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搬出的一大段法律条文在打谷场上空回荡。
四周除了寒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咽声,再无其他杂音。
王建国呆立在原地,那件四个兜的灰色中山装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
他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顾衍抛出的基层补偿原则和财务支票要求。
他原本以为面对的只是一群大字不识的土老帽和两个有点蛮力的女知青,随便扣两顶挖资本主义墙角的帽子就能完成王家交代的任务。
但眼前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不仅懂法,甚至懂公社财务的走账流程。
四周的村民步步紧逼,几百号人常年干农活锻炼出的肌肉轮廓在破棉袄下紧绷。
他们手里倒提着杀猪刀、磨出反光的铁锹和沾着冻粪渣的粪勺,包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王建国的理智防线全面崩盘,他猛地后退半步,右手探进中山装内侧的隐藏口袋。
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把烤蓝脱落的老式五四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顾衍的眉心。
这是他来红旗县上任前,王家动用关系从县保卫科借出来的防身武器,弹匣里压着七发实弹。
“少跟我卖弄文字!”王建国双
“老子是上面派来的干事!代表组织!今天这头野猪,还有你们两个知青,我带定了!谁敢往前走一步,老子就让他去见马克思!”
金属枪械散发的硝烟味和机油味在空气中弥漫。
打谷场上的气氛瞬间冻结,村民们虽然彪悍,但面对真枪实弹的火器,骨子里的畏惧立刻占了上风。
周扒皮缩了缩脖子,顺势滑到一个草垛后面。
老张汉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火星溅在鞋面上也顾不得踩灭,人群下意识地向后退开,让出了一片空地。
顾衍站在原地,他没有举起双手,也没有后退。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阻挡了部分寒风,但他眼底的光芒却变得分外冷冽。
在总参大院,用枪指着机要秘书的脑袋,等于直接宣战。
打谷场边缘的水井旁,苏雪正挽起袖子,清凉的井水冲刷着她指尖残留的野猪血迹。
听到拉枪栓的声音,苏雪的动作停住了。
她关掉水龙头,沾着水珠的双手在灰工装的裤腿上随意抹了两下。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几十米的距离,锁定在那把五四手枪和王建国颤抖的手指上。
苏雪的眼中失去了所有温度。
她脚下的硬土层发出一声沉闷的崩裂声。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发力的,众人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灰色的残影。
几十米的距离,被她在两次呼吸间跨越。
王建国的手指刚搭上扳机,准备扣下半个行程来立威。
一阵裹挟着冰碴的劲风猛地灌入他的衣领。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掌,以一种绝对违背人类反应速度的方式,从侧方探出,五根手指精准无误地扣住了王建国握枪的手腕。
苏雪没有说话,她的大拇指按住王建国手腕的桡骨茎突,手腕轻轻翻转。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在王建国耳边炸开,他的手腕骨骼瞬间脱臼,手筋失去牵引力,五指无力地松开。
五四手枪直直向下坠落。
王建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苏雪的左手在半空中一捞,稳稳抓住了手枪的握把。
接下来的三秒钟,向阳大队的所有人有幸目睹了什么叫做降维打击级别的单兵机械拆解。
苏雪单手握枪,大拇指按下弹匣扣,退出装满子弹的弹匣。
食指和中指扣住套筒防滑纹,向后猛拉到底,大拇指顺势拨下套筒阻铁。
左手手腕向上一抖。
整个手枪套筒总成与套筒座瞬间分离。
苏雪的手指在半空中犹如穿花蝴蝶般翻飞,伴随着咔咔咔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复进簧、导杆、枪管、击锤,全被她硬生生从机械卡槽中剥离出来。
三秒倒计时结束。
苏雪张开左手。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一堆弹簧、撞针、黄铜子弹和废铁零件从她指缝间倾泻而下,散落在王建国沾满春泥的翻毛皮鞋上。
一把完好的制式手枪,变成了一地废铁。
苏雪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王建国,她拍了拍手上的枪油。
“保险都没开。蠢货。”苏雪给出七个字的客观评价。
剧烈的疼痛此时才顺着神经传导至王建国的大脑,他捂着脱臼扭曲的手腕,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泥水里,一股骚臭味顺着他的裤管蔓延开来,在零下几度的气温中升腾起丝丝白气。
林红梅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她那件大红花棉袄在风中猎猎作响。
走到王建国面前,林红梅没有任何废话。
她一把揪住王建国梳得油光水滑的偏分头,用力向后一扯,迫使他仰起脸。
“王胖子派你来找麻烦是吧?”林红梅的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张狂,嘴角的冷笑带着浓烈的土匪气,“他当年在京市大院吃屎没吃够,你也想来尝尝我们向阳大队旱厕的味道?”
这句话一出,王建国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作为王家的远房亲戚,自然知道当年那场轰动京市大院的炸旱厕事件,面前这个女人,就是把王家大少爷炸上天挂在树上的罪魁祸首。
“林……林红梅……你敢动我……我大姑父不会放过你家老头子……”王建国结结巴巴地搬出后台。
林红梅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头油。
“老头子的事轮不到我操心。但今天的事,我们向阳大队得给你上上课。”林红梅转头看向周
“乡亲们!这孙子拿枪指着我们的大管家!耽误了大家分肉吃!按照苏顾问平时教的规矩,黑风拳伺候!记住,打肉厚的地方,别留硬伤!”
村民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林红梅的指令,几十个精壮汉子立刻扔掉手里的铁锹和粪勺,一窝蜂地扑了上去。
“打死你个狗日的官迷!”周扒皮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一脚踹在王建国的大腿根上。
“敢抢我们的野猪肉!我踢烂你的腚!”老张汉举起鞋底,对着王建国的屁股就是一顿狂抽。
惨叫声响彻打谷场,这套名为黑风拳的打法,是苏雪在平时民兵特训中专门总结的近身制服手段。
专攻大腿两侧、臀部、后背等脂肪丰厚区域,这种打法能让人痛不欲生,肌肉痉挛,但在法医鉴定上却连个轻微伤都构不成。
顾衍站在一旁,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擦拭着金丝眼镜上的水雾。
他那颗绝对理智的大脑正在快速运转,将眼前这种充满暴力的基层纠纷,转化为向阳大队扩张的政治筹码。
十分钟后,林红梅喊了停。
王建国躺在泥水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破皮流血,但整个人已经肿大了一圈。
他不停地抽搐,连求饶的声音都变成了微弱的呻吟。
林红梅搬过一条长板凳,大剌剌地坐下。
“说吧。王家派你来红旗县,除了找我的晦气,还盘算着什么?”林红梅从兜里抓出一把南瓜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嗑起来。
王建国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把王家的计划全盘托出。
原来王家不仅想报复林红梅,还暗中联系了红旗县几个被打散的黑市残党。
他们在县城东郊设立了一个联络点,表面上是一家废品收购站,背地里却囤积了大量的黑粮和工业券。
准备趁着春荒大肆抬高物价,扰乱县里的经济秩序,顺便把向阳大队这个新崛起的势力连根拔起。
林红梅听完,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
她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当年在京市受的那些窝囊气,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顾参谋。”林红梅转头看向顾衍。
顾衍立刻打开黑色手提箱,拿出带有总参暗纹的笔记本和英雄牌钢笔。
“写份认罪书。”林红梅下达指令,“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