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匿名诗笺 > 101
  研究生时期的同学办满月酒,梁蓥本来是可以不来的,但坏就在坏在,她当年帮这位同学设计过婚礼的主舞台。
  对方回忆起那场饱受称赞的宴席,直夸她是幸运星,是自己能顺利完婚的功臣。
  “所以这场满月酒你可不能缺席,得让我的宝宝见见你这位干妈才行。”
  对方在电话里说得兴高采烈,梁蓥不好拒绝,却不记得她们有那么熟。
  她在港大读的是艺术史,设计并不专业,更像是爱好。
  当初帮这个忙也是赶鸭子上架,没想到两年过去了,还要售后。
  在门口和其他熟识碰头,有人直言不讳地说,几个月前就在ig上看到她在预热,嫁入豪门就是忍不住,各种晒。
  梁蓥没接这话头,先一步走到迎宾处,掏出红包,登记姓名。
  接待人问她是哪边的亲戚,同学还是同事?
  她说是女方的同学,又说了名字。
  接待人显然是酒店派来的工作人员,并不熟悉名单,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还把两份名册弄混了。
  后面有人在等,小姑娘急得额角冒汗,梁蓥见状帮她擂了下名单,顺势找起自己的位置和名字。
  手指流连而过,突然在某处停下。
  上下并联的册目,上面是印刷的正楷,下面是留待宾客签到的空白,而“霍决”这两个字的下面,对应的是遒劲有力的手写体。
  成年人的写字多连笔,但如此行云流水,又富有锋芒的字体,放在内行人眼里,跟真迹似的,颇有些移不开眼。
  如果说梁蓥有那么一秒怀疑过重名的可能性,那么在看到这个落款后,就那么一点侥幸也顷刻便打消了。
  她下意识扭头环顾周遭,却很快被接待人叫回魂:“抱歉,您签这里就好。”
  梁蓥草草落笔,心情颇有些烦躁。
  半个月前,霍决的表妹霍琼半夜给她发过一条私信。
  梁蓥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算算时差,霍琼那边是早上。意思就是对方一知道这个消息,就马上通知她了。
  霍琼神神秘秘的:“他要回国了。”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了,但梁蓥还没有傻到去问,‘他’是谁。
  不过突然收到消息,她除了问号,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霍琼大概也不知道别的,就没多说。
  彼时梁蓥正逢工作新旧交替,很快把这件事丢到脑后。
  蓦地在这个意外的场合碰到……不对,还没碰到。
  一想到这点,梁蓥吃席的时候就忍不住埋低脑袋。
  不同交情和不同身份的座位分配极其势利,旁边的人一直在碎碎念,说主桌的桌布材质和他们的都不一样。
  梁蓥倒觉得这对夫妇不差这点小钱,起码每桌的菜品都一视同仁,细微的差别只是为了凸显重视程度而已。
  她落座前探头探脑地巡视了一遍,确认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不想见的人,才安然落座——想必霍决离她很远。
  但为了保险起见梁蓥还是只埋头吃饭。
  然而毕业后大家几乎没见过面,只在社媒上窥得彼此生活的一角,难免要旁敲侧击几句。
  另一侧女生碰碰她的手肘,问道:“听说你不想在香港待了,为什么?”
  梁蓥正在和一只澳龙较劲,闻言只是淡淡道:“气候不适应。”
  “没有其他原因了?”
  “有啊。”梁蓥如是答道,却没有下文。
  女生尴尬地张张嘴,心知肚明她数月前刚从拍卖行脱身,中间放飞自我休息了一阵,在国内四处飞,朋友圈连续日更了一个月,然后就立马进了京都的知名画廊当策展人。
  读艺术史的出路很少,梁蓥毕业到现在的每份工作都光鲜亮丽,且获得得轻而易举,不由得让人揣测她的家庭背景。
  过去同窗时不是没问过,她总是笼统地搪塞过去,殊不知越神秘就越让人好奇。
  梁蓥不知道女生的心思飞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她的目光灼灼。
  赶在下一个话题到来前,前方的新手父母抱着孩子登场,灯光调暗一度,全场默契地安静下来。
  只见两人恩爱地推搡了几回,话筒最后被塞到男方手里。
  梁蓥也很有礼貌地停止用餐,倾听发言。
  有人又在窃窃私语,梁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说到尾声,奶爸停止了声泪俱下的表演,把话筒伸到台下,似乎是在邀请什么人。
  距离有点远,只能隐约听到一些字眼,比如“说两句吧”。
  梁蓥更庆幸自己只是边角料,没有坐在前排。
  她怀着逃过一劫的愉悦端起红酒杯,才抿了一口,就被呛到。
  站起来的人正是霍决。
  她有些近视,不深,今天出门急,便懒得戴隐形。
  此刻不得不眯起眼睛去确认,心里却早有答案,这道背影她化成灰都认得。
  旁边有人递来纸巾,还问她有没有事。她目光挪不开,愣愣地摇下头,说谢谢。
  前面一阵喧哗,笑声和掌声围绕着那道清隽的背影向四处扩散。
  距离太远,比起容貌,声音更具体。
  麦克风有延迟,送出来的音波略带磁性,听得人耳朵发麻。
  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梁蓥已经不记得了。
  但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去年过年。
  听姑姑说他受邀去朋友的私人岛屿度假,回来就问他爸要钱买地。
  具体说辞不明,但语气一定颐指气使。
  因为霍叔叔气得不轻。放话,想要家里的钱,就带个女朋友回来。
  没过两天,霍决真的领了个身材窈窕、面若桃花的女人上门。
  霍舜华目瞪口呆,再三求证两人的关系,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乙方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两人因合作多次默契颇深,演个戏还不是轻轻松松。
  姑姑当成笑话跟她说,重点复述的是霍舜华的反应,梁蓥脑子里却只记得关于不孝子的部分。
  如今远远眺望真人,背影和回忆重叠,却仍不真切。
  让他说两句,他就真的只说了两句,还是最朴素的那种祝福,一听就知道没走心。
  但奈何语气真挚,也挑不出错来。
  挺拔的身形很快矮下去,周遭开始议论纷纷。
  刚才打探梁蓥近况的女生更是直言要去问新手妈妈,那是谁?单身吗?能不能介绍?
  梁蓥心想,单身,但应该介绍不了。
  霍决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而且大多数时候,他都拒绝被接近。
  宴会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梁蓥遥遥望向新生儿的所在之处,音量最大的一直是前排那一桌,但听话茬,倒不是在聊孩子。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和他的人脉网络竟有这样一条相交线。
  或许是因为她只是认识他,而非了解他。
  梁蓥吃饱后兴致缺缺,等抱过宝宝,连抓阄也没留下来看,火速离场。
  晚上回去看ig,出席的共友纷纷发布照片并送上祝福。同学私聊问她,怎么走得那么快,还想和她好好说说话,拍张合照。
  梁蓥浅浅愧疚了一下,随便扯了个理由。
  退出聊天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点开同学的账号。
  顺藤摸瓜找到她老公,可惜男人的动态都很自我,偶有好友评论,但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她心里清楚,某人从不评论任何人,更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屈尊降贵地更新动态。
  之所以找,是想看看他还是不是私密账号。
  他们曾是互关。但霍决不太用这些社交软件,注册好几年,就只发过两张没什么意义的照片。
  梁蓥一开始只是取关了他,后来看他过了那么久都没发现,直接把他移除了。
  也曾气不过拉黑过,气完又怕他哪天突发奇想找不到自己,又或是看不到她过得很好的动态,又拉出来了。
  反反复复,当事人或许一次也不知道。
  想起自己过去那些幼稚过往,她就恨不得失忆,顺带把记忆里的知情人们的脑子也涮干净。
  他的账号梁蓥闭着眼都能打出来。
  但她绝对不会再去搜了。
  确认他回国的事情是真的,梁蓥第二天在工位上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要不要和霍琼分享一下。
  但是又能说什么呢?他们又没碰面。
  工作还在适应期,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梁治给她打电话。
  梁蓥今晚有事,她在补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我周末才和妈妈见过面,你就找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很关心她的近况呢。”
  梁治说坏圆圆,放狗屁。愤然挂了电话。
  同事elena好奇地打趣:“你今晚是不是有约会?”
  梁蓥抿了抿唇,黏稠的唇蜜发出啵的一声,“明天告诉你。”
  她还不能定性,因为只有体验感良好才是约会。
  梁蓥掏出短管香水,在耳后点了点,盖上盖子,拎包走人。
  托特很少有好看的款式,但爱马仕有品牌加持,另当别论。
  更何况那背影高挺窈窕,海藻般的卷发从发圈中释放,洒落时的弧度都堪称完美。
  elena闻着这股馥郁的香气,心旷神怡。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行不缺美女,但显然美女也分三六九等。
  梁蓥没打算回家换衣服,路过奢侈品门店的反光墙壁,看了眼今天的穿搭,条纹衬衫和西裤,清爽又干练。
  上下班的区别只在于唇色不一样,整个人却焕然一新。
  只是吃晚饭,足够了。
  她哼着歌走进了餐厅,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她之前和朋友去酒吧玩时认识的人,职业是红娘,自己有公司。听着不太体面,但很赚钱。
  然而梁蓥愿意和他date是因为长相。
  她对好看的标准很高,为此对达到标准的人容忍度也很高。
  只是坐下来聊了没两句,对方就有种狐狸尾巴藏不住的感觉,把平时工作那套搬出来,一个劲地卖弄。
  她出于礼貌没回嘴,倒是给了对方打分的机会。尽管是夸她的话,她却听得直犯恶心。
  男人的大多数时间都在直播,跟用户连线做择偶画像,自诩深谙人性。梁蓥不说话,他便自顾自地说:“像你这样的姑娘,读书的时候不说是校花,但至少是系花。”
  梁蓥微笑:“我是地球之花。”
  男人觉得这姑娘真幽默,也乐意奉承她:“一千个人里排前三还是很有希望的,至少在我这里你已经算是顶美了。”
  梁蓥读研加工作,在香港统共待了两年,粤语还算不错,她在心里骂了句:顶你个肺。
  她不说话,男人以为马屁拍对了,越发口无遮拦起来。
  话题很快转移到家庭上,梁蓥脸色渐冷。
  对方觉得她不够坦诚,突然冒出一句:“你是离异家庭?”
  梁蓥被踩到尾巴,心里不爽,“此话怎讲?”
  “因为刚才我提到结婚父母能助力多少,你把爸妈分开说了,而且……”
  梁蓥下班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她没回答,一声不吭地翻开菜单,叫来服务生加菜。
  一口气点了十几样,男人脸上露出裂痕。
  她惯会用笑容当武器,“今天在展厅跑了一整天,有点饿,你不介意吧?”
  他平时在网上嘲笑同性最多的就是“抠门”,此刻当然不想打脸,只能说不介意。
  菜品端上来,梁蓥每份只吃一口,有的甚至只看了一眼,嫌摆盘太丑。
  买单的时候对方脸都黑了。
  更遑论一出门,她就晃晃手机,说自己车到了,不劳他送了。
  结果就在餐厅门口,众目睽睽之下,这人攥住了她的手腕,直称她是捞女。
  梁蓥觉得好笑,他不怕丢人她也不怕:“你觉得可惜你刚才可以打包。而且一起吃的饭,我吃了你没吃吗?我捞你什么了?”
  男人恼羞成怒:“我怀疑你和餐厅是一伙的,你从中间抽提成是不是?”
  梁蓥目瞪口呆,继而冷笑,既为他的想象力,也为他以己度人的推理方式。
  此处是餐厅入口,隔着曲折回廊,暂时没人经过,足够隐蔽,为吵架提供了擂台。
  门口的侍者上前劝解,可男人正在气头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
  精心穿戴下那张还算养眼的皮囊顿时变成了充气气球的表皮,在他毫无素质的发言中瘪下去,化作一滩烂泥。
  梁蓥懒得跟他废话,留了个心眼,打开录音,另一只手抢过账单,计算着自己应该支付的部分。
  她刚掏出钱夹,要拿现金摔这人一脸,头顶就缓缓被阴影笼罩。
  墙上的壁灯昏黄,把慢步走来的人的影子剪短。
  梁蓥抬头,先是看到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心头为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跳,下意识别开视线,落在他衬衫的领口上。
  这身装束颇为正式,但微微上挽的袖口和露出的一节精壮手臂,又昭示着此刻的松弛。
  大抵是才从正式场合中脱身。
  身后跟着类似伙伴的人物佐证着她的猜测。
  他向前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能站在这对争执的男女中间。
  抠门男见状,顿时应激:“你谁啊?”
  男人总是嫉妒不自知,尤其是对同性。更别说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压一头的同性。
  霍决没搭理这话,他扫了一眼梁蓥和她的钱夹,继而看向怒目圆瞪的红脸男人。
  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脸上时,多了点重量。
  梁蓥抿唇,看见那张薄唇张合,脑子还没有从正面与他重逢的惊愕中抽离。
  以至于听到他的话后,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需要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