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将都看见了,此战破郿县、下武功、取兴平、围咸阳,前锋日日推进,粮车却一日未断;伤兵后撤有序,军械补给未缺,民夫转运未乱。”
  “杀敌者有功,养军者亦有功。张文憬,你之功,不在阵前诸将之下。”
  他看着张文憬,瑞凤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善意,“多谢。”
  说完,一旁的燕军嫡系率先进行鼓掌。
  新加入燕军大家庭的龙武军将士不知鼓掌作甚,但见旁人都在鼓掌,便也跟着拍起手来。
  一时间,校场掌声雷动。
  张文憬整个人红成一只熟透了的虾子,除了点头谢恩外,更是眼神闪烁,想看李系又不敢看。
  这、这人怎的、怎的这般……
  自己曾经那般对他,他却不计前嫌,记得他做的事情,甚至说、说——
  说多谢他!
  殿下竟然谢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武艺高强、胆大心细、慷慨仁厚、胸襟气度如此恢弘之人?!
  难怪大帅那般痴心于他!
  这等明君,谁能不为之倾倒?
  裴啸之见他这扭扭捏捏、宛如少年怀春的模样,不悦极了,狼眸危险地眯起。
  张文憬领完赏后,脚踩云朵般抱着奖金布匹、胸前别着勋章,飘飘然下了台去。
  表彰完张文憬后,便轮到裴旭。
  与张文憬相似,裴旭别着勋章,给李系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后,领着一大堆犒赏,还有自家庶兄族弟的抚恤金,哭得一晃一晃地,在掌声中下了台。
  纷发完犒赏后,便是庆功宴。
  李系高坐于帅位,同众将谈笑风生。
  董武隆举杯起身,声如洪钟:“诸位皆知,此番咸阳城破,多亏殿下一箭射中刘贼,又飞身登城,生擒此獠。若非殿下神勇,咸阳不知还要鏖战几日!”
  帐中诸将纷纷附和。
  “是啊!”“殿下神勇!”“臣等拜服!”
  这一路打下来,众人早已接受李系如有神通、非同凡人的设定。再加上他本就是前朝皇子、天命所归,众将反倒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裴啸之坐在下首,捏着酒杯,听着满帐称颂,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环顾四周,竟无人觉得不妥。
  无人质疑李系为何有这般神通,也无人劝他贵为燕王、千金之躯,不该再亲身犯险。
  荒谬。
  李系武功再高,也非不会受伤。
  这次能赢,未必次次都能如此。
  可眼下满帐欢庆,李系亦在兴头上。他如今是降将,龙武军将士又刚在三军前受了重赏,自己若还有脑子,便断不能当众扫李系的脸面。
  但他也不能、更不愿同旁人一般,由着李系这般胡来。
  于是他只能无比憋屈地喝闷酒,心中盘算着待宴后定要寻他好好谈谈。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烫,却仍压不住心头那股后怕。
  这时,帅座上的李系忽然出声:“裴帅。”
  裴啸之猛地抬头。
  李系捏着酒杯,唇边带笑:“此次咸阳一战,你居功甚伟,孤却还未赏你。”
  烛火映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瑞凤眼熏出几分薄红,眼尾微挑,似醉非醉。白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颈项,喉结随笑声轻轻一动。
  裴啸之呼吸微滞,握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来,你说——”
  “你想要孤赏你什么?”
  ==========作者有话说:==========
  咕师傅:他想要老婆!!(超大声)
  第67章看夜明珠吗?
  李系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自、自己在说什么?
  他为何要当众问裴啸之想要什么赏赐?脑袋被驴踢了不成?
  万一那家伙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怎么办?
  他不自在地抿了口酒,眼睫微垂,缓缓移开视线。
  可余光却仍落在下座那人身上。
  裴啸之今夜一袭玄色锦袍,衣襟严整,腰束墨玉带,端肃如仪。浓密长发以玉冠高绾,半分不乱,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与一截修长颈项。
  那副宽肩窄腰的身形被锦袍勾勒得分明。烛火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纤长睫毛在面上投下深影,薄唇微抿,狼眸低垂。
  他分明坐得端正,衣冠亦齐整,可那副眉眼生得实在太盛,轮廓又太锋利。灯下微微一抬眸,那点被压住的桀骜便从眼尾透出来,像烈酒入喉,未曾声张,却先烧得人心口发热。
  李系喉头微微发紧,握着酒杯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算了。
  问都问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看看他会说什么吧。
  况且自己确实未曾赏他,若他所求不过分,允了便是。
  面对李系的询问,裴啸之眉头紧蹙,迟迟未语。
  帐中笑声渐渐变小,众人皆望向他二人。
  李系呼吸微滞,有些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唇。
  然后他发觉裴啸之眉头蹙得更紧,望向自己的眼神也愈发晦暗。
  那道视线如一双无形的手,一面侵略性极强地攥住他的咽喉,一面又轻柔地抚摸他的面颊。
  就在他快被裴啸之那有如实质的目光逼得受不住,准备随意赏点什么打发了事时,裴啸之站起来了。
  他走至帐中央,单膝跪地,拱手道:“殿下言重了。”
  “咸阳一战,若无殿下统筹全局、三军协调,断刘崇粮道、焚东仓、三面围城,又亲临阵前生擒刘崇,咸阳绝无今日之捷。”
  他垂着眸,声音沉稳:“臣与龙武军不过奉命行事。能破咸阳,皆赖殿下信重,敢将西门重任托付于臣,与三军鼎力相助。臣既受殿下军令,自当竭力而为,岂敢居功?”
  这番话将李系、西川军、武安军与清海军都夸了一遍,满帐诸将听得连连点头。
  裴啸之又道:“况且,殿下方才已赏龙武军将士,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优先赐药,立功者皆录名军功册。”
  “将士所得,便是臣所得。”
  他重新抱拳,语气愈发恭谨:“臣替龙武军谢殿下厚恩。”
  “至于臣自己,攻城拔寨,本就是为将者分内之事。”
  “故而臣不敢讨赏。”
  说罢,他敛袖低首,朝李系深深拜下。
  帐中彻底安静。
  董武隆与李承晏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几分讶色。
  其余诸将亦不由侧目。
  谁人不知,龙武军大帅裴啸之性情刚烈,桀骜不驯。
  过去数年,他东征凤翔,北拒铁勒,西抗回鹘,南御吐蕃。谁惹他,他便打谁;四面皆敌,却从未落过下风。
  其势之盛,已有天下霸主之姿。
  众人原以为,这般凶狠如狼之人,被李系生擒后必勃然大怒,成为最难收服的刺头。三军诸将甚至早已做好与龙武军再战一场的准备。
  谁知他竟直接降了。不但降了,还奉上玉玺,带着龙武军直接向李系称臣。
  面对李系时,此人乖顺恭谨,且真心实意在替他卖命。
  这哪里像什么漠北狼,更像一条认了主的獒犬。
  更绝的是,裴啸之虽是武将,却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比如方才这番话,滴水不漏,圆滑老到至极,让人想找茬都没地方找。
  能文能武,文武双全。
  不愧是纵横西北的霸主。
  董武隆摇摇头,抿了口酒。
  不妙啊。
  有这般人物在侧,他们这些武夫莽人,恐怕很快便要失宠咯。
  李系看着跪拜于帐中的裴啸之,眼睛微微睁大。
  裴啸之竟然……什么都不要?
  啧。
  这下难办了。
  他一手轻晃酒杯,一手以食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唇沿。
  这时,裴啸之忽又开口:“然臣斗胆,尚有一言,望殿下垂听。”
  李系挑眉,“说。”
  裴啸之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直直望向他,语气沉稳:“殿下神功盖世,此次飞身登城,生擒刘贼,三军莫不拜服。臣亦心悦诚服。”
  “然兵法有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殿下乃大燕宗室,万军所系,天下人心所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亦不可轻以身犯矢石。”
  “城头刀箭无眼,强弩不识天潢。倘若殿下稍有闪失,军心何依?大业何托?”
  裴啸之俯身再拜,额头几乎抵地。
  “臣请殿下,日后勿再亲蹈危城,勿再孤身犯险。”
  “若有攻坚拔寨之事,自有臣等披甲执刃,为殿下效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
  “否则臣等护主不力,纵然胜了,便是万死,亦难赎其罪。”
  一时间,整个帅帐都沉默了。
  李系垂眸看着他,神色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