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院的堂屋里,火炕烧得滚烫。
窗外的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纸糊的窗棂,屋内却热气腾腾,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
顾衍被迫脱了军大衣,只穿着那件笔挺的绿色军装衬衫,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烧得发烫的土炕上。
他的坐姿标准得像是在参加总参的高级别战略会议,与这充满泥土气息的东北火炕格格不入。
“咣当!”
一个堪比洗脸盆大小的粗瓷铁盆被林红梅重重地砸在炕桌上。
盆里装满了热气翻滚的东北杀猪炖肉,大块的肥瘦相间的白肉、吸满汤汁的酸菜、油汪汪的血肠,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红梅一把抓起一双长长的竹筷子,强行塞进顾衍的手里,语气不容置疑:“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把这盆肉干掉,吃饱了好跟我搭伙过日子。在我手底下干活,脑子必须供血充足!”
顾衍看着眼前那盆粗犷到甚至能看到几根猪毛的炖肉,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抗拒。
他习惯了机关食堂精细分配的小炒,这种豪放的进食方式完全不在他的生活范围内。
但就在他犹豫的这半秒钟里,院子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声。
那是苏雪在用一块青石板打磨那把半米长的开山斧。声音穿透门板,直刺耳膜。
顾衍眼角一跳。他握紧了筷子,夹起一块酸菜,送进嘴里。
出乎意料,酸菜的脆爽完美中和了肥肉的油腻,浓郁的汤汁在味蕾上炸开。
这种直击灵魂的碳水与脂肪的组合,让他在冰雪中冻了一路的身体迅速回暖。
顾衍沉默地大口咀嚼着吗,作为顶级情报分析师,他很清楚,在陌生且充满敌意的环境中,补充体力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半盆肉下肚,顾衍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大脑得到了充足的能量供给,迅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他那颗堪比计算机的大脑观察四周的环境。
情报收集,现在开始。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炕桌,落在了墙角的长条桌上。
苏雪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正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绘制图纸。
顾衍的视力很好,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拖拉机修理图,而是一张极其复杂的机械齿轮结构与底盘传动防震平面图。
图纸上的线条精准度高得离谱,承重轴的位置、液压减震的受力点计算,甚至标注了不同钢材的拉伸屈服强度数据。
那分明是一套用来承载重型火炮后坐力的军用级特种底盘魔改方案!套的是一辆报废解放卡车的壳子!
顾衍夹着血肠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军校学过兵器工程,自然懂得这套图纸的含金量。
一个插队下乡的村姑,在没有精密绘图仪器的情况下,仅凭一支铅笔,手搓出了一套足以让总装部老专家拍案叫绝的重工图纸?
这太荒诞了。
顾衍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转动视线,落在了林红梅的炕桌上。
林红梅正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手拨弄着算盘,一手翻看着一个翻毛皮封面的旧账本。
顾衍的角度,刚好能瞥见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标注。
他凭借过人的速记能力,只扫了几眼,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账本上记录的根本不是生产队的工分,而是一个严密、庞大的黑市供销进出账目!
“红旗县南街盘口:入账大团结四千八百元,出肉票二百斤。”
“靠山屯物资集散:进军用大皮靴五十双,出全国通用粮票三百斤。”
“地下赌场洗钱折损率:百分之五。”
这哪里是一本流水账,这分明是一个跨越县镇两级、资金链充沛、有着极高组织纪律性的地下经济帝国运行大纲!
更让顾衍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个网络中,甚至连省军区的某些后勤废料场,都被标注为了“定期免费提货点”。
顾衍倒吸了一口冷气,放下筷子。
他重新审视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拥有变态级重工机械手搓能力与巅峰武力的战争兵器;另一个则是凭借一己之力,用各种合法的介绍信和碰瓷手段,编织了一张跨区黑市资金网的极道枭雄。
她们把四十七个大院少爷兵训成了悍不畏死的尖刀,用一村子村民构筑了铁桶般的防御。
这不是两个下乡知青。这特么就是一个微缩版的军阀配置司令部!
周副局长让他下来记录特训数据,简直是把他扔进了一个足以掀起地方狂澜的火药桶里。
“看够了吗?”
林红梅啪的一声合上账本,吐掉嘴里的牙签。她从身后的布包里掏出一张写满狗爬字的草纸,啪地拍在顾衍面前的空碗旁。
“顾参谋,肉吃饱了,该干活了。我看中你的脑子了。”林
“这是我拟定的‘战略参谋兼假借男朋友挡箭牌协议’。你签了它,帮我把这套黑市的账目和物流统筹理顺,做成一套查不出毛病的闭环。以后这横跨两县的盘口利润,我分你百分之十!”
林红梅的算盘打得精明至极。黑市盘口越来越大,她一个人算账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顾衍这种搞情报分析的高材生,用来做物流统筹和做假账,简直是大材小用。
更何况,有了这张协议,以后京市老爹再发电报催婚,她大可以把顾衍推出去当挡箭牌。一石二鸟,稳赚不赔。
顾衍拿起那份草纸。
纸上的字迹惨不忍睹,甚至还有好几个错别字,用圈圈代替。但条款的逻辑却异常霸道。只要他签字,就等同于被绑上了这辆疯狂扩张的地下战车。
拒绝?
门外,苏雪打磨开山斧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劈柴声,仿佛在暗示某种下场。
但让顾衍妥协的,并不仅仅是武力威胁。
作为一名严谨的情报分析师,他的内心里藏着一种对未知事物病态般的研究欲。
这个隐藏在向阳大队里的“微缩司令部”,这种完全脱离现有体制、野蛮生长的怪胎,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想知道,林红梅这套靠忽悠和资金建立的体系,以及苏雪那台即将完工的钢铁巨兽,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掌握核心数据。
顾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干净,重新戴上。随后,他伸手摸进军装衬衫的内兜,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枚小巧的私人红泥印章。
林红梅看着他的动作,眼睛微微眯起。
顾衍没有说话。他在那份狗爬字合同的右下角,用力哈了一口气,随后动作平稳地将印章盖了上去。
鲜红的“顾衍”二字,在这张草纸上显得分外刺眼。
“账本给我。”顾衍抬起头,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错愕
“另外,红旗县南街盘口的账目逻辑有致命漏洞。如果县公安局查抄你们的仓储,不出三天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我需要你提供所有供销社下线的名单,三天内,我会建立一套全新的隔离防火墙机制。”
林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她毫不犹豫地将那本珍贵的账本扔进顾衍怀里。
“痛快!就喜欢你这种上道的小白脸!”林红梅跳下炕,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支顺来的英雄牌钢笔,大方地拍在顾衍面前,“物归原主!给我好好干,年底给你发大红包!”
一直坐在墙角的苏雪,停下了手里的铅笔。她看着火炕上的两人,嘴角难得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向阳大队“文、武、商”铁三角,就在这场充满了荒诞、暴力与算计的交锋中,正式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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