气焰一点点瘪下去,不再看尤金。
  尤金眯了眯眼。
  脑中快速闪过之前那些让他觉得违和感强烈,不对劲的画面,最后都落到了同一个点上。
  再开口时,他声音叹息:“不说也可以。但你要想清楚,翡尼。”
  “如果妈妈准备了许久的计划,因为某些变故失败,那你别说做唯一的独生子,连维持现状的机会都不可能拥有了。”
  “因为我很可能会生下无数个孩子。”
  尤金语气极淡地说出残忍的事实,“各个族群会争相与我结合,拥有我血脉的孩子将会接踵而至。”
  “他们脾性各不相同,或乖或野,或聪慧或愚笨,但无一例外都是如你一般的,混血的孩子。”
  “——到那时候,你怎么保证自己的独特性呢?”
  “妈妈……”
  翡尼犹豫地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尤金摇了摇头。
  托起他的下巴,看他那张带着恍惚的小脸,他继而道:
  “你知道的,我的精力有限。”
  “考虑到我们还在困境里挣扎,我不得不专心做事。”
  “这种情况下,假如你身为我的孩子却给我添了别的麻烦,你觉得我会怎么办?”
  “不会的!”
  翡尼脸蛋紧绷,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大了点,立刻保证起来,“我不会给妈妈添麻烦的,我好爱妈妈,我会多多帮妈妈的忙!!”
  “就像这样!”
  他指了指另一个房间里堆满的花,满屋子的仿生花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是他努力的功劳。
  不止是他。
  就算是被他讨厌的兄弟,尽管在尤金最爱谁这件事情上跟他有争执,也绝不会在主观意愿上去伤害他们的妈妈。
  他们是这样爱他。
  早在出生前,妈妈的心跳就与其他一切区分了开来。
  他是他们的孕育者,是他们生命最初的起点,是他们有意识以来第一个感知到并爱上的存在。
  在还是一颗尚未成形的卵时,母亲的心跳,母亲的体温,母亲的呼吸和脉搏就已经是他们的一切了。
  这让他们怎么舍得伤害这样的母亲呢?
  “如果我伤到妈妈。”
  翡尼闭上眼,“妈妈就把我的生命收回去吧,让我在妈妈的手中诞生,又在妈妈的手中消失。”
  死亡以后。
  他希望他的灵魂,能够重新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变成一个干净的肉块,蜷缩在那孕育自己的地方酣睡。
  想来到那时候,他能感受到的唯一情绪便是幸福。
  无与伦比的幸福。
  即使无法再一次以孩子的身份出生,他也绝不会再是别人的孩子了。
  尤金便是他永恒的母亲。
  也许是他发了誓,肉眼可见地,尤金的神情温和下来,那双手向他伸来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拥进怀里。
  翡尼的脸颊贴着母亲的胸膛,能听到平稳的心跳声。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尤金用很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也是……你是我的孩子,怎么会做出伤害我的行为呢?是我冲动了。”
  “让我们一起努力,然后去拒绝最坏的局面发生吧。”
  抱了他一会后。
  把紧紧圈着他脖子的孩子放到地上,尤金拍了拍他的脊背,示意他去把自己的小枕头拿来,今晚和他一起睡。
  见翡尼走的时候仰着脑袋,干劲满满的样子。
  从他反应里试探出结论的尤金渐渐收敛了表情。
  夜色般漆黑的眼眸里划过一抹幽深的暗色,他撑了撑额,目光若有所思。
  如果他想得没错……这两个孩子很有可能在做梦时,会共享一部分彼此的记忆。
  记忆是不是实时的,这一点目前还有待考究,但从事实层面上来讲无疑是个巨大的隐患。
  尤金在猜到结论后出于警惕,第一反应就是把翡尼的眼睛遮起来,把他单独隔离在一个房间里,好防止他成为一个活体定位,通过他的眼睛暴露自己的位置。
  但转而,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
  如果猜测属实,这样做反而会给另一个孩子传达出自己在防着他的信号,让他的态度变得不自然,从而在德雷蒙德眼前露馅。
  仔细想想。
  尤金觉得自己不必这么悲观。
  就像海上的灯塔,灯塔的光亮取决于雾气的浓重。雾大,它就不会暴露。雾散,它便是最显眼的存在。
  如果说尤金是那座灯塔,那么康尼,那个孩子的刻意隐瞒,就成了遮蔽他的雾气。
  他在帮他。
  他自始至终都站在尤金这边,而不是养育他的德雷蒙德。
  既然如此。
  明明有这么多好的办法,能够充分地利用双生子的能力,他何必用最坏的方法来对待这个问题?
  诚然双生子的秘密有可能暴露,对尤金来说是个致命的隐患,可同时也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想到这里,尤金微微一笑。
  就让他来引导他的孩子们吧。
  就像刚刚的那番话表面上是说给翡尼听的,实际上却传达给了另一个孩子那样。尤金将会用最大的耐心、使得他的两个乖孩子为他所用。
  希望远在天边的另一个孩子能够明白他的意思,聪明地帮他一点点解决掉他们共同的敌人。
  ……
  与尤金所想的一样。
  这事自然瞒不过德雷蒙德。
  早在光明节事件结束,德雷蒙德亲眼见证了那孩子把尤金传送走的冲天白光,看到他觉醒的天赋能力后,便发现了异常。
  其他不论,这孩子与尤金的态度,未免太过于熟悉了一些。
  短短一周的相处,真的可以让他们的关系变好吗?
  要知道一众雄虫费尽心思,努力讨好尤金大半年都没能如愿。
  这孩子却做到了。
  仔细一想,这孩子从刚出生起,就单方面地对那从未见过的母亲抱有极大程度的信任与依赖。
  虽然这在虫族不算反常。
  德雷蒙德却隐隐从他身上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主观觉得这份濡慕和依赖,有哪里超出了他的预判。
  他想。
  这孩子绝对有通过其他渠道了解过他的母亲,甚至隐瞒至今。
  可不管他怎么询问,或试探或威胁,这孩子都不与他说一句话。
  那副全然无视他的态度,让德雷蒙德恼火的同时感到十足的好笑。
  “真是跟你母亲一样的倔。”
  数次沟通无果后,行军之前,德雷蒙德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孩子留在领地,而是带在了身边,犹不放弃地想要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
  “他也像你这样,有着遇到不感兴趣的事便一概不搭腔,不愿说话的坏脾气。不管别人怎么着急都置之不理。”
  他爱尤金,不会在意尤金摆出这种态度。可放在这个他并不喜爱的孩子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时。
  德雷蒙德正在一辆稳定前行的宽敞悬浮车上,手臂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座位对面,白发的孩子在他复眼威慑般的注视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算了。”
  德雷蒙德淡淡道,“不说也无所谓,正好奇奥拉就在附近,有他的幻觉干扰,你不想说也会把所有事情交代得一干二净。”
  奇奥拉便是那粉斑天蚕蝶领主,收到他的讯息后正在朝这边赶来。
  但那孩子听到这话,却抬起了头。
  他第一次用如此直视的态度,面对对他来说高高在上,山一般不可逾越的父亲,仔细看手指都在颤抖。
  “名字。”
  他低声说,“我有名字。”
  咬字很慢,声音空气一样缓缓流到德雷蒙德耳边。
  德雷蒙德挑起眉梢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渐渐淡了下来:
  “当然。母亲为你取了名,这谁又能否认呢?”
  康尼沉默了。
  他随后又轻声问:“如果妈妈回来,他会给我更多的爱吗?会抱我吗?”
  “……”
  德雷蒙德的眼神渐渐意味深长:
  “啊。”
  “只要你告诉我他的位置,我就把你母亲接回来。他自然会给你更多,包括那难以获得的爱。”
  那孩子似是做了一番纠结,终于还是相信了,重重点了点头说:“妈妈就在这儿。”
  伸出手,他像当初指认维斯珀一样,在广阔的电子地图上,指向了黑镰一族新的领地位置。
  袭击了一个空车队,扑了个空的德雷蒙德此刻看着那个坐标,眯了眯眼:
  “……果然如此吗。”
  第87章
  “来了。”
  远在南部的黑镰一族新领地内,兰伽听到侦察兵传来的消息,目光一沉,看向议桌对面的领主。
  “侦察兵说,德雷蒙德的军队正全速朝这里赶来。随行军接近三十万众,其中高阶虫族超过十万,先遣部队预计今夜就会抵达我们族群附近。”
  领主点头:
  “跟母亲预测的速度一样。”
  可即便他们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数量还是超出了先前的估计。
  领主沉声道:“原本以为德雷蒙德多少会留一手,并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如今看来,他根本就没有保留的意思。”
  密密麻麻的虫群铺天盖地而来,哪怕其中掺杂了不少低阶虫族,那股压境的庞大气势也足以让任何防线感到窒息。
  闻言。
  黑镰众虫的神情紧绷起来。
  尤金在跟兰伽会面的那一晚曾说,德雷蒙德自始至终都没有暴露他已经回到虫巢的事实。
  甚至为了掩盖尤金现身在虫巢,表面上他跟狮心星兽人那边的战火还在持续着,可谓用心良苦。
  出于这个原因。
  黑镰才会认为德雷蒙德本不该大动干戈地带这么多士兵前来的。
  可现在这支军队的规模,分明是倾巢而出了。
  有黑镰冷冷开口:
  “难以理解。这样疯狂不计后果,难道他至今为止还抱着以下犯上、掌控母亲心智与身体的心思吗?”
  提起这个,在场包括领主和兰伽在内的几只高阶雄虫都面色不善。
  但事实他们也知晓,抱有同样想法的雄虫不在少数,反而他们这些相对温和正常的黑镰,倒像是成了异端。
  也是。
  那些家伙此前尝过太多甜头,知道拥有一位予取予求,无法反抗的母亲是多么甜美的滋味,陡然失去当然会觉得难以接受。
  说起来。
  都怪维斯珀那该死的混蛋做出了坏的示范,如果不是他把母亲囚禁在自己的星球,德雷蒙德又怎么会受了启发般,生出了这种畸形的心思?
  白蛛这奇葩的基因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直低劣到令人发指!!
  “亏德雷蒙德还大肆批判爱尔文他们的叛逆。”
  如今的黑镰雄虫提起白蛛,全都是负面情绪,纷纷道:
  “也不瞧瞧他自己,明明他的想法才是违背了族群中的集体天性。是要被审判、要被处死的存在。”
  这句话得到了一致的认可。众虫频频点头,却没有多少怕的样子,都鼓着一股劲想要趁这次机会帮到尤金。
  “安静。”
  领主示意道,他随后问兰伽,“一同前来的还有哪些族群?”
  如今黑镰一族只剩下七成的人员,可也有足足近二十万只。单论兵力,不是毫无一战之力。
  但加上其他族群就不好说了。
  众所周知,虫态生物链存在着相互克制的关系,哪怕他们基因被强化至此,陆地虫想要对付空中的飞虫,也不容易。
  如果德雷蒙德跟例如蝴蝶、飞蛾等空中飞虫联手,给对方机会形成围剿态势,大军黑压压地推进过来,光是气势就足以让防线瓦解了。
  更何论他们败过一次。
  在上一回的仿生花事件中,无法高飞的黑镰一族就是因为这个吃了大亏。
  “奇奥拉也在。”
  兰伽继续道,“但粉斑天蚕蛾这次不是主力,其他各个小族群虽然也有,数量却远没有之前的多。”
  “看来德雷蒙德确实并没有详细跟他们打过招呼。”
  这消息让黑镰稍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他们只要拖住这一次的进攻,让尤金那边得以转圜,那么全族上下便算是不辱使命了。
  立刻把消息同步传给尤金后,黑镰一族上下开始布置防线。
  收到回复后。
  尤金迅速将黑镰那边的情报,和鬼蝶这边安特普收集到那一份数据相互比对了一下。
  好消息。
  大致吻合。
  一片抱臂旁观的缪可看着这些数据,冷笑一声:“德雷蒙德把兵力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狮心星跟兽人纠缠,另一部分带来那边围攻黑镰,也不怕两边都吃不下!”
  白蛛势大,黑镰也不是吃素的,两族都属于攻击性极强的大型族群,正面交锋,未必会轻易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这当然是乐观者的想法。
  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局势继续胶着下去,不利的只会是此前受损严重的黑镰。
  尤金摁开青蛉的通讯器,对面秒接,原地投射出青蛉的等身的全息投影,浅蓝色的光影完美复刻了他的面貌与神情。
  尤金问:“仿生花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青蛉的投影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露出明显不舍的表情:
  “已经办好了。”
  “根据您的指示,整整五千朵花,全埋在了德雷蒙德的行军路线上,为了确保计划顺利,我可是一朵都没私自留……”
  “呜,心疼死我了。”
  悲伤过后的下一秒,他的表情又丰富起来,对着尤金眉开眼笑,转身指向身后堆满整间屋子的金币:
  “可是妈妈,您看看这些!一朵花九十九万金币,五千朵就是四十五亿多!满满一大屋子,都是您的孩子为您赚回来的钱!”
  “……”
  尤金双目微睁,“你……去卖钱了?我不是让你直接投放吗?”
  “那怎么行?”
  青蛉完全不赞同他这种大行善举的做法,扬声辩驳:
  “雄虫们能得到您信息素制作的花,这辈子能够有幸闻一次您的气味,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了,难道还能什么都不付出吗?”
  “啊,您是担心任务被耽搁吗?放心,我跟缪可他们这些蠢笨的雄虫不一样,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背后的缪可眼皮一跳。
  青蛉满眼都只有尤金,根本没发现他在屋子里,得意洋洋说:“我虽然把花卖了一部分,但只是每朵薅了一片花瓣而已,该埋的全都埋在德雷蒙德行军路上了,保证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他沉醉地呢喃:
  “散发着您气味的花朵是那样芬芳,那样珍贵……被称为圣物都不为过,根本不是那些假货能比拟的。”
  “我不允许您付出这么多却什么收获都没有,我要为您赚好多好多钱,赚敌人的钱赚朋友的钱赚所有人的钱,让它们源源不断地流进您的口袋……”
  他遗憾道:
  “只是可惜了,如果不是这次情况紧急,我还能把价格炒得更高,至少再翻一倍,让您仅凭卖花就实现财富腾飞……”
  “请您狠狠责罚无能的我吧。”
  “……”
  尤金默了两秒。
  他没想到青蛉在这种节骨眼上还不忘占便宜,为他敛财,真是不忘初心,把人类的生意经学了个干净。
  动了动唇,尤金想说你他娘的可真是个经商天才,做虫子可惜了。
  但在自称是他孩子的雄虫面前,类似的言论只会反噬到他自己身上,尤金想想还是忍住了。只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声:
  “办妥就好。”
  早在仿生花做好之后,尤金就安排行动更灵活的青蛉提前出发。
  仿生花的效果在小族群身上已经验证成功,威力惊人,闻到的雄虫没有一个不发疯的。
  等德雷蒙德的军队行至途中,花朵的气味散发出去。
  那么,不光他的军队寸步难行,陷入癫狂,就连周围的小族群也会被吸引过来,蜂拥而至,为了争夺而大打出手。
  到时候,三十万大军将变成一片混乱的漩涡,而这就是安特普的鬼蝶军队出手的最好时机。
  鬼蝶与黑镰相互配合。
  如此一来,便有极大的可能一举歼灭德雷蒙德的白蛛主力军队,令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一场由他主导的大清洗。
  尤金缓缓站起身。
  无数黑发在日光下洒落,折射出湖面般波光粼粼的效果,覆盖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垂落在流畅的脊背后。
  望着远方璀璨的金色太阳,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阳光照映在身上的温暖。
  也许。
  他想。
  在不久后的将来,听到德雷蒙德战败消息的那一刻,他那自九个月前降临虫巢后受尽折磨后停止不动的时间,将会再次流动。
  死亡的心灵复苏,他也将迎来真正的新生。
  ……
  接下来的几天,战局果然一步步按照尤金制定的计划发展着,一切都显得如此水到渠成。
  黑镰防线坚守。
  白蛛等一众先锋队伍久攻不破,在等待主力军援助的过程中,仿生花的气味忽然爆发了。
  无数雄虫在闻到后的第一秒就暴露了狰狞的虫态,失去理智,复眼充血,身躯面目全非,开始无差别地为了争夺着一丝一毫的气味而厮杀,任由指挥官如何制止都无济于事。
  尤金通讯器传来一道道喜讯。
  兰伽毫不吝啬地汇报着情况,他近日来神态疲惫,但语气中底气十足。
  尤金则适时向安特普传达命令,遣出严阵以待的鬼蝶,前去与他们汇合。
  直到当天傍晚。
  尤金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这一次,兰伽的投影一改常态,他的背景是一大片的血迹与残肢断臂,像是在惨烈的战场,带着阻隔气味的面具装置也掩盖不住面容的扭曲:
  “母亲!”
  他唤着尤金,声音嘶哑:“德雷蒙德那个家伙、那个狡诈之徒!他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
  尤金面目空白,什么?
  第88章
  不在。
  什么叫不在那里?
  无论是尤金之前故意和兰伽合作制造的假象,还是双胞胎可能根据他暗示做出的误导,德雷蒙德最终的目标,都该是黑镰的领地才对。
  那是尤金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如果德雷蒙德还想再见到尤金,他就只能去那里。
  可他不在。
  那他还能在哪儿?
  尤金眉角忽的一抽。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不等他细想,整栋房屋内外骤然剧烈摇晃。
  八只锋利的白色蛛足从天而降,刺穿屋顶,直扎地面。
  如同从天坠落的利刃,深深嵌进大地。棚顶灰尘簌簌掉落,墙壁与地面剧烈震颤,石屑纷飞。
  尤金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碎裂的天花板。
  只见傍晚的霞光之下,一只比楼房还要庞大狰狞的雪白色巨蛛,正高高盘踞在他头顶,像一座压顶的山峦,阴影层层叠叠地笼了下来。
  砖石让路,钢筋断裂,白蛛的出现毫无征兆。
  那庞大的身躯稳立半空,腹部悬在尤金头顶不足三米处,缓缓起伏,像蠕动的肉块,跳动的心脏。
  尤金浑身僵住。
  灰尘落在肩头,眼睫,他却忘了眨眼般死死盯着上方,与那白蛛的眼睛对视。
  相望之下。
  白蛛密密麻麻的一排漆黑的眼睛排成弧形,各自转动角度,最终不约而同地全部凝在他一人身上,一动不动。
  空气静止了。
  这并非夸张的比喻,而是真真切切地出现了宛如时间停滞,世界按下定格键一般的诡异错觉。
  看到他的一瞬间,尤金只觉得自己全身血液凝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肺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般,所有情绪尽数化作被天敌凝视的警觉与暴怒:
  “德雷蒙德!”
  他牙齿都在发颤,“你这个该死的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德雷蒙德的声音先一步响起的,是小孩稚嫩嗓音的惊呼声:
  “妈妈!”
  尤金定睛一看,发现屋顶残存的瓦片哗啦啦碎落一地。
  而在这扬起的尘雾里,翡尼的小身子被狼狈地压在下面,努力踢动着双腿想要爬出来,灰头土脸地看着他。
  ……他,竟只保住了尤金所在的位置,完全不顾别人!
  分神之际,离他最近的一只蛛足抓住时机,射出荧亮的透明蛛丝,意欲将这只美丽的精灵一举捕获。
  尤金险险避过。
  背后抖开一对黑底金纹,流光溢彩的蝶形翅翼,他身形凌然腾空,躲开缠过来的蛛丝的同时紧紧抱住孩子,从窗外朝着高空飞去。
  风声入耳,发丝被吹得飞扬,尤金凭借极快的速度和灵敏的反应躲过这次抓捕,成功远离了地面。
  可刚飞上空,他就发现了不对。
  只见这一整个住宅区,全都被一圈根根竖立,粗壮有力的白色蛛丝包裹着,形成一个巨大的鸟笼形状,把周围这一地带都封锁在内。
  这不是一只白蛛可以做到的,想来至少百只,齐齐发力,共同编织的结果,只凭飞根本飞不出去。
  “你还真是。”
  尤金悬浮在空中,冷汗从额角滴下,盯着周围咬牙切齿,“半点没变!”
  地底,白蛛纹丝不动。
  活像一具从地底爬出来的石棺雕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尤金身上:“总不能让您再像上次一样,离开不是?”
  八只没有眼睑,也没有表情肌的眼睛莫名透出一道扭曲的弧度,仿佛在笑。
  低低的震颤声响起,钻入尤金耳膜,德雷蒙德的声音传递到了他的脑海:
  “母亲,母亲。”
  “瞧啊,您怀里抱的是什么?您竟为我诞下了两个孩子吗?”
  尤金抿唇不语。
  眼睛一闭一睁,切换成复眼,他神情高度紧张,快速思考着对策。
  视线里,白蛛一族的雄虫已经在周遭聚拢,数量果然百只有余,身影隐在阴影与尘雾中,磨得锋利的螯足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虽然不及黑镰战场那么骇人,却也足够构成致命的威胁了。
  而他自己这边。
  为了控制安特普,防止鬼蝶出乱子,他特地派了最信任的爱尔文盯着鬼蝶本土出身的伊布,让他们两个在此期间于领主宫殿待命。
  青蛉远在千里之外,为了仿生花的事情劳心劳力。
  缪可则随身护卫。
  可偏偏,缪可提前一步离开去寻找新住处了。
  期间,他们很频繁地转移藏身地,今天也不例外。原本是为了安全才做的决定,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被德雷蒙德,这个本该在黑白两方战场上的家伙发现了。
  是谁通风报信?
  难道康尼……那孩子暴露了吗?
  尤金不回答,他怀里的翡尼却一副接受不了的样子,捏着拳头对底下的德雷蒙德挥舞:
  “我不认识你!”
  “我是妈妈一个人生的,跟你没关系!”
  德雷蒙德无视了吵闹的孩子。
  眼眸在他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时候,痴痴望着尤金,他想:
  竟然如此。
  竟然如此!!
  他冷淡的母亲不是嫌弃孩子不合心意才将其抛弃,他身边一直带着一个,从婴儿到幼儿,从过去到未来,他并没有否认白蛛的血脉,他始终有着母亲的天性、哺育的本能!!
  极致的狂喜涌上心头。
  这喜悦甚至充足到使得德雷蒙德刻意压下了看到尤金背后蝶翼后,所产生的微妙躁郁,也暂且忽略了尤金为了反抗他,而选择与鬼蝶交.配的些许不快。
  “来我身边吧。”
  德雷蒙德满心柔情,悄然调整为他记忆中人类与伴侣说话的亲昵语气,语调温柔而真切:
  “母亲。”
  “我伟大的母亲。”
  “您辛苦孕育了我们的初胎,将其中一个孩子抚养至今,已经远远超出了您该做的范畴。您该好好休息,由我负责照顾您孕后的身体,教导孩子们才对。”
  “您想再见一见我们的幼子吗?”
  他微笑:
  “那孩子被我培养得相当优秀,他会成为您手中一把锐利的刀,为您所用,为您效力。”
  “除了还保留了一些多余的天真外,他几乎完美。”
  缓缓拟态成型。
  德雷蒙德的脸庞与身影浮现在半空,白发黑瞳,面容俊朗,尤金怀里的翡尼一看便知道是他的血脉后代,简直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
  节肢刺入地面,支撑着身体向上,他对尤金伸出一只手。
  见尤金拧眉再次上升。
  他不解道:
  “母亲,请告诉我……您到底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深的敌意?”
  “在虫巢,只要您肯给您的孩子们一点恩赐,答应让众虫将卵放入您的体内,没有任何雄虫忤逆您,更没有雄虫会伤害您。”
  “您是繁衍的虫母。”
  “是生育的神灵,造物主的恩泽,创造生命的奇迹。”
  “我们只会歌颂您,崇拜您,赞美您,把您奉为我们的至高。在这里,您的存在无可撼动,地位更是不容置疑。”
  他始终想不通尤金在生下两个孩子,亲自体会了其中的欢愉后,为什么还要拒绝交.配与繁衍这般神圣的事。
  这是思维上的不解。
  宛如人类无法理解蚂蚁的世界,不知它们为何而活。
  德雷蒙德一贯冷淡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伤心难过:“您真的认为我们存有坏心,无可救药吗?”
  尤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
  他状似好笑地开口:“那我问你,德雷蒙德。如果我答应跟你回去,你会承诺给我想要的:例如你的死亡,和我的永不生育决定权吗?”
  德雷蒙德沉默。
  尤金继续道:“人类从古至今,绝大部分婚姻都是一夫一妻制,即伴侣对彼此忠贞,绝不背叛地厮守终生。你能做到将每一只觊觎我的雄性杀死,不让他们靠近我一步吗?”
  “不,你不能。”
  这次不等他开口,尤金便先一步替他做了结论,“任何一只雄虫都不能。因为只要有一丁点这样的念头,他便是下一个维斯珀,注定迎来全族围剿的结局,自取灭亡。”
  “那我跟你回去,我成了什么?”
  尤金疑惑,“一个表面上风光无比,实际张腿任用的公用情人吗?”
  回应他的,是德雷蒙德因他这侮辱性的话语而短暂空白的瞳孔。尤金冷哼一声,抖落鳞粉一片。
  鳞粉剧毒。
  一沾到德雷蒙德的身躯,便开始簌簌燃烧起来,灼人的火光蔓延!
  这是鬼蝶杀伤力极强的攻击手段,除了准头稍差外没有任何短板,但凡沾上皮肉便会立刻溃烂,德雷蒙德自然也不例外。
  可他竟任由那星火落在脸颊与肩膀上不予回应,放任火光炽烈灼烧,映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修复能力触发。
  伤口刚一出现就被急速抚平,灼烧与愈合两股力量不断抗衡,竟在他身上维持住了诡异的平衡。
  尤金见状,心情急转直下。
  他冷幽幽地扫视四周可能存在的突破口。还没等他找到,数根粗壮的触腕齐齐探出,德雷蒙德倏然向上探来,想要捆绑尤金的身体,把他拽到自己怀里。
  尤金警惕挥开,再次上升,白蛛的空中作战能力有限,哪怕他现在宛如笼子里的蝴蝶,也轻易够不到他。
  可下一秒。
  急速上升的过程中,尤金脊背蓦地碰上一个坚硬的东西,随之而来的是一双结实的手臂,从后向前地将他环绕住,紧紧地揽着腰抱在怀里。
  愣怔间,有喟叹声响起,高挺的鼻梁埋在他的颈间,带着湿热地气息拂过,像舌尖的舔舐般一下一下贪婪地嗅闻着。
  “母亲。”
  他叫着他。
  该如何形容这语调才好,像是无限眷恋的呢喃,又像是赤.裸裸的表白:
  “您怎么会是公用情人呢?有我在您的身边,保护您,爱戴您,您便是我唯一的母亲,永远的爱人。”
  ……伊布的声音。
  抬头一看。
  正是这只鬼蝶破开了鸟笼般不断收缩的白蛛蛛丝,飞了进来,停在了他的身边。明明是帮助的行为,尤金却下意识浮生起一丝不安。
  果不其然。
  那边的德雷蒙德不耐道:“还没有到交易的时间,我可没允你现在抱他,蠢货。”
  “伊布”抬眼扫去:“少给我啰嗦。别忘了你还在我鬼蝶的领地,混账德雷蒙德。”
  “……”
  尤金胸膛起伏。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骤然推开脖颈上亲吻他的脑袋,怒斥道:“伊瑟伦!”
  第89章
  翅膀掀起的气流在两人之间盘旋,鳞粉如雨点飞溅。
  伊瑟伦被掀得往后一仰,手臂扣着的力道却半点没松,影子一般黏在尤金身上,像不附着他就会死了的鬼。
  “这样生气吗?”
  他那双金眸透过伊布的皮囊望过来,盛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湿冷笑意:
  “母亲,我只是抱了您而已,您就这样不适应。那天您骑在我身上,用您柔软的孕囊夺走了我的贞洁又算什么?”
  他不说还好。
  一开口,尤金也想起了这件无比膈应的事,新仇旧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地涌上来,铺天盖地:
  “我要是早知道你这么阴魂不散,被打碎了脑袋和心脏也能活过来,又怎么可能来到这有你在的鬼蝶一族?”
  “你和你的族人,活该永远是处!”
  这话说得够狠。
  像是辱骂在乎容貌的人是丑鬼,在乎金钱的人是乞丐。对于极度看重繁衍,天天想着与虫母生孩子的雄虫来说,无异于最可怕的诅咒。
  “真可爱。”
  伊瑟伦却只是歪了歪头,品味什么有趣的玩笑似的。
  片刻后。
  他弯起嘴角,那张属于伊布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全然的、事不关己的坦然:
  “事实上,您忠心的护卫爱尔文确实在极度巧合之下,把化茧重生的我主动送到了您的床上。我们就是这样有缘。”
  爱尔文。
  尤金眼皮一跳,指尖不自觉收紧,在翡尼的衣服上攥出一道褶皱。
  翡尼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母亲微微僵硬的身体,不安地抬起头:“妈妈……”
  尤金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钉在伊瑟伦那张笑脸上:“你把他怎么了?”
  爱尔文本该盯着他,与他一同在鬼蝶的领主宫殿。
  现在他来了,爱尔文却没有。
  心往下沉了沉,尤金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看不见的井。
  伊瑟伦眨了眨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收紧了环在尤金腰上的手臂,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姿态亲昵得像在说悄悄话。
  “您只关心他吗?”
  他轻声问,“不关心被两个领主围堵的您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
  掌心扣在尤金的小腹,那里平坦下来后线条流畅优美,肌肉与脂肪的比例恰好,是锻炼得当的证明。
  “您这里,已经空了很久了吧。”
  “如果您持续不断地孕育,到现在说不定已经能一次怀六颗卵以上了。就是因为您总是四处奔波,才让这里有了空窗期,还要一个一个重新撑开。”
  顿了顿,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体贴的意味:
  “接下来要辛苦了呢。”
  这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堪称直白,被他说的理所当然,像农夫看着休耕的土地,决定着下一季的播种时间。
  对于尤金来说,简直比任何恐怖故事都要耸人听闻。
  尤金再也无法忍受,蝶翼猛地一振,金纹在暮色中划出灼亮的弧光。
  带有腐蚀性的鳞粉从翼面抖落,劈头盖脸朝伊瑟伦撒去,与此同时,尤金腰身用力一拧,以几乎折断骨骼的角度从那双手臂中挣脱,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向上冲去。
  伊瑟伦被鳞粉逼退了一瞬。
  就这一瞬。
  尤金抱着翡尼,蝶翼在身后拖出两道流光,目标明确地飞向那道被伊瑟伦从外部破开的蛛丝缺口。
  白色的蛛丝还在缓慢蠕动,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但还来得及。
  翡尼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一声不吭。这孩子在这种时候总是出奇地安静,像一只把自己蜷成球的小兽,本能地知道不给母亲添乱。
  缺口越来越近。
  尤金几乎能看见外面那片未被蛛丝牢笼覆盖的辽阔天空。暮色将尽,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属于夜晚的深蓝。
  就在这时,那蛛丝忽地在他眼前自主分裂了。
  几根黏腻的丝线从缺口边缘弹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他的蝶翼根部,将双翼捆缚。
  翅膀被缚住的瞬间浮力骤失,尤金的身体开始急速下坠。
  不等他做出反应,数根粗壮的触腕从下方探来,裹住他的腰腹,将他托举的同时拽向另一个方向。
  天旋地转间,他竟跌进了德雷蒙德的怀里。
  银白的领主似乎已经等待许久。
  从尤金与伊瑟伦纠缠的那一刻起,他咬肌就一直绷着,下颌线条冷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压都压不住的不悦。
  以至于尤金刚落到他怀中,他的手就扣上了尤金的后颈,五指收紧,迫使他仰起头颅,露出那截线条流畅的脖颈。
  注视着尤金脂白色的皮肤下,因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德雷蒙德低头咬了上去。
  “唔!”
  尤金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像一只被抓住翅膀的鸟,在那只手底下挣动,却挣不开扣在后颈的力道,德雷蒙德的牙齿咬着他喉结周围的皮肉,舌尖抵着那块凸起,感受到皮肤下面血液的脉动。
  咬碎它。
  让他流出像乳汁一样甘甜的血,吸干他的养分,剥夺他飞翔的能力,让他的余生只剩下自己。
  他们会像树根一样纠缠,像藤蔓一样缠绕,根源相触,枝叶相连,永不分离。
  可这样疯狂地想了半天,他最后留给尤金的,却也只有一个浅浅的红色牙印而已。
  舌尖覆上去,一下一下地舔舐着,麻木那里的神经。
  “下次。”
  德雷蒙德嗓音沙哑,“我真的会把您的骨头吃下去,母亲。”
  尤金重重喘息着,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被这样亵渎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冷声说:“你试试看。”
  应着他的话音,德雷蒙德感觉到虎口传来的一阵尖锐疼痛。
  他低头,看到是翡尼咬住了他的手。
  幼崽的牙齿已经不再是圆润的乳牙。随着他一天天长大,牙尖变得锋利,咬合力也有了像样的攻击性。
  他咬得很深,齿缘陷进皮肉撕下一小块来,血顺着德雷蒙德的虎口往下淌。
  德雷蒙德挑眉,却是笑了。
  “不错。”
  拎起翡尼的后衣领,他在小孩的剧烈挣扎中把他从尤金怀里提溜出来,“看来你没有因为母亲爱护你,就丢掉雄虫该有的野性。”
  翡尼被提在半空,四肢乱蹬,嘴里还含着一口血,黑沉沉的翡翠瞳里全是凶狠,像一只被揪住后颈还龇着牙的狼崽。
  尤金的怀里彻底空了。
  德雷蒙德把他重重揽进怀中,中间再没有任何阻碍。
  他收拢手臂,让尤金贴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这姿势不像拥抱,更像某种凶猛的生物将喜爱的宝物整个裹进自己的身体里,让他感受到自己呼吸的频率和心跳的震动。
  此刻。
  时隔三月,他们终于又一次相拥,就像缺失的心脏被填满了一块,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母亲,抱抱我吧。”
  他喃喃道,“就像拥着我们的孩子一样,把我当做您的骨肉,让我在您的怀里栖息。”
  可尤金那修长白皙的双臂,始终呈现自然的垂落姿态,并没有半点主动拥抱他的意思,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曾拥抱着孩子,德雷蒙德甚至怀疑,这如他主人般冷淡的双手臂是否会懂得抱人。
  被他拥抱是什么感觉?
  被他如母亲般呵护在怀里,与他胸膛相贴,肌肤相触,又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反复碾过脑海,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德雷蒙德的眉间拧起一道极浅的纹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的瞬间,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他索性不去想了。
  顶级掠食者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细而韧蛛丝从他掌心弹出,缠绕住尤金的小臂,关节和手指,丝线收紧,却不勒进皮肉。
  随后,那双臂便慢慢抬了起来,爱人的肩胛骨随着手臂的上扬而微微收拢,蝶翼在背后颤动了一下,金纹明灭,终于一点一点拥上了自己的脊背。
  母亲给予了他一个并不完整、却又密不可分的拥抱。
  像爱侣一样。
  垂眸看去,只见尤金的脸蛋被他按在胸口,脸微微偏向一侧。从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微抿的唇瓣,挤出的脸颊肉。
  这样亲密,倒真让德雷蒙德生出了两人相爱的假象出来,不由哑然失笑。
  “自欺欺人的骗子。”
  尤金半点不让他痛快,讽笑道,“你的灵魂空虚到让我怜悯。”
  “我的灵魂里满是您。”
  德雷蒙德抚着他的后脑勺,感受着那具终于贴紧自己的身体,和他讲话时吐出的热息,“您的存在填满了我,让我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真正富有的造物。”
  虫没有母亲只是虫。
  拥有了母亲后,才会变成他们自己。
  ……
  尤金被带到了鬼蝶的宫殿。
  宫殿内部,原本的侍从都被遣散,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他环视了一眼这个房间,房间由特殊材料打造,坚固异常,各个出入口都被严密封锁,不易逃脱。
  看了看窗底,由于天色渐晚,视力受到影响,能见度太低,什么也看不清。
  刚这样想,只听咔嗒一声门锁开了,走来的是伊布。
  不,现在该称呼他为伊瑟伦。
  “您为何这样看我?”
  伊瑟伦怜爱地捧起尤金冷淡注视他的脸庞,看那双倒映着他面容的眼睛,“是怪我来晚了吗?抱歉,我亲爱的母亲,一切都是我的错。”
  尤金:“所以,你现在来是为了?”
  这话被他说的毫无感情。
  仿佛他并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着一个并不被期待的,早已知晓的事实。
  却不想,伊瑟伦对他笑了笑,并没有如尤金所想的那样对他做出冒犯的动作,而是膝盖弯曲,直直朝他跪了下去,手指轻握他的腿窝,将脸贴了过来:
  “当然是拯救您,母亲。”
  “您不满意您忠心的孩子,为您造成的这个局面吗?”
  他缓缓道:
  “如果我没有跟德雷蒙德联系,将他引到这里,那群无能的黑镰又如何能确保将他杀死?”
  “……”
  尤金拧眉看他。
  伊瑟伦抬眼望来,那双鎏金般金色眼眸里满是爱意:“而现在,他就在我统帅的鬼蝶一族,母亲与我联手,一定能让他头颅落地,死无全尸。”
  “如果我帮您的话。”
  他手指饥渴地向上,宛如在攀附一个神圣的雕像,“就请您赏赐我一个,把卵放进您身体的机会吧。”
  “求您孕育我们的孩子。”
  第90章
  昏暗的房间中。
  一身白袍雪衣的尤金似是在散发着莹莹微光,像高洁的月亮化成了人形,悄然降临于此,不惹半点污秽。
  他身形直立,双眉微蹙,乌沉的目光略带穿透力地,看向把脸深深埋进他小腹,鼻尖都陷下去的男人。
  他在嗅闻。
  仿佛隔着一层皮肉,就能嗅到最深层那令他眷恋的味道,与神圣的繁衍之地面对面接触似的,伊瑟伦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刚一触碰到尤金的肌肤,他就发出了一声无法抑制的喟叹,嗓音也带上了哑意:
  “母亲,我高贵的创造者,美丽与不朽的神灵。”
  “您的孩子已经把价值展现给了您。”
  “请您依赖我吧。”
  手臂不断向上,他从扣着尤金腿窝的姿势,变成了拥抱他的腰肢,在他柔软的小腹上落下一个个虔诚的轻吻:
  “与之相对的,您想要的,渴望的,其他雄虫无法为您做到的,我都能够为您完美实现,让您感到愉悦与满足……”
  “只求您把我视为最爱的孩子,给予我死在您身上的权利。”
  他在向圣母祷告。
  看看我吧。看看我吧。
  我对您的爱不容置疑,我对您的渴望至死不渝。
  如果能再回到那令众虫眷恋的天堂般的孕囊里去,他愿意付出全部,变成不顾一切扑火的飞蛾,在烈火中死去。
  “求您孕育我们的孩子。”
  尤金是理智派。
  伊瑟伦很清楚这件事,他冷淡认真,甚至残忍,总被虫子们怀疑是否存在温柔的一面,像个雪做的造物。
  可如果能为他带来价值,向他证明自己的捕食能力,以爱慕他的雄性的身份为他提供安全感。
  那么,再无情的母亲也会因为利益而对他展露笑颜。
  这次事件是故意的又如何?
  只要通向的终点是他与母亲想要的,那么结果至上,薄情寡恩的母亲自然会无视过程,欣然接受。
  能够一直陪在他身边就好。
  如此这般,他们便成为了永不分割的共生体,爱恨交织,生死相依,怎么不算人类追求的极致浪漫呢?
  抬眸向上看去。
  伊瑟伦自下往上地注视着尤金那张在月光下令他沉醉的容颜。
  被带来这里后,尤金一切伪装都被他们褪去,易容道具或声音修改器,全都化成了尘埃。
  此时的尤金与他记忆中的一样,完美无瑕,耀眼夺目,就如当初偷渡而来的废弃飞舱旁的第一次相见,只要看到就会油然产生一种无法呼吸的眩晕感。
  正痴然着。
  他便见尤金垂眸望来,漂亮润泽的眼睛与他对视,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眉宇微微舒展:
  “你真的会帮我?”
  他看上去有些迟疑,本能地怀疑着伊瑟伦话语里的真实,“明明我此前杀了你一次,险些让你痛苦地死掉?”
  唇线勾起。
  伊瑟伦敏锐地从他这句话语里捕捉到了动摇,眼眸渐暗,喑哑道:“难道您以为,我会因此而记怪您吗?”
  “我是您的孩子。”
  他说,“您降临给我的一切都是恩赐。我只会对您的亲近感激不尽,绝不可能有其他多余的念想。”
  当然。
  摧毁他一双翅膀的青蛉爱尔文,和两次挑衅与他对峙的缪可除外。
  他不可能放过他们。
  执起尤金的手,吻了吻他的手背,伊瑟伦温柔道:
  “我喜欢您带给我痛楚。”
  “……”
  见尤金不语。
  手指抽动,眼神中有纠结和厌烦相互交错,像是在深思。
  伊瑟伦补充道:
  “我自然不会让您现在怀卵,还请您放心。”
  “我想向您寻求的,是在我为您清除德雷蒙德这个障碍,让您厌恶的虫子消失之后的奖赏。我会用功绩请求您的垂怜。”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尤金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只是这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伊瑟伦便知道了他的态度,微笑起来。
  缓缓站起,高大的身躯动作从容地把人拥进怀里,包裹般密不透风地抱着,他望向尤金不知道落在哪里的双目。
  那双眼睛睁着,瞳孔却没有焦点,像是眺望着不存在的远方,嘴唇轻轻抿,唇色偏淡,嘴角那条线平直而安静,没有上扬,也没有向下撇。
  伊瑟伦低头,在那丰润饱满,色如薄樱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感谢您的恩赐。”
  他说。
  ……
  想要取悦他们的母亲,实在是一件过于艰难的事。
  大多时候,尤金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但那仅仅针对人类。
  面对同族时,他会笑,会调侃,会有温度,会流露出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随和。
  但对于异种,不管是有目的还是无目的的接近,他永远都会在周身竖起一道坚固的防线,将所有靠近的触角全都挡回去。
  他很排外。
  这是所有雄虫的共识。
  曾经有自诩博学高知的雄虫分析,如果他们的母亲从小是一个缺爱的人,那么怀柔政策会容易很多。
  可事实恰恰相反。
  尤金并不缺爱。
  他的成长环境很好,家庭和睦,父母恩爱,自小便对爱情有极高的追求,不是那种会被一点甜头就打动的人,也不会因为几句温柔的话就放下戒备。
  寻常的讨好方式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他不吃这套。
  想让他属于自己,让亲吻和拥抱都变成理所应当的事情,似乎只有一个办法。
  伊瑟伦想。
  那就是让他发自内心地认为,他所能依靠的存在只有自己。
  还有什么局面比现在更有利?
  他与母亲有共同的外敌,黑镰与白蛛两方强大的势力正在互相消耗,其他大型族群完全不知道母亲的行踪,母亲的护卫无能而愚蠢……
  如此种种。
  都让他如同一个真正的白骑士,为母亲带来希望与光明。
  伊瑟伦眷恋地看着尤金正对着他的漆黑发顶,那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散落在后颈,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能闻到尤金身上淡淡的冷香,比脂粉好闻太多,只是皮肤本身干净的气味,像雨后的空气,清新的草地。
  “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伸出手拢了拢尤金后颈的发丝,指尖擦过那块皮肤时留下白里透红的痕迹,“还请您为我们的孩子想个名字吧,我由衷期待他来到这个世上。”
  当天夜里。
  尤金站立在窗台边,看着雄虫们送来堆了满地的奇珍异宝,精美华服,又一脚踢到了旁边。
  他少有地情绪外漏,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也无法平息。
  刚刚按捺住狠揍伊瑟伦一顿的想法,没有跟他翻脸,已经用足了他全部的耐心。
  一想到那只虫子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跟他生孩子,他就感觉一阵荒谬。
  手背蹭了蹭被缠绵亲吻过的嘴巴,直到隐隐传来灼烧感,弯下腰,尤金单手撑着窗台,按住了有些痉挛的胃,深吸了一口气。
  必须要另想出路了。
  他想。
  虫子虽然不会说谎,但他们很懂得投机取巧,用无害来装饰有害,用善意来掩盖恶意。
  他们自然个个忠诚,也都可以为虫母而奉献牺牲,但他们各自理解的“忠诚”,却因为他们基因和成长环境的特殊性,千差万别。
  蜘蛛善伪装,蝴蝶善诱惑。
  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那么错误的到底是谁?
  没有区别。
  对于尤金来说,他们两者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缓了一会儿后,尤金重新站起了身,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上。
  不仅仅只是通讯器,他身上所有的金属工具全被收走了,就连与他从不分离的翡尼也被抓着带走。
  目光落在了房子的边边角角。
  尤金先试着切换到黑镰一族的拟态,用最锋利的前肢去撬窗户的锁,失败后又去掀床底的大理石地板,看有无这种中世纪古老建筑最常设置的暗门。
  虫子的所有建造设计图纸,建筑业创造业等方面的专业知识,全都是仿照人类文明而来,所以尽管可能性微弱,尤金也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联系外界的途径。
  但在他掀到第三块时,身影转移到了最侧边的角落,忽然,脸颊一凉,有液体滴在了他的脸上。
  尤金一怔。
  指尖摸去,一道红痕从尤金脸上划过,为他白皙的脸庞添上了一抹艳色。
  展开手掌,尤金看到了一滴血。
  抬头朝上方看去,只见正对着他头顶的位置,是天花板上一处黑黢黢的通风口,通风口直径只有手掌大小,因为无法容纳人的通过,所以从一开始就没被他放在心上。
  那里怎么会有血?
  展开双翅,尤金飞了上去,凑近了那小小的铁栏旁,试图用眼睛观察里面的情况。
  通风口内完全漆黑,半点光芒也没有,思索片刻,尤金切换成蓝翅蜻蜓的拟态。
  这是他所集齐的全部雄虫基因中,动态视力最好的一种。
  再次向里看去,这下,尤金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只见阴影里蜷着一道几乎已失去生机的雄虫躯体,肢体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扭曲折叠,像是被巨力生生揉拧过,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他胸腹破开一道狰狞裂口,暗色的虫血浸透了外骨骼与内里的皮肉,在周围晕开一片黏腻的深色,连带着破碎的节肢骨骼都被血黏连在一起。
  他一动不动,连最细微的起伏都没有,早已没了呼吸,整具身体软塌塌地蜷缩着,像一滩失去支撑的烂泥。
  见到是他,尤金吃了一惊:
  “安特普!”
  正是鬼蝶一族的新领主。
  一山不容二主,伊瑟伦重新接管鬼蝶一族,尤金本以为他已经被杀了。
  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还是被如此粗暴地扭断肢体,团成一团塞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