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军区后勤物资堆放场上,冷风夹杂着雪沙呼啸而过,打在那些生锈的钢铁残骸上,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气氛在周副局长大笔一挥签下放行单后,变得十分融洽。
原本剑拔弩张的死局,被林红梅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撒泼打滚加上那份详实的特训数据,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于无形。
周副局长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眼前这个裹着大红花棉袄、头发上还沾着两根枯草的林红梅。
他戎马半生,什么样的新兵刺头没见过,但像这种能屈能伸、脸皮厚若城墙,偏偏还藏着一手练兵绝活的丫头,他还是头一回碰见。
周副局长紧绷的脸颊难得松弛下来,眼角的皱纹里透出几分欣赏。
他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老长辈的熟络:“小林同志啊,你这脾气对老头子我的胃口!胆大心细,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劲儿。咱们部队,就需要这种敢打破常规的血性!”
林红梅立刻顺杆爬,腰板挺得笔直,抬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领导过奖!向阳大队全体知青和社员,坚决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精神,势必把这群大院少爷打造成嗷嗷叫的野狼!”
“好!”周副局长爽朗地大笑两声,眼神在林红梅沾满机
“丫头,看你这年纪,二十出头了吧?找对象了没?要不要伯伯在京市大院里给你挑一个精明强干的青年军官?保准配得上你这身虎气!”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郑远山眼皮猛地一跳。他太了解这位京市来的大员了,老周这是起了爱才之心,想把这尊活阎王彻底绑到他们总参的战车上。
周震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话,眼睛瞪得老大,脑子里疯狂搜刮京市大院里那些熟面孔,心想谁要是娶了林教官,那祖坟怕不是得冒青烟,而是直接炸膛。
林红梅正从军绿色帆布包里摸出一把南瓜子,门牙熟练地磕开瓜子壳。
听到周副局长要给她介绍对象,她眼珠子提溜一转。相亲?这种封建残余的形式主义她向来不屑一顾。
但她现在接手了红旗县的整个黑市盘口,手里捏着大几千的现金和成堆的粮票布票,确实急缺一个信得过、脑子又好使的内账大管家。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周副局长宽阔的肩膀,直接锁定了站在他侧后方、一直低头默默做记录的机要秘书。
那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军官。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国防绿冬季军常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
身形修长挺拔,气质清冷禁欲。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硬皮笔记本,握着英雄牌钢笔的修长手指正快速书写。
在这个满地都是粗犷东北大汉、人人说话扯着破锣嗓子的堆放场里,这个年轻军官就像是一块误入铁匠铺的冷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顶级智囊气息。
林红梅的土匪基因在这一刻彻底觉醒。她上辈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最喜欢这种看起来聪明绝顶、严谨刻板的高级知识分子,因为这种人一旦被拉下水,算起账来绝对是一把好手。
啪!林红梅随手将手里的瓜子壳一抛,抬起沾着一点黑机油的右手食指,直直地越过周副局长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戳向那个机要秘书的鼻尖。
“不用挑了!”林红梅声音清脆,中气十足,“我看那小白脸就挺好!能写会算的,正好去向阳大队给我管账!”
话音落下,整个堆放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停了。
周震张大了嘴巴,足够塞下一个冻梨。
霍锋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彻底麻木了。
郑远山差点没站稳,踉跄了半步。他知道林红梅路子野,但没想到她能野到直接当着总参大员的面,开口点名要人家的机要秘书!
连一直站在吉普车旁、对世间万物漠不关心的苏雪,听到这话也难得地转过头。她看着林红梅那副占山为王的土匪做派,微微挑了挑眉毛。
那位被唤作“小白脸”的年轻军官,名叫顾衍。
顾衍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悬停在硬纸页上。一滴蓝黑色的墨水顺着笔尖滴落,“吧嗒”一声,在报告单上洇出一大团刺目的墨迹。
他缓缓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反射出一道冷光。顾衍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花棉袄、头上裹着绿头巾、满身机油味和泥土的女人,修长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严密的逻辑被打乱后的错愕。
他十八岁进入军校,二十二岁破格调入总参情报分析室,每天面对的都是全国各军区传来的绝密文件和复杂的战略推演。
他的人生轨迹如同他扣得死死的风纪扣一样,精密、严谨、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而现在,一个地方公社的下乡女知青,居然当众指着他的鼻子,要他去乡下管账。
顾衍深吸一口冷空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尽管他极力克制,但耳朵根还是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抹诡异的薄红。
“这位女同志,请注意你的措辞。”顾衍的声音犹
“我是总参二局负责军情数据分析的机要秘书,顾衍。我的工作不涉及地方账目管理,我本人,目前也不考虑任何个人问题。”
他说得滴水不漏,礼貌中带着不容靠近的拒绝。
林红梅听到这番话,不仅没有打退堂鼓,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后槽牙。情报分析?数据专家?这简直就是老天爷为了她那个逐渐庞大的黑市帝国量身定做的财务总监!
“不考虑?”林红梅冷笑一声。
她猛地向前迈出三大步,速度快得连旁边的警卫员都没反应过来。
林红梅带着一身刺鼻的机油味和柴油味,携着一股毋庸置疑的女霸王压迫感,直接逼近顾衍。顾衍下意识地往后退,直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辆爆改吉普车的铁皮车门。
无路可退。
砰!林红梅右手撑在顾衍脸侧的车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硬生生地将这个身高超过一米八五的年轻军官,死死地怼在了车门的死角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顾衍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林红梅冻得发红的鼻尖,以及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自重?”林红梅微微仰起头,直视顾衍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清冷眼眸,语气分外霸道,“同志,你是不是没下过乡?在我们向阳大队,拳头硬、兜里有钱,就是最大的重量!”
林红梅曲起左臂,拍了拍自己棉袄底下并不算粗壮的手臂。
“看见没?我这肱二头肌,绝对比你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画的战略图还要广阔!你那笔杆子写出来的报告能填饱肚子吗?”林红梅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吐字,“跟着我干黑市……啊呸!”
她迅速改口,声音恢复洪亮,大义凛然地拍着顾衍的胸脯:“我是说,跟着我回向阳大队建设新农村!我保证你顿顿有猪肉炖粉条吃!一个月给你开双倍的国家级补贴标准!各种特供工业券管够!这待遇,你们总参食堂给得起吗?”
虎狼之词一出。
顾衍被这颠覆三观的言论和近在咫尺的土匪行径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大脑里那套严密的逻辑分析模型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手腕一松。
啪嗒。
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硬皮文件夹,直直地掉在了积满残雪的泥地上。几份文件散落出来。
顾衍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车门,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算计的女人,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张了张嘴,平时能言善辩的情报脑子,硬是没能找出一句合适的规定来反驳这种纯粹的流氓逻辑。
站在一旁的郑远山,看着这位平日里在京市大院里被无数高干子弟视为高岭之花的机要秘书,被一个村妇逼得文件都掉地上了,终于忍不住了。
“扑哧——”郑远山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
周副局长更是笑得直拍大腿。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看到顾衍这个严谨得像个机器人的下属吃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