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此节,他便不再将这红衣厨子放在眼里,只垂眸打开食盒,亲手取出汤盅,柔声道:“殿下,此汤性温,滋阴补阳,乃小臣耗费心力亲手熬制。”
  他双手奉上汤碗,微微俯身,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姿态柔顺而清雅,“请殿下品尝。”
  面对快怼到自己脸上的汤,李系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诶诶诶——”
  裴啸之双手环胸,扬起下巴,“你说是你熬的,便是你熬的?要不要脸啊?”
  刘璃身子一僵,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
  该死,这人怎如此直接?
  他就不怕燕王厌弃?
  裴啸之说罢,转头望向李系,狼眸里霎时盛满委屈:“殿下,这汤分明是我熬的。”
  “里头每一样药材、每一道食材,都是我亲手备的。连那只鸡,都是我去院里现抓现杀的——殿下明鉴呐!”
  李系看着他这副装可怜的模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惊喜”不断啊,裴大帅。
  他从来不知道这家伙能有这么多的戏。
  只是明知裴啸之是在演,可看着他委屈巴巴、像只垂头夹尾的大狼,他心里竟还是忍不住一软,再望向刘璃时,眼神便冷了几分。
  刘璃虽对谋略一窍不通,却最擅察觉人与人之间的情愫。
  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那红衣厨子,又看了看李系,瞳孔地震。
  他、他们……
  他目光落在红衣郎那张艳烈深邃的面容与饱满健硕的身形上,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没想到啊,没想到。
  燕王殿下看着端方持重、皎皎如玉,竟喜欢这种粗壮莽夫?
  刘璃几乎是神游着飘出南薰殿的。
  暮色四合,冷风拂面。
  他打了个寒颤,终于清醒几分。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宫殿,他攥紧袖口,加快了回住所的步伐。
  燕王殿下竟当真是断袖,还宠爱一个性格骄纵跋扈的厨子男宠……
  得尽快将此事报与恩师。
  ==========作者有话说:==========
  老裴巧施连环计,小白花误上断头台。
  后面没有刘璃的戏份了,恭喜小白花杀青下线!
  第75章我欲北伐
  后汉,汴梁城。
  绿柳盈盈,汴水泱泱,天光落入河面,如碎银万点。
  汉王宫,崇政殿偏阁中。
  紫衣男子倚窗而坐,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药盏尚温,苦涩药气弥漫。
  他生得极清俊,眉眼如画,唇色极淡。乌发以玉簪松松束起,几缕垂在颊侧,衬得他面容苍白,病骨支离。
  “司马大人,长安那边来信了。”
  侍从躬身入内,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司马微抬眸,伸手接过信。
  那双手指节修长,白得近乎透明。
  拿到信后,他先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火漆完好,且带着自己教给刘璃的暗号后,才取出蜡刀拆开。
  他展开信,垂眸看了几行后,秀眉便蹙起,待到看完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燕王乃断袖,偏宠身材魁梧、喜穿红衣、骄纵跋扈的厨子?
  ……什么?
  他又再次将信认真读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司马微放下信,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将刘璃这么一个蠢货安插在长安,到底是对是错。
  但很快,他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刘璃虽胸无大志,器小易盈,心性也不算稳,可到底有几分急智,且姿容极佳。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美人主动献媚,寻常男子便是不动心,也不至于全然无动于衷。
  但若燕王并非常人,对刘璃这套不买账,倒也无妨。
  毕竟刘璃是个蠢货。
  蠢,恰恰是他的优势。
  聪明人做事有迹可循,反倒容易叫人提防;蠢人行事常常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讲章法,也不成体系。监视他要费人手,盯久了却未必能得出什么有用结论。
  久而久之,旁人便会觉得他不过是个自作聪明、满心争宠的花瓶,不值得多费心思。
  这正是他想要的。
  西京长安本就守不住,他让刘璃主动投降,为的是测试一番燕王慕容系是何种人。
  若他因刘璃貌美,而宠信刘璃,那很好;若他因刘璃无礼,杀了刘璃,顺便屠城,那简直大好;若不屠城,只杀刘璃,自己这方也借机可散步燕王残暴不仁的谣言;若他不杀刘璃也不吃刘璃示好,无妨,只要刘璃还能在长安,便能用。
  他要刘璃去做那颗烟雾弹、搅屎棍,只要他留在长安,搅动燕王身边的人心,牵出几分端倪,便足够自己借机窥探燕王与其麾下诸方势力的虚实。若他能递回有用消息,自然最好;若不能,也无妨。
  司马微召来侍从,问:“凉州那边的消息可有打探到?”
  侍从摇头:“河西那边铁桶一块。凉州小族的消息尚能打听一二,可裴家、张家、索家、曹家这些大族的内情,半点探不出来。”更别提小裴帅裴啸之的消息了。
  司马微再次蹙眉,指节轻叩窗沿。
  燕王身边这些势力,竟比他想的还难撬。
  河西诸族抱成一团,外人难入;荆楚董氏势力简单,却粗暴得很,根本无处下手;巴蜀隔着天险,手伸不过去;岭南李氏与北朔、后汉皆有血仇,更是无从策反。
  他也曾重金买探子,甚至出价至几百两银子一条消息。
  这个价钱足够寻常人家吃喝一辈子,却还是买不动。
  屡次被严词拒绝不说,好几次还被对方直接反手卖了,赔进去不少人。
  更麻烦的是,江湖情报也走不通。
  最大的情报机构缘楼早早放话,不涉天下纷争,不接燕王相关密单。缘楼一退,烟雨阁、听风斋等小机构也纷纷避开,不敢接手。
  难办,实在难办。
  他能打探到的,只有燕王自起兵以来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每攻下一城,皆开仓安民,修缮城墙、道路、沟渠,约束军纪,秋毫无犯,百姓皆称其为仁义之师。
  对此,司马微嗤之以鼻。
  装模作样,假仁假义。
  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过是手段更高明些,知道百姓愚昧,稍施小恩,便能让他们感激涕零,跪地称颂。
  而那些愚蠢的百姓,慕容系的一点点施舍就把他们给收买了,认为他会和其他的军阀不同,竟对他抱有希望。
  一群目光短浅、不识好歹的刁民,只配当猪狗,活该被践踏。
  他闭上眼,压下心中的戾气。
  罢了,现在的自己已不是那群低贱卑劣的东西能触碰的到的存在,何必在他们身上费神。
  还是主公的霸业最为重要。
  就在此时,侍从又快步入内:“司马大人,国主来信。”
  司马微眼睛一亮:“快,给我!”
  拿到信,他并未立刻拆开,而是先眷恋地轻抚信封上的苍狼图腾与那个“朔”字良久,才小心拆开。
  待看清信中内容,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坐直身子,却因动作太急,一阵剧烈咳嗽涌上喉间。
  “大人!”侍从惊呼一声,连忙上前。
  司马微抬手止住他。
  他咳得苍白面容泛起病态潮红,指尖却死死攥着那封信。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后,才哑声问:“汉王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侍从恭敬道:“汉王更早收到国主指令,已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北上。”
  司马微点头,“好,我们也收拾准备,北上太原。”
  他捏着信,看着信中“与诸君太原相见,一同南下闪击燕军”的字句,激动得近乎狂热。
  国主,阿史那·枭烈要去太原,他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传信刘璃。既然燕王好男色,便从裴啸之身上做文章——散布他觊觎裴啸之的流言。”
  司马微看着刘璃送与他的密信,盯着“燕王乃断袖”几个字,露出一抹冷笑,“我就不信裴啸之能忍。”
  慕容系,汴梁送你了,好好享受吧。
  毕竟这将会是你燕军最后一次胜利。
  *
  长安城,兴庆宫。
  李系正在勤政务本楼中,同张谨、裴啸之、董武隆等心腹们一同检验改良后的纸张与新制雕版印刷成果。
  在巴蜀时,他便曾重金聘请能工巧匠,改良农具与水利器械,使粮食产量大增。如今入主长安,关中初定,他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件事——
  信息。
  古来治国难,难在山河辽阔,州县层层相隔。上令下达,往往迟滞;下情上报,又多虚浮。账目混乱,户籍不清,基层欺瞒,层层损耗。
  尤其如今正在打仗,掌握信息、具有时效性的信息,实乃重中之重,甚至能一纸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