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吠声越来越大，有人披上衣服出门，拿着手电筒照了照。
最近村子来往的人多，晚上有动静大家都挺警醒的。
“是喜梅和宏升啊！”
“嗯，赵爷爷！我们马上回去了，打扰了。”
应该是太久没说话了，黄喜梅回应的嗓音略带沙哑。
赵爷爷拿着手电筒举着，照着前方的小路。
“走吧，赵爷爷给你们照着！”
“谢谢赵爷爷！”
黄宏升干巴巴的嗓子说话都是劈叉的，赵爷爷没追问，只是举着手电筒照得远些。
“没事儿，回来了先好好睡一觉。”
“嗯。”
两人闷闷的回应，低着头，往家里走。
赵爷爷的手电筒照不到的地方，王大姐从家里窗户又拿出手电筒照亮。
赵爷爷看见了，看见两个孩子走到了另一束光亮下，这才关了手电筒回去。
一路靠着村里长辈的手电筒，两人才走着小路，到了家门口。
家里没有开灯，但是孙婶子也没睡，是听见动静了，才开了灯。
“回来了。”
孙婶子呆愣愣的站着，面对将近一年多没有见到的孩子，手足无措。
黄宏升和黄喜梅两人站在门口，木楞楞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甚至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嗯，回来了。”黄喜梅回应了一句，提着行李箱进门上楼。
黄宏升跟上，两人的房间都在楼上。
孙婶子站在原地，想要帮把手也伸不出手，三人就这样干巴巴的，见一面，就各自回了房间。
孙家的灯，亮得快，熄得也快。
次日一早，孙婶子忙活着做了面条，特地给两个孩子的碗里加了煎蛋，她自己没有。
姐弟两个下来，闷声吃饭，桌子上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声音。
孙婶子在一旁欲言又止，却到底不敢说话。
最后是吃完饭的黄宏升开口。
“我去找一趟王叔。”
“宏升，锅里还有面条，你吃饱了吗？”
孙婶子看见黄宏升站起身，才着急忙慌的询问。
黄宏升没看她，往外走，“吃饱了。”
孙婶子却突然嘀咕，“我下的面条多，我以为你们饿，要不再吃点儿、”
“不吃！！！”
黄宏升突然爆发，转身朝着孙婶子吼叫。
这一声彻底打破一家人沉默的平衡，黄喜梅放下碗筷，没有拦着弟弟。
孙婶子被吓了一跳，呆愣愣睁着眼，眼泪突然落下来。
黄宏升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是他受不了了，深呼吸好几次，却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眼泪盈满双眼，眼泪落得比孙婶子的眼泪还凶。
可是让他看着自己妈妈这样害怕惶恐的模样再骂几句撒气吗？
他不想。
那是妈妈啊。
黄宏升死死咬着牙，好几次深呼都压不下去眼里的泪和心里的暴虐，最后只能抱着脑袋，身体滑坐在地上，紧紧的抱着自己痛哭。
“你到底要干嘛啊……”
“我好累……”
“好累……”
“我大学没毕业就去跑外卖，大学毕业跟人合租的房子是租的同一张床，我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生病了不敢去医院，我的工资基本都寄回来还债了！”
“你知道在这么些年我唯一的念想是什么吗？等债还清了，我能好好睡一觉，我只是想要睡一觉！！！”
“可是我睡不着啊……睡不着……”
黄宏升边哭边喊，可是只是喊了那么一两句，便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抱着自己的腿，坐在自己家里还没有铺瓷砖的水泥地。
地上的灰尘很多，眼泪砸下去，瞬间裹挟了灰尘，灰扑扑的，没有一点儿溅起来的泪花。
黄喜梅也忍不住，坐在原地眼泪直落，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她三十岁了，最美好的年纪在打工还债，马上到四十岁，多半也是打工还债，眼角的皱纹都能比得上村里的奶奶。
身上的衣服还是工作时穿的，就那么两套，轮换着穿，洗得次数太多了，衣服发皱，起了毛边。
脚上的板鞋，是大学时买的，底边的花纹磨没了，要多穿一双袜子才能觉得不能硬。
孙婶子看着痛哭的儿子，想要寻求女儿的帮助，可是一转头，女儿的无声的泪水，也砸得她心头难受发紧。
“我……我只是想要赚点儿钱……能帮上你们……”
黄喜梅其实很想骂一顿的，她想骂‘凭什么有钱的机会你就觉得你能碰到，爸爸那事儿你还没有长记性吗？’、‘王叔阻拦过那么多次，为什么你想要签合同的时候不犹豫一下？’、‘那怕你去找一下王叔呢，哪怕你多犹豫一会儿呢？’……
但是，黄喜梅没有力气。
好累啊。
没有力气了。
说话也太累了。
黄宏升哭得累了，却还是站起来，胡乱的给自己擦擦脸，转头去了厕所洗脸，出来的时候除了眼睛是红的，是不是吸一下鼻子，就又是一张木头脸。
“我出门了。”
“等会儿吧！”
黄喜梅喊住了他，“别这样出去。”
不是怕弟弟丢人，而是，两人现在的状态都不太对，别得罪了人。
村子里的叔伯奶奶阿姨都是好人，可是再好的人，被气头上骂几句，心里也会不好受。
黄宏升听他姐的，回来坐下。
反倒是孙婶子一直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喜梅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了孙婶子一眼，“坐吧，妈，你说说情况，我们在手机里了解的可能也不多。”
孙婶子连忙坐下，手上尴尬又无措的去擦眼泪，黄喜梅抽来两张纸递给她，孙婶子忙不迭的接过。
“是村子里云杉集市的那几天……”
孙婶子慢慢的讲清楚，那六个人实在是表现得太好了，先拉近关系，吃饭住宿给钱不含糊，甚至是还多给，树立一个赚钱不愁钱的人设，然后三言两语的总是说孙婶子家里的房子不如别人家的，又或者是说起刚刚去外面闲逛时看见好多人，说起网红经济的美好。
甚至在王传带着民警来过之后，他们还主动的告别，说是理解现在村书记的保守，不愿意接受新事物，说他们要走了，让孙婶子不用担心他们会骗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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