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设计答辩前一晚，贺嘉礼卡在最后一组参数上。
机翼载荷分布曲线比预期多出一个不该出现的波峰。
她从建模检查到网格，又把边界条件重新设了两遍，结果仍没有变化。
晚上十点，实验楼只剩零星几盏灯。
同组同学先回去了，说明早再看，实在是精神角力，受不了了。
贺嘉礼说好，坐在电脑前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应该休息，可越想停下来，脑子里的错误越像一根没有拔掉的刺，分不清楚已经咽下去了，还是只是划破了喉咙，非常煎熬。
陈令施发消息问她结束了没。
【贺嘉礼：还没。】
【陈令施：遇到问题了？】
她拍下屏幕上的曲线。
【贺嘉礼：不知道哪里错了，救命！！明天上午就要答辩了！sad.jpg】
对面没有贸然说“没事”或者“你一定可以”这种鼓励。
过了一分钟，他问：
【陈令施：现在还剩哪些可能？】
贺嘉礼列了四项：模型、网格、边界条件、后处理。
【陈令施：前面三项都排查过？】
【贺嘉礼：嗯。】
【陈令施：吃晚饭了吗？】
她看一眼桌角冷掉的面包，嘴巴抿了抿，肚子很饿，口腔里却是黏黏的。
【贺嘉礼：吃了，但是不饿，我有跟我一样可怜兮兮的面包大王！】
陈令施即刻打来电话。
“你不思考的时候，打字会比平时快……”他没有嘲笑的意味。
“只是面包没吃完，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先吃。”
“也不是很饿，胃口很一般。”
“嘉礼。”
他只叫她的名字，没有训人或者劝说的意思。
那声音落下来，她握着鼠标的手忽然松了一点。
“我现在没办法替你检查模型。”陈令施说，“但我可以帮你把事情重新排顺序，你看合适吗？”
“嗯！”
“离答辩还有十一小时，不是十一分钟，所以还好；已经排除的三项先暂时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要因为焦虑全部推翻，再花不必要的时间重复验证；把后处理流程从头走一遍，只记录，不急着改，如果你信任我，物理和计算部分我可以帮助验算。然后……”
“然后呢？”
“二十分钟后无论结果怎样，都停下来吃东西，好吗？”
他语气稳定，像气象台播报即将暴雨，但是已经防范到位那么安心好听。
“如果还是找不到呢？”贺嘉礼仍旧有点焦虑。
“那就把异常曲线和排查过程一起带进答辩，你无法保证每个结果完美，但可以清楚说明你做过什么、还需要验证什么，如果交流或者挨批评可以解决问题，我想你和老师都会愿意接纳的。”
“也对，不过老师会扣分吧……”
“可能会，但一个不那么完美的结果，不是对你和这段时间所有努力的否定。”
贺嘉礼低下头。
她知道这只是一次课程设计，远不到严重的程度。
可人在连续熬夜之后，情绪会把一道小裂缝放大成悬崖。
优绩主义要抛弃，但是优秀贯穿主义却是很多学生的人生课题。
“你可以再说一遍吗？”贺嘉礼其实语气已经轻松了一些，“老师。”
“哪一句？”
“全部。”
陈令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笑了下：“为什么？”
“听你声音解压。”
“真的吗？我不知道我的声音还有这种作用。”
贺嘉礼笑说：“嗯……可能也不是，就是单纯我爱听吧。”
挂断电话后，他给她发来几段加一起两分十七秒的语音，把刚才的步骤重新说了一遍。
先呼吸。
过程里最重要的就是再次提醒，不要因为慌乱焦虑而重复验证大概率是对的步骤。
还不忘记告诉她——
你不需要在今晚证明自己值得被肯定。
最后说，“记得好好吃饭，给你点了外卖，我今晚都在。”
贺嘉礼回复语音：“那你今晚可能也睡不了了哦。”
“没关系，我陪你。”
贺嘉礼闻言安心地戴上耳机，从第一步开始。
她把面包和陈令施点的健康餐吃完，重做后处理。
五十分钟后，发现自己在导入结果时选错了一个时间步。
波峰来自两组数据重叠，不是模型错误。
她盯着恢复平滑的曲线，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要命……果然还是这种从小到大都难以避免的低级错误。
【贺嘉礼：找到了！！！！！】
陈令施秒回。
【陈令施：是哪里？】
【贺嘉礼：时间步选错！！我的天！又错这种低级的地方……】
【陈令施：不低级，你又不是计算机……保存下来多发几个地方备份，然后陪你回宿舍。】
【贺嘉礼：啊？你在实验楼吗？】
【陈令施：嗯，在门卫大爷这，其他地方要刷门禁，我进不去。】
【贺嘉礼：你早说啊！你怎么不上来等啊！大爷那边应该连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吧？】
贺嘉礼赶紧保存数据，拎上包也顾不上检查实验桌，马上往楼下奔去。
边走变发语音，心跳跟音控灯一样闪动。
贺嘉礼说：“谁跟你一组做功课真是有福气了！”
【陈令施：我不会陪其他同学排查到凌晨。】
她看到“陪”字，心口软下来。
【贺嘉礼：谢啦！建议很管用，你的语音也很好用^_^】
【陈令施：以后遇到问题可以按需申请~】
【贺嘉礼：那有使用次数限制吗？我可以包年哦！】
【陈令施：对你没有。】
第二天答辩顺利。
老师问到那段异常数据，贺嘉礼把原因和修正过程说得清楚，并且提到有一位同学的帮助。
最终拿到优秀。
她走出教室时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陈令施。
消息打到一半，她看见时间。
下午五点半，正是校游泳队训练。
她没有发送，转身去了校外早餐店。
六点四十，陈令施完成最后一组，披着毛巾从泳馆出来。
天已经黑透，场馆门口人很少。
贺嘉礼坐在台阶旁，怀里抱着两杯热豆浆，鼻尖被风吹得有一点红。
他远远看到，就几乎是小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
“答辩结束！”
“结果怎么样？”
“优秀。”
陈令施笑起来：“恭喜！”
她把一杯豆浆递给他：“喏！语音使用费。”
“可以免费。”
“这是自愿打赏！接着吧~”
他接过，杯子很热，指尖很快暖起来，“谢谢。”
周沐阳从后面出来，看见两人，识趣地招呼队友走另一边。
临走前还朝陈令施比了一个很夸张的胜利手势。
贺嘉礼看见了：“他什么意思？”
“祝贺你答辩优秀。”
“他又不知道我要去答辩。”
“那可能祝贺我，有豆浆喝。”
“你今天训练也很顺利？”
陈令施低头喝一口豆浆：“你来以后，最后两组突然变得很轻松。”
贺嘉礼手里的杯盖被她按得轻轻响。
“虽然我很爱听，但是违反科学常识了哦。”
“客观不能，但是属于主观陈述？”
“那可以，我爱听。”
两人坐在泳馆台阶上。
夜风冷，豆浆的热气在面前散开。
贺嘉礼把昨晚的两分十七秒语音又点开一点。
“我今天中午也听了一次。”
“还紧张？”
“不是……只是觉得很神奇……你的声音真的很管用。”
“我自己听其实没觉得很特别。”
她想了一下：“听完特别安心。”
陈令施望着她：“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想你的时候，也可以听啊。”
这句话比那晚“不跟同事单独约会”和“我想见你”更直接。
贺嘉礼说完，目光落到远处路灯上，说完居然比酝酿开口的时候更紧张。
陈令施沉默了几秒，她转头。
他也在看她，手里的豆浆一口没动。
“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贺嘉礼突然开打退堂鼓，“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陈令施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我在努力不让自己现在就说太多。”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你刚熬通宵答辩完，又在风里等我四十分钟，我怕这种时刻太容易让人心软。”
“我本来就心软软的哦。”
“我知道。”陈令施笑了一下，“所以更要认真。”
贺嘉礼没完全听懂，他到底在顾虑什么，却感到某种郑重。
“喜欢你这件事，我觉得应该让我先说。”
贺嘉礼“啊”了一声，鼓了下嘴巴，冲他比了个耶，“你也喜欢我啊？”
“嗯，应该不止是喜欢，是很喜欢你。”
“那你都没有告诉我。”
“怕你觉得我们认识不过半学期。”陈令施说，“也害怕你的喜欢只是昙花一现。”
贺嘉礼笑着问他：“你怎么不担心你对我的喜欢只是短暂的？”
“不担心，这个我很确认，我会一直喜欢你。”
“这样。”
陈令施把豆浆杯放在旁边，朝她伸出手：“手冷吗？”
她看着他的掌心，“好像也可以有一点冷。”
陈令施没有直接握，等她把手放上来，才轻轻合拢。
只是几秒。
他用自己的体温包住她冰凉的手指，暖了一下便松开。
“以后别在外面等这么久。”
“那你以后给我提前发训练安排？”
“好。”
“可是场馆里面不让非队员进诶。”
“我来申请。”
这句是故意的。
贺嘉礼眨着眼睛问：“以什么理由呢？”
陈令施看了她一会儿，笑着点了下她的手掌心：“这个理由还在准备。”
贺嘉礼的手指已经重新暴露在冷空气里，掌心却一直发热。
她知道那份“申请”是陈令施的正式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