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立起来了,虽然四壁还是粗糙的黄土,窗户用厚油纸勉强糊着,门板也是几块旧木板拼凑而成,但终究是个能真正遮风挡雨的“家”了。周勉用几根结实的木料给自己搭了个简易的床架,又花了几个晚上的功夫,就着窝棚里残留的艾草驱蚊,用柔韧的藤条编了张大小合适的凉席,铺上晒得蓬松的旧褥子。躺上去的那一刻,听着屋外熟悉的虫鸣,感受着身下硬中带韧的独特触感,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包裹了他。至少,不用再担心半夜被漏雨浇醒,或者被窝棚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冻得瑟瑟发抖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天不亮,他就和李小七汇合,挑着担子走向那片给予他最初生机的大海。晒盐的流程早已驾轻就熟,有李小七这个精力旺盛的半大小子帮忙,效率更高。看着石板上一次次析出白花花的盐晶,周勉心里盘算的已不仅仅是糊口。两次卖盐,他积攒下了足足五千文钱,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锭银子揣在怀里,是底气,也是野心的萌芽。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一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乌云如同墨汁般从海天相接处汹涌扑来,狂风卷着沙尘,吹得新糊的窗户纸哗哗作响。有了上次屋塌人亡的惨痛教训,周勉不敢怠慢。他早有准备,找出几根粗壮的麻绳,一头牢牢捆住几块沉重的大石头,另一头甩过屋脊,用力拉紧,将石头死死压在房顶的茅草上。他又爬上爬下,检查了好几处容易漏雨的地方。
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和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狂风怒吼着,试图掀翻一切。周勉待在屋里,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竖起来,仔细倾听着屋顶的动静。茅草顶棚在风雨中剧烈起伏,但被麻绳和石头紧紧压制着,终究没有被掀开。只有靠近东墙的两处地方,雨水渗透了茅草,滴滴答答地漏了下来。他赶紧拿出早已备好的破瓦罐接住。听着雨水滴入瓦罐那清脆又令人心安的声音,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雨过天晴,周勉又陆续晒了两批盐,分量十足,品质稳定。他再次挑着盐担,走进了谢强那高墙环绕的院子。
谢强见到他,依旧是那副精明的模样,验货、过秤、算钱。只是在结算时,周勉注意到,谢强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显摆他那慢吞吞的算盘功夫,而是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手指在裤腿上悄悄比划着,虽然速度远不如周勉,但显然是在运用周勉之前教他的那些简单乘法口诀。
“数目没错,还是老价钱,这次是两千八百文。”谢强点出银钱,递给周勉,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知识的渴求与对周勉计算能力的佩服,“小子,你上次教的那个‘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倒是方便不少。”
周勉接过钱,顺势问道:“强哥用着顺手就好。说起来,我一直好奇,你们这来回挑货,都走夜路,风险不小吧?这海禁不是开了吗?怎么还……”
谢强闻言,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隆庆爷开关是不假,但那主要是针对福建月港那边!咱们浙江?哼,朝廷对当年倭寇之乱记得清楚着呢!禁令从未松过!”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这些年海边的这几个卫所越发废弛了,禁令也就只管管小老百姓,真正做这生意的官绅富户,那关系早就打点好了的!我们也只是出出气力,赚点血汗钱!”
“那……既然都有关系,为啥还要这么低调呢?”周勉装作不经意地追问,心脏却微微加速跳动。
“你傻呀!这种活毕竟还是犯禁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哪里会冒出来个愣头青来参上一本。要闷声发大财!”谢强有些得色。
“听老人说,在嘉靖年间这双屿港的私贩那才热闹,六横岛上怕不是有二三百家货栈,西夷的商船,三佛齐、吕宋的贡船、倭国人的海盗船,沿海的走私船,都齐聚在双屿,许多人都做这海贸的生意发了财!”
“可惜后来被一个姓朱的巡抚派兵给剿灭了!一直到近几年才又慢慢的恢复了些人气!”谢强似乎对这段有关财富的传闻心向往之。
周勉又问:“那现在是谁在组织这些贸易呢?”
听到这个问题,谢强的脸色明显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深深的忌惮。他下意识地又朝门口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勉哥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我只能告诉你,这线路,这货源,包括海边接应的小船,远洋的大船,都不是我们这些下面跑腿的能碰的。是‘上面的人’在安排。”
他提到“上面的人”四个字时,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敬畏,眼神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周勉的注视,仿佛光是提及,都是一种冒犯。
“政实乡那边有人收货集中在一起,我们谢家村的人,负责从内地‘政实乡’那边把货挑到海边指定地点。周李村那边,主要是李家的人,他们熟悉水道,负责用小船把货运到六横岛双屿水道,那里有大船接应。一环扣一环,规矩森严。请恕我不能把上面的人是谁告诉你了!”
周勉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转而又闲聊了点关于盐的事。谢强的私盐渠道主要是在政实乡那边,每次去取货的时候顺便挑过去,多少能挣点。两次卖盐,周勉共计得了五千文钱,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了。
告别谢强回家,周勉掂量着手中的钱财,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喊来李小七,数出两千文,用绳子串好,递给了眼巴巴跟在身边的李小七。
“小七,这阵子辛苦你了,这是你应得的。”
李小七看着那沉甸甸、叮当作响的两千文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都懵了。他长这么大,从未亲手拿过这么多钱!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手足无措地不敢接:“勉……勉哥儿,这……这也太多了!我……我就是给你打打下手……”
“拿着!”周勉不由分说,将钱塞进他怀里,“说好了一起发财的!快中秋了,拿回去给红婶,给家里人都添置点东西,扯块新布,买点肉,好好过个节。”
李小七捧着钱,眼圈都微微泛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谢谢勉哥儿!我……我娘肯定高兴坏了!我明天就去集市!”
看着李小七欢天喜地、几乎是蹦跳着离开的背影,周勉也露出了笑容。能让自己身边的人日子好过点,这钱花得值。他掂了掂自己剩下的三千文钱,心中另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是时候,要去县城试试他的肥皂了,看能不能找到靠谱的销售渠道。也顺便去那个记忆中几乎模糊的大姐家看一看了。原主与大姐年纪相差颇大,感情不算特别亲厚,加之大姐嫁得远些,走动便更少了。但血脉亲情终究是在的。如今他稍微站稳了脚跟,也该去走动走动,看看大姐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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