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张科长，我还想问一句。”
“除了这些车辆残骸，咱们仓库里，有没有一些……嗯，就是单兵装备的报废品？”
“比如一些磕坏了的枪托，生锈的弹匣什么的？”
“我们大队的民兵，训练用的都是木头枪，我想拉点废铁回去，给他们做点像样点的训练道具，让他们也感受一下真铁家伙的分量。”
顾衍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像是顺口一提，漫不经心。
张建军此刻还沉在即将解决老大难问题的兴奋里，对顾衍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大手一挥，半点没当回事。
“有，当然有！”
“那些东西更多，比车辆残骸还难处理！”
他从一旁的档案柜里又翻找了一阵，抽出另一张表格。
“你看，这是单兵装备的报废清单。”
“什么训练时摔坏的枪，靶场回收的哑火子弹壳，还有以前搞大练兵时磨损的刺刀，全堆在九号库，都快堆成山了。”
“这些东西，回炉都嫌杂质多，销毁又怕出意外，手续还特别麻烦，每一件都要登记备案，简直是烫手山芋。”
张建军指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条目，脸上满是嫌弃。
“你要是不嫌弃，也一并拉走！”
“反正都是一堆废铁，你们拿回去做个模型，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说着，他大笔一挥，又给顾衍开了一张九号库的通行条，并在备注上写明，用于制作训练教具。
“顾衍同志，李斌同志，你们先去七号库看，看完了再去九号库。”
“我这边先去跟领导汇报一下这个军民互助，处理报废资产的创新方案！”
“等你们挑好了，我亲自过来帮你们办理出库手续！”
张建军现在看顾衍，简直比看亲兄弟还亲。
“那就太感谢张科长了！”
顾衍收好两张通行条，脸上依旧是那副谦逊的笑容。
在一名仓库管理员的带领下，顾衍和李斌来到了传说中的七号仓库。
那扇锈迹斑斑，足有五米高的铁皮大门，被管理员费力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库房外拖得很长。
尘土，铁锈，陈年油垢混在一起，从黑暗的仓库深处扑面压来，呛得李斌连连咳嗽。
阳光从门缝里斜斜照入，空气中无数尘埃上下翻飞。
等李斌的眼睛适应了仓库里的光线后，他被眼前的景象震在原地。
这哪里是仓库，这分明是一座钢铁坟场。
巨大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车辆残骸。
有被拆掉轮子的嘎斯卡车，车斗里长满了青苔。
有只剩下半截车身的军用吉普，驾驶座上积着厚厚的鸟粪。
甚至还有几辆明显是苏制btR系列装甲车的底盘，履带已经断裂，车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凹痕，沉默得叫人发闷。
这些钢铁巨兽的残骸胡乱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座高低起伏的铁山，在昏暗光线下投出巨大的怪影，像一群在沉睡中死去的远古巨兽。
“两位同志，这里就是七号库了。”
带路的管理员显然对这里很熟，脸上带着几分麻木和不耐烦。
“都是些报废了几十年的破烂玩意儿，你们自己看吧。”
“看上哪块铁疙瘩，记下编号，我再给你们找叉车弄出来。”
说完，他便靠在门口，自顾自抽起了烟，显然不认为这两个穿着普通的人，能在这堆废铁里翻出什么花来。
李斌跟在顾衍身后，小心踩着脚下油腻的水泥地，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巨人国的垃圾场。
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除了冰冷的铁锈和厚厚的灰尘，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他眼里，这些东西确实就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
可顾衍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一走进仓库，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亮得惊人。
他没有像李斌那样东张西望，而是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仓库最里面。
那里光线最暗，堆放的东西也最杂乱。
他的脚步很稳，目光扫过那些残骸时，像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场。
那不是在看废铁，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鉴定。
“这台嘎斯63的底盘大梁还很完整，结构强度足够，可以拆下来当向阳一号的备用加强梁。”
“这辆btR-40的轮胎，虽然橡胶老化了，但轮毂是好的，而且是军用级别的防弹轮毂，带回去让苏雪研究一下，说不定能给咱们的车换上。”
顾衍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李斌耳朵里。
李斌震惊地看着顾衍。
他发现，顾衍每说出一个名字，都能准确对应上一堆在他看来长得差不多的废铁。
他不仅认识这些东西，甚至连它们哪个部件还能用，有什么价值，都了如指掌。
这一刻，李斌才真正意识到，顾衍的可怕，不仅仅在于他那颗能算计人心的脑袋。
他对这些冰冷钢铁机械的了解，已经到了一个让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就像一个拥有透视眼的医生，能轻易看穿这些钢铁巨兽腐朽的外壳，直视它们内在仍有价值的骨骼和器官。
“顾……顾参谋，你怎么……什么都认识？”
李斌忍不住小声问道。
“以前在农场的时候，无聊，就喜欢看些杂七杂八的书。”
顾衍随口答道，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些废铁。
“咱们国家的工业基础，很多都是从这些老大哥的装备上学来的。”
“看懂了它们，就等于看懂了半部共和国的工业发展史。”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李斌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己在京城时，看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诗集和小说。
跟顾衍一比，简直就像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就在这时，顾衍的脚步停在了一座由各种零件和杂物堆成的小山前。
这座小山位于仓库最不起眼的角落，上面蒙着厚厚的帆布。
帆布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动过。
“同志，麻烦问一下，这下面是什么？”
顾衍回头，对门口那个管理员喊道。
管理员吐了个烟圈，懒洋洋地答道：“哦，那下面啊，都是些零碎东西。”
“有报废的发动机总成，还有一些……好像是以前搞演习时，从靶场上拖回来的，被打坏的靶子和障碍物什么的。”
“乱七八糟，最没用的就是那堆了。”
“是吗？”
顾衍笑了笑。
“我就喜欢没用的东西。”
他走上前，一把掀开了那张巨大的帆布。
帆布滑落，厚灰腾起一大片，阳光透过仓库顶上的天窗，刚好照在这片区域。
帆布之下，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果然如管理员所说，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废铁。
有几个锈穿了的柴油发动机，几个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钢板靶子，还有一些扭曲变形的工字钢。
但在这一堆废铁之中，有几件东西，却让顾衍的目光一下绷紧。
那是几个长条形的铁家伙，用油布粗粗包着。
油布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黑沉沉的金属。
从外形上看，它们像是某种车辆的传动轴，或者大型机械的支撑杆。
可在顾衍眼里，那熟悉的轮廓，那独特的散热片结构，那枪管与枪身连接处的经典设计，全都在同一刻对上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是苏雪梦寐以求的，真正的战争机器。
李斌也顺着顾衍的目光看去，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觉得那就是几根粗点的，生了锈的铁棍子。
他疑惑地问：“顾参谋，你看上这几根铁管子了？”
“这玩意儿……能干啥？”
“当擀面杖都嫌重吧？”
门口的管理员也探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又转回头去继续抽烟。
他显然觉得这两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眼光实在不怎么样，放着那么多大家伙不要，偏偏看上了一堆最没用的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