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是针对外面那位巨人的药方。
  杜朦兔疑惑地扭头,隔着门扇望向那位病号。
  倒不是觉得它的病特别离奇。
  主要是,船医居然真在认真地思考如何治好它吗?
  “我还以为,船医是想解剖它做研究,或者干点其他坏事呢。恐怖电影里的邪恶医生不都是别有居心的吗?把病人当实验素材之类的。”
  隔壁病房的病人也是,听声音是腿废了,而船医则竭力想让它重新站起来。
  百思不得其解,杜朦兔又抓了两下头发,成功把便于行动的马尾辫抓得毛躁躁的。
  难道船医“魔眼”是个好人?
  “扑哧。”杜朦兔先把自己逗笑了。
  怎么可能啊?它绝对是个坏医生。这艘船上怎么可能会有好人呢?自己除外。
  虽然是没有缘由的自信,但杜朦兔确实十分相信心中的判断。
  退一万步,就算判断错了,冤枉了它,魔眼也不过是个Npc而已,不用对它负责。
  隐藏在正义背后的“傲慢”蠢蠢欲动。
  也许少女只是在忽视某些东西。
  忽视违背价值观的事物。
  不这样做,无法保持无瑕的信念。
  因为世界本来就是灰色的,容不下一颗纯白的心。
  房间里有把大椅子。
  杜朦兔把书扔回原位,缩到了椅子下面。
  匕首在她的手心微微发冷。
  脚步声渐渐近了。是查房结束的魔眼回来了。
  无需查看面板,杜朦兔记得自己的等级。在斗兽场杀掉那只兽王后,一跃攀升到了Lv.20。
  魔眼的等级不高,也就是自己的两倍。区区Lv.40而已。
  杜朦兔乐观地耸肩,心想先来刺杀魔眼是正确的选择。魔眼作为医护人员,是实力最差的一个。在它之后的目标都没这么好解决了。
  但想要一击必杀还是不可能的事情。
  杜朦兔将目光移向那扇门,很好,很稳重。关上门再和魔眼决斗,短时间内外面的人是不会闯进来的。尤其病人们自顾不暇,或许压根听不见打斗的声音也未可知。
  她深吸一口气。
  已经习惯了使用自动存档这个外挂。
  死亡不知从何时起,对她来说变得虚幻了。
  这次要用多久解决呢?
  现实世界的一个月?两个月?
  她不在乎。她准备好了。
  门没有关。魔眼走进来了,坐在了椅子上,点亮蜡烛,捧起刚刚杜朦兔翻过的那本书。
  门外,巨人还在哼哼,“医生,我好痛,快给我用药!”
  “知道了!”魔眼不耐烦地站起身,“呼啦”一声把门摔上,然后烦躁地嘀咕道,“确定治疗方案后,会给你用药的。”
  它拿起桌子上的稻草,把烛光拨得更亮一点,然后戴上眼镜,专注地钻研书本里的知识。
  这是绝好的机会。
  杜朦兔弓起脊背,做好抢跑的姿势,然后猛然刺出匕首,扎向魔眼的脚。
  下一秒,她跳出椅子下方的空间,向魔眼的视觉盲区跳去。
  “啊啊啊啊啊!”受伤的魔眼先是摸向流血的脚踝,紧接着,立刻转身,将能够360度转动的眼睛转到最快速度。
  它在搜索犯人。
  几乎是瞬间,杜朦兔就被那双眼睛盯上了。
  “是你。”魔眼停顿一秒,身形如水墨般淡去,又凝结成实体。
  它化为了杜朦兔梦中的女人。
  伤口消失了,只有地面的血液诉说着刚才发生的并不是梦境。
  魔性的眼眸无视时间空间,在看到杜朦兔的刹那间,就得到了与她接触过的记忆,即使那在当下的时空并没有发生。
  “你觉得我是丑陋的怪物,想杀掉我。”魔眼化成的女人身姿婀娜,摇曳着细腰向杜朦兔逼近了,“但我只是一面光滑的镜子,反射出你们的内心。”
  当人们认为它恐怖时,它的形象就是恶鬼、枯骨、或是吃人的巨兽。
  当人们认为它美丽时,它就是倾国的红颜、魅惑的妖精、令人移不开眼球的绝顶美女。
  “现在,你认为我美丽吗?”魔眼伸出手,那双手是如此白皙,皮肤细腻如玉。
  “不、”当否认的念头闪过的一瞬间,杜朦兔看到,魔眼的手变成了致命的尖爪。
  她摇了摇头,再次看去,白皙的手依然是原状,没有改变。
  “我是不是怪物,取决于你。”魔眼冷静地说。
  它还佩戴着眼镜,活脱脱是个知性美人。
  “来吧,承认吧,我的命运受你掌控。如果你杀了我,你才是怪物,是凌虐无辜者的凶手。”知性的美人将手停在了杜朦兔面前,“握住它,还是躲开它,一切由你决定。”
  是握住梦中情人的手?
  还是躲开怪物的尖爪?
  “你无法回避。做出决定吧。”魔眼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了一脸凝重的杜朦兔。
  “如果你是个好医生,我的确没有理由杀你。”杜朦兔向后退去。
  但熟悉的歌声又在她的耳边回荡了,催促着她挥舞匕首。
  透过魔眼眼眸的反光,杜朦兔窥到了一道飘忽的白影正缓缓趴到自己背上。
  那简直是大号的圣女,如出一辙的瘦削,如出一辙的清冷。
  她依附在自己肩头,启唇唱起了歌:
  罪恶的灵魂
  承认你的迷茫和虚伪
  你并不孤高
  也并不纯洁
  把罪孽交到神明手中
  神会宽恕你
  躺在神的膝上入睡吧
  醒来
  又会是新的一天
  为什么总是听到同样的女声在唱歌?
  杜朦兔没有转头去看,只定定地望着魔眼妖异的眼瞳。
  魔眼仿佛猜到了她要问什么,和缓地重复了一遍,“我是镜子。”
  不会说谎,不会欺瞒,诚实地映照出他人的内心。
  所以白衣女子并不是它编出的幻影。
  “它是我的残片。”白影轻咬杜朦兔的耳垂,语气逐渐尖锐,咄咄逼人,“杀了它,把我的一部分夺回来。亲爱的,你会帮助我的,是吗?”
  我已经抛弃过祂一次了。
  杜朦兔想。
  但拿着匕首的手还是迟迟举不起来。
  魔眼是心系病人的圣医,没有做过错事,整天都在钻研医治病人的技术。
  杀了它,是正义之举吗?
  “请选择我吧,即使我是邪恶的。”
  得不到回应,白衣女子的眼神变得乞求。
  祂恳切道,“你放弃过我,这一次,请坚定地选择我吧。”
  “……好。”感受着背部的温度,杜朦兔闭上眼睛,沉重地点了点头。
  女子冰凉的唇印在了她的后颈。
  歌声在屋子里缭绕,是女人的低语。
  说不定,我早已疯了。——脑海中一闪而过轻微的自嘲,杜朦兔将匕首捅向不加反抗的魔眼。
  正如歌词所言,她是迷茫的、虚伪的。以理想掩盖空虚,以附和伪饰冷漠。
  并非历尽千帆不变本色。
  只是在欺瞒自我,装作不曾动摇。
  魔眼倒下了。亮晶晶的镜片在地上闪烁光泽。
  杜朦兔将那片镜子拾起,放在掌心打量。镜中魅影清纯而圣洁,冲她露出温暖的笑容。
  溜出病房时,隔壁断腿的病人还在又哭又叫,“医生,我的腿!我感觉不到它!”
  但再也不会有医生出来对它连劝带骂了。
  “这个场景不是第一次看到,对吧?”杜朦兔自言自语,“我妈妈生病住院时,也嫌康复训练很痛,不愿意针灸,天天挨医生的骂。”
  当时她两头跑,陪着妈妈训练,又回家喂那只娇气的猫。
  猫只听她的话,只吃她喂的食物。
  后来?
  后来家里人嫌她对妈妈不够上心,把猫扔了,希望她一心待在医院看护。
  “我找不到它。我以为它顺着门缝跑丢了,但是一直找不到它。”低头对着镜片,杜朦兔弯了弯嘴角,“直到他们告诉我真相为止,我一直寻找,一直都没有找到。”
  那时,她甚至想,世界毁灭就好了,或者自己毁灭。
  当下雨时,她想起猫,怕它冻死,从此再也无法享受窗外的清爽雨声。
  “可是我的妈妈出院了,她还需要后续的照顾。我不能走,不能离开这个世界。”
  回想起蒙尘的往事,杜朦兔嘴角的弧度变大,眼底却泛起水光。
  在猫和家人之间,她选择了家人。
  家人不肯说出把猫扔在哪里。她也不敢过分逼问。因为不能惹妈妈伤心,会导致病情复发。
  “没关系。这次你选择我了,不是吗?”白影温柔地环抱住她的腰,轻飘飘的,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重量。
  又一个吻落在她的后颈。
  然后是脸颊。
  最后杜朦兔终于转过了头,和白影轻轻地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