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啸之这时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先前只听说两个小娃险些出事,幸而被一位江湖义士所救。裴颂之与张文远还托他帮忙寻人,好当面报恩。
那时他听着描述,便隐隐觉得有几分像李系,只是不敢确定。
这下可好,竟真是他。
这一瞬间,他心中掠过许多念头,却又什么都没能真正想清。
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将他与李系的命运一寸寸牵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于是他也撩袍跪下,朝李系郑重一拜:“臣谢主公出手,救啸之至亲。”
“此等大恩,啸之无以为报。惟愿此生为主公马前之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系看着他们转瞬间哗啦啦全跪了,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他长叹一声,忙道:“快起吧,你们这样真是折煞我了!”
“那日本就是举手之劳,换作旁人遇见,我也会救,实在不必如此。”
裴家人仍然长跪不起。
李系头更疼了。
他看向裴啸之,想让他帮着劝一劝,却见这人也低着头,跪得认真,自己眼风根本递不过去。
李系只得亲自走过去,弯腰抓住裴啸之的肩膀,用力要将他拉起来。
裴啸之原本听见他的脚步声,心里正紧张,刚要顺势起身,谁知李系已经使了力。
他毫无防备,被这一拽,竟直接朝前扑去。
李系也没想到他半点不抵抗,拉的太过用力,重心不稳,眼看便要往后倒。
裴啸之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一捞。
李系不想当众摔倒,慌乱间能抓什么便抓什么,手臂一抬,正勾住裴啸之的脖颈,将自己往前一送。
二人猛地撞上,身对身,唇对唇——
于是喜闻乐见的,两人就这般不小心亲在了一起。
殿中霎时死寂。
李巽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相缠。
李系勾着裴啸之的脖子,裴啸之拦着他的腰。
四目相对,
惊恐无言。
==========作者有话说:==========
哦豁
(天意侵蚀中……)
第81章神行千里
七日后,裴啸之率三十万龙武大军自长安拔营,北上太原。
李系携群臣出城相送,至城北十里亭外方才停下。
长亭外,旌旗蔽日,铁甲如云。三十五万龙武军列阵于官道两侧,战马不时踏地嘶鸣,军旗猎猎翻卷,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如黑云压低,气势惊人。
风起,云涌,黑鸢振翅傲长空。
裴啸之披玄金重甲,戴玄色金翅红缨兜鍪,高踞马上,腰悬横刀,背负长弓,红色披风自肩后垂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亭前,他勒马回身,目光自龙武军阵前掠过,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位白马银甲的将军身上。
李系双腿轻夹马腹,策马来到他面前,而后翻身下马。
裴啸之也随之下马,与他对视而立。
风掠过长亭,吹起二人的衣摆与披风。
李系看着眼前挺拔高大、一身戎装的男人,眉眼不由温和下来。
“裴兄。”他轻声唤道。
裴啸之垂眸看着他,“我在。”
李系道:“太原虽重,犹不及将军之一臂。克捷固是孤之所愿,然全躯保兵,更为要紧。卿当珍重自身,切莫冒进。”
说罢,他拉起裴啸之的手,认真地拍了拍:“注意安全。还有——”
他小声道:“等我,我们平阳府见。”
裴啸之睫毛轻颤,狼眸中眸光翻涌:“主公,华洛,你就一定要……”
可对上那双坚定的瑞凤眼,他终究没有再劝,只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而后回握住李系的手。
他手背上覆着的铁甲冰冷,掌心却无比滚烫。
“啸之明白。”
李系微微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心,随后抽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腰坠,替他系在腰带上。
裴啸之一怔:“这是……”
李系替他系好后,认真拍了拍。
“特效腰坠。”
那枚腰坠以玉石为底,内嵌一线金纹,阳光落上去,隐有流光浮动,如雪中含日,又若长河映星。
确实是特别的美物。
裴啸之抬手轻轻抚上腰坠,眼中惊喜几乎藏不住。
虽不知为何唤作“特效腰坠”,可这是李系亲手赠他的东西,他怎会不欢喜?
他抬眸望向李系,开心道:“多谢主公!”
眼前人眉目如玉,神色温和,闻言对他抿唇一笑。
看着那饱满薄红的嘴唇,家宴那日那个意外的吻忽然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裴啸之脑子一热,福至心灵,竟胆大包天地压低声音唤了一句:“……多谢阿系。”
李系睫毛猛地一颤,仓皇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反驳,甚至因那一声“阿系”,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反常的悸动,重新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眸,认真道:“这是特效腰坠【兴王师】,遇到危险就捏它一把,可以保护你。”
“【龙旗夜渡阴山月,虎帐晨收朔漠烟*】——这是它的题字。”
说罢,他抬眼看向裴啸之,眸光清亮而坚定,“愿君与我一同策马,定此江山。”
裴啸之望着他,心口滚烫,随即郑重抱拳:“末将万死不辞!”
他们二人相处这一幕,尽数落在长亭后的将领臣子眼中。
张文憬牵着马,看着自家大帅与殿下执手相对,又见殿下亲手替大帅系上腰坠,激动得热泪盈眶。
二人终于重修旧好了吗?
呜呜呜,太好了!
他忍不住感叹道:“殿下与大帅君臣相宜,肝胆相照,实乃我燕军之幸呐!”
也是大帅之幸呐!
亲手系腰坠,那是何等的殊荣,也是何等的——
啊!
这意味着什么?
旧情复燃,冰释前嫌,天作之合,破镜重圆啊!
好样的,施无畏!
你可以的!
张文憬越想越激动,险些没能绷住脸上的正经神情。
一旁的张谨却面色难看。
他垂眸望着亭前二人交握后又分开的手,袖中手指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主公不过是在拉拢裴啸之罢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看向裴啸之,眼神幽沉。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武艺高强,有学识,也确是不可多得的统兵之才,可终究不过一介武夫。
况且……
张谨又看向自己银甲披红的殿下。
主公有匡世之才,胸怀天下,日后必登基称帝,复大燕荣光。
然而一位帝王,是不可能没有皇后的,也更不可能不为慕容氏开枝散叶,留下子嗣。
主公素来以天下为己任,最重礼法制度。
想到这里,张谨眼中浮起一丝残忍的痛快。
裴啸之,你便是再爱慕主公,邀宠献媚之技再如何登堂入室,甚至登峰造极,也终究是男子。
凭这一点,他与主公便绝无可能。
只是这点痛快只在眼底停了一瞬,便又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压抑与酸涩。
可是他张谨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敬他,爱他,却永远不能与他在一起。
卑微如他,甚至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此生能伴君身侧,忧君所忧,效犬马之劳,便已是他能求到的最大恩典。
这一瞬,张谨竟对裴啸之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爱上不该爱的人,生出不该生的念,
注定烈火焚身,一世蹉跎。
*
龙武军拔营北上后,李系便开始着手安排长安诸事。
他此去平阳府,短则半月,长则一月,长安内务与军务须得提前打点。夜坊花灯需整改,城中消防与治安需复查,流民安置、户籍校对、府库账册、秦川各处兵力布防,也都要一一安排妥当。
谁主其事,谁为副手,何时回报,须做到何等结果,都得提前定下章程,再逐级吩咐下去,以确保他离京期间,长安仍能照常运转。
裴啸之率三十余万龙武军自长安北上,待大军全数开拔至平阳府前线,再完成安营扎寨,约需一月。
这一个月里,李系尽可能将能安排的事都安排下去。
待诸事大致妥当,他唤来李巽。
父子二人在南薰殿内说话。
李系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温声道:“小风,爹爹要去密室里闭关练武一段时日。若有人问起,你只说爹爹身子不适,在殿中养病,不见外人。”
李巽眨了眨眼:“闭关练武?”
李系点头,神色严肃:“嗯。此事不可声张,要替爹爹保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张先生知,除此之外,谁也不可知,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