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郊的雪地上,那辆爆改的北京212吉普车此刻的造型堪称魔幻。
由于购买的物资实在太多,车厢后座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五只冻僵的绵羊像叠罗汉一样堆在一起,那半头惨死的冻牛被粗暴地用麻绳捆在车顶的行李架上,牛角直挺挺地指着天空。
车体周围还挂着好几个装满富强粉的麻袋。
整辆吉普车就像是一座移动的肉山装甲车,四个绑着防滑铁链的军用轮胎被压得深深陷进雪地里。
林红梅十分满意地拍了拍车门,钻进副驾驶。
“走!回村!让老张汉把村里那口最大的铁锅支起来,今晚全村吃红烧牛肉面!”
苏雪启动引擎。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承载着数千斤的重物,毫不费力地冲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
风雪在车窗外呼啸。车内的暖意被冻肉的寒气抵消了大半。
顾衍坐在后座,被几条冻得硬邦邦的羊腿挤在中间。他努力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脑海中却在快速盘算着这批物资如果转手倒卖能产生多少暴利。
“停车。”顾衍突然开口,声音中透出一丝凝重。
吉普车刚驶出县城不到两里地,前方原本宽阔的土路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木制路障。路障两边站着十几个穿着翻毛皮鞋、戴着红袖章的人,手里端着老式的56式半自动步枪。
那是县民兵大队的人。他们在出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卡。
“年关突击检查。”顾衍迅速做出判断,“最近省里下了严打投机倒把的红头文件,他们这是在抓典型。”
林红梅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车顶上那半头招摇过市的冻牛。这要是被查了,人赃并获,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雪子,能冲过去吗?”林红梅低声问。
苏雪的手握紧了方向盘,眼中闪过一丝暴戾:“路障是朽木,撞碎需要两秒。但他们手里的步枪有实弹,开火概率百分之七十。”
对于苏雪来说,撞死几个拦路的根本不算事,但牵扯到枪械,吉普车的铁皮可挡不住子弹。
吉普车被迫在路障前停下。
一名身材壮实、满脸风霜的民兵队长大步走上前来,用枪托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民兵队长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眼珠子瞬间就瞪圆了。
他看到了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冻羊腿,看到了后座上的富强粉,更看到了车顶上那半头庞大的死牛。
“好家伙!这么多紧俏物资!”民兵队长立刻后退一步,举起
“全部下车!带这么多肉食和面粉出城,绝对是搞黑市倒买倒卖的破坏分子!连人带车全部扣下,送县公安局!”
十几个民兵立刻端着枪围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吉普车。
气氛瞬间绷紧如弦。
顾衍叹了口气,从夹缝中挣扎着坐直身体。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内兜。
他必须拿出总参二局的工作证,以特殊任务的名义强行压制这个县级民兵大队了。虽然这会暴露他的行踪,但总比被当成盲流抓进局子强。
就在顾衍的手指刚碰到工作证的边缘时。
后方的大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刺耳的喇叭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引擎的轰鸣。
两辆罩着绿帆布的军用解放大卡车,在一辆偏三轮军用摩托车的带领下,卷起漫天雪沙,风驰电掣般从后方驶来。
车队一个急刹,稳稳停在吉普车的后面。卡车车厢里,跳下二三十个全副武装、穿着冬季作训服的省军区正规军,瞬间在周围散开,形成反包围态势。
偏三轮摩托车上,一个人影动作利落地跨步下车。
他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大衣,脚踩黑皮马靴,气场足有两米八。
正是省军区特务连连长,霍锋。
霍锋原本是奉郑司令的命令,押送一批慰问物资去下面的驻军点。好巧不巧,在这条必经之路上,撞见了这台化成灰他都认识的破吉普车被民兵拦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民兵,直接站到了吉普车的车窗边。
“我看谁敢动我的结拜妹子!”霍锋声若洪钟,这一嗓子吼出去,震得周围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民兵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他转头一看霍锋领口上的军衔和那身极具压迫感的正规军装备,立刻立正,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报告长官!我们是红旗县民兵大队!这辆车上拉了大量来历不明的违禁物资,严重超出了个人采购标准!我们怀疑他们是倒把分子!”民兵队长虽然畏惧,但还是硬着头皮汇报。
霍锋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瞥了一眼车顶那半头冻牛,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这俩姑奶奶到底是去抢了哪个国营肉联厂?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出面,就得把这场戏演足了。
“违禁物资?超标?”霍锋冷笑一声,双手
“这是我省军区特务连,为了春节期间在向阳大队开展‘极寒环境野外生存军事演习’,特批的军需补给!我亲自负责护送的后续保障车辆!”
民兵队长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在那半头冻牛和车厢里的死羊身上来回扫视。
“长官……这军需补给……长得是不是有点太狂野了?连个包装都没有……”
“野外生存演习!讲究的就是原生态!我们就是要让战士们学会在雪地里生啃冻牛肉!这叫锤炼钢铁意志!”霍锋的音
“这是高度机密的军事行动!你们要是有意见,现在就用你们武装部的摇把电话,给我打到省军区后勤部去核实!”
这种不要脸的霸王逻辑,把民兵队长彻底唬住了。给省军区打电话核实?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惹正规野战军。
“误会!都是误会!既然是军区的特需物资,我们绝对配合!”民兵队长立刻挥手,示意手下搬开路障,“长官,您请!祝特务连演习顺利!”
“算你们识相。撤!”霍锋一挥手,大步走回偏三轮摩托车旁。
路障被迅速挪开。苏雪一脚油门,吉普车犹如脱缰的野马般蹿了出去。
当车子与霍锋的偏三轮擦肩而过时。
车窗突然摇下。林红梅笑嘻嘻地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整条上好的后腿羊肉,抡圆了胳膊,准确无误地将其扔进了霍锋摩托车的跨斗里。
“大哥威武!霸气!这是妹子孝敬大哥的过年礼!有空来向阳大队吃杀猪菜啊!”
林红梅清脆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
霍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跨斗里那条冻得硬邦邦的羊腿,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简直比吃了黄连还要苦涩。
他堂堂特务连长,原本是来红旗县执行公务的,怎么稀里糊涂地就成了这俩女土匪的合法保护伞了?
那张抱着老母猪的黑白照片,就像是一道无形的紧箍咒,把他彻底绑死在了向阳大队的这艘黑船上。
吉普车绝尘而去。
顾衍坐在后座上,默默把那掏到一半的工作证塞回口袋。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前面那个哼着二人转的林红梅,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武力有苏雪镇压,头脑有他顾衍辅佐,现在连省军区的武装连长都成了随叫随到的保护伞。
这向阳双煞的恶势力版图,算是彻底打通了黑白两道的任督二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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