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姜米就醒了，她没有惊动其他人，先自己在灶房烧了一壶水，把水灌进竹筒里，又把昨天用过的砍刀重新磨了一遍，刀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干净的白光，她把砍刀用旧布裹好放在灶台边，然后去后院叫了大牛
大牛已经起来了，正在柴房门口整理几根用剩的麻绳，他把麻绳绕成两圈挂在肩上，又拿了一把短柄铲子，没有多问什么，站在院子里等着，姜米回灶房把那包干粮和竹筒放进布袋里，四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鞋了，没有梳头，披着外衣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转身回屋把头发拢了一下又出来
三狗蹲在门槛上系完鞋带站起来，伸手把柴刀从灶台边拿起来别在腰后，一家人没有多说话，沿着村道出了村口，晨雾还没散透，路边的草叶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走在最前面的三狗裤脚很快就湿了半截
走到山脚灌木丛位置的时候姜米停了一下，四丫昨天插在灌木外侧的那根细树枝还在原处，断面的白色茬口已经被露水浸湿了，但位置没变，她拨开灌木枝条蹲下来看了看昨天回填的地面，表面的枯草和浮土保持着原样，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大牛在灌木丛外侧放下麻绳，把短柄铲子抽出来，蹲在姜米旁边等着，她没有急着动手，先沿着灌木丛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之后才回到灌木丛正面蹲下
“沿着昨天的位置继续往下挖，贴着弧面边缘清”
大牛点了点头，把铲子贴着弧形表面的边缘斜着插下去，土质比昨天挖过的地方硬一些，像是夜里的露水渗进去之后把表层的土重新压实了，他加了一点力，铲子切进土层里发出干燥的闷响
三狗蹲在另一侧用柴刀侧刃帮忙清理挖出来的碎土，把土块拢到旁边堆成一堆，两个人一左一右，沿着弧形表面的边缘轮流往下挖，弧面逐渐向两侧延展出来，弧度比昨天看到的更完整，像是一段拱形结构的中段露了出来
四丫没有动手，蹲在旁边看着那层灰白色弧面一点点扩大，在弧面边缘清理到大约一臂长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弧面和土层交界的位置
“这边有印子”
姜米放下手里的工具蹲过去，顺着四丫手指的位置看，弧面边缘靠近土层交界的地方有一排细密的刻痕，排列整齐，间隔均匀，不像自然形成的纹理，她用手把交界处的浮土轻轻抹掉，露出的刻痕更深了一些，能看出是成排的短线和小点，像是一种记录方式
二虎拿出揣在怀里的旧纸和炭笔，蹲在旁边把那排刻痕仔细描了下来，描完之后他对着纸面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弧面上的刻痕
“这不是文字，像是某种标记”
“标记什么”
“像是标深度和方向的，像是建造的时候留下来记录位置用的”
姜米蹲在刻痕前面没有说话，二虎指着其中一组符号又补了一句
“这一组跟老榆树底下那块图板边缘的符号位置一样，像是同一套标注方式”
姜米顺着二虎指的位置看了一会儿，那组符号确实跟图板边缘那一组相似，排列方式一致，只是尺寸略小，像是同一个人刻的，她站起来沿着弧面边缘继续清理浮土，露出的刻痕越来越多，有些是单独的短线，有些是组合的小点，有些像是分段标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组重复的符号
大牛把弧面边缘的浮土清理到齐腰深的时候停了一下，铲尖碰到了弧面底部的一条横向边缘，他沿着横向边缘继续往两侧清，露出的是一道笔直的线，像是弧形顶盖的底边
“这下面有空间”
姜米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那道横边下方，铲子碰到横边之后继续往下挖了大约两寸，铲尖穿过了最后一层浮土，落进一个空腔里，没有碰到硬面
她把铲子抽出来，用手把横边下方的浮土轻轻拨开，露出的开口大约两掌宽，边缘平整，像是事先留好的通道口，从开口往下看能看到一片暗色的空间，光线照不到底部，但能感觉到底下不是实心的
大牛蹲在开口旁边没有说话，伸手探了一下开口边缘的温度，缩回手之后说了一句“里面有风”
姜米也伸手探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气流从开口里往外渗，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跟洞穴里的风不一样，更均匀，像是被什么通道稳定地引导着
三狗蹲在开口边缘往里面看了一会儿
“娘，下面有多深”
“不知道，要先放灯下去看看”
大牛从麻绳袋里抽出一截细麻绳，把油灯系在绳头慢慢放下去，灯光在下降的过程中逐渐缩小成一个暖黄色的光点，落到大约一丈多深的时候灯停住了，光点稳住之后能看到底下是一层平整的地面，像是铺过
姜米把灯收上来，把麻绳在灌木根部绕了两圈扎紧，然后在开口边缘坐了下来，她先把一只脚探进开口踩了踩边缘，确认落脚的位置是实的之后把另一只脚也放了下去，整个人站进了那个空间
底下比她想象中宽敞，大约一丈见方，地面平整干燥，墙壁是灰白色的，跟入口处的弧面材质一样，墙角堆着几个陶罐，大小不一，有的倒着有的立着，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灰
大牛第二个下来，站在姜米旁边用油灯照了一圈墙壁，墙面没有刻字，但在靠近入口的位置有一排比入口处更完整的标记符号，排列整齐，像是专门记录这个空间用途的
二虎把那张旧纸掏出来，蹲在那排符号前面开始描，描了一行之后他停了一下，偏头看向墙角那几个陶罐
“娘，那些罐子跟四丫梦见的一样”
姜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角那几个陶罐在灯光下的轮廓确实跟四丫描述的吻合，大小不一，封口完好，有一个罐口的封层颜色比其他深一些，像是经过时间的沉淀之后在表面形成了一层更厚的沉积
她没有急着动那些罐子，先在空间里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地面平整坚实，没有塌陷的迹象，墙壁也没有裂缝，像是这个空间从上到下都是完整的
四丫没有下来，蹲在开口边缘往下看着，她没有出声，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墙角那几个陶罐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
“娘，最大的那个罐子，里面不是干的”
姜米抬头看了她一眼，四丫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不高不低
“昨天我在院子里闭眼看见的时候，那个罐口封层的颜色在变深，今天颜色还在，说明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姜米没有接话，蹲在最大的那个陶罐前面没有伸手碰它，罐口封层颜色比旁边的罐子略深，像是涂过一层不一样的封料，她凑近闻了一下，没有气味，但封层表面能看到细密的气孔，像是干透之后形成的
大牛从她身后走过来蹲在罐子另一侧，把油灯放低让光线斜照着罐口封层的表面
“封层没裂，也没被人动过”
“先不打开，原样放着”
大牛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来把灯举高又照了一圈墙面，确定墙上没有别的标记之后退回到入口下方等着
姜米在空间里又站了片刻，把墙角几个陶罐的排列方式和数量默记了一遍，然后踩着脚窝攀上开口，大牛跟在后面，二虎把描好的纸折好放进怀里最后上来
回到地面上之后姜米把开口边缘的浮土重新盖回去踩实，拨了几把干草覆盖在表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狗蹲在旁边已经把麻绳收好盘成圈放在布袋旁边了
“娘，里面那些罐子你什么时候打开”
“不急，先把今天描到的标记带回去研究清楚再说”
当天傍晚回到村里之后二虎在灶台前面把白天描下来的那排标记符号铺开在案板上，对照着老榆树底下那块图板的拓片逐一比对，比对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烧水的姜米，说了一句“方向对得上，弧面开口的位置跟图板上那条水道拐弯的位置重叠”
姜米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柴推进去，站起来走到案板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描下来的符号
“明天再去一趟，带一根长一点的麻绳，看看底下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二虎把那排符号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姜米坐在灶房门口把四丫说的话又翻了出来，她说罐子里的东西还在动，这句话她白天没说太多，但她蹲在开口边缘看着那些陶罐的时候神情不像在回忆梦境，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第二天天亮之后姜米推开灶房后门的时候看见四丫已经蹲在屋后那株苗前面了，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边缘那道青蓝色纹路，纹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昨晚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渗上来沿着叶脉走了一遍又退回去了
她缩回手站起来，转身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磨麻绳的大牛，没有说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麻绳的断头重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