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被上帝眷顾了,加茂忍很顺利地答应了我的求婚。
  之后,禅院家和加茂家签下了婚约,婚期定在一年后。这场联姻的筹备工作很多,其中有些需要我做的事——婚前检查。
  我觉得这项检查没什么必要,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看到我都知道我活不了多久。
  我还是乖乖接受了检查。
  检查结果令禅院家上下都沉默了,除了我天生自带的重病buff,还检查出了我这辈子怀孕概率为零的事实。
  我笑嘻嘻地觉得这是好事啊。
  难怪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来月经。
  我的窃喜在听说要学习繁多复杂的新娘课程时化作了悲愤。
  长老们说,我没有生育能力已是大错,必须要用其他的高尚美德来弥补。
  我需要学习如何成为一个除了没有生育能力,其他方面完美到挑不出错误的新娘。
  每一天的课程结束,会有专人来检查我的学习进度。
  ……
  学习新娘课程的第一天,白天就是些插花弹琴,还要学习唱歌,说是为了安抚我未来的丈夫每一天的劳累。
  我学得听到琵琶的弦音都想吐,趁琵琶老师打盹的功夫,侍女们也为了保持安静的学习空间退到了庭院外。于是我光明正大把自己扔进太阳底下暴晒,以此希望能在冬天中暑躲避这可恶的新娘课程。
  只晒了几秒,阳光烧得我脸颊发烫,我像是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眼皮被晒得红通通,几乎能看见眼皮上分布的毛细血管。
  倏然一阵阴翳覆了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花果香,女仆的声音随着飘来。
  “西西小姐又在做傻事了呢。”
  叹气声贴着我耳边,我一睁眼就看到清野美撑着伞半跪在我身前,伞面为我倾斜,阳光完全笼罩了她白皙美丽的面容。
  “出去。”我推了推她的伞。
  没推动。
  她手臂纤细柔软,力气却很大。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这只寄生种留在禅院家是为了什么。她的计划是夺取甚尔的身体,却没有做到,还在我面前自爆了身份。
  清野美置若罔闻地笑:“学累了吧西西小姐,我们休息一下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家仆端着一盘冒着凉气的芒果冰沙走进庭院。
  我爬了起来,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芒果冰沙的不尊重。
  顺便瞪了清野美一眼。
  她保持微笑。
  呈来冰沙的家仆莫名一直盯着我,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因为他是我在禅院家家仆里少见的男性。
  “那个……西西小姐……好吃吗……”男仆忽然出声。
  他脊背弓着,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人有一张秀气的脸,眉眼间露出一种介于讨好和期待间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越看他,越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点点头:“明天还要。”
  男仆顿时欣喜起来,仿佛我简单的一句话是对他莫大的恩赐。可是我没有送他珍贵的礼物,他在高兴什么,像是我成了他的上帝一般。
  等男仆端着我吃完的冰碗离开后,乐器老师也悠悠转醒。
  我叹了声气,正要抱起琵琶,乐器老师嗷地一声倒回地板上,发出碰地一声震动。
  清野美无辜地拍了拍手。
  我两眼茫然和无措,眼睁睁看到清野美打晕了乐器老师。
  “我没什么时间了呢,那就长话短说吧。”清野美道,“西西小姐对你的母亲记得多少?”
  我沉默了。
  母亲这个词汇离我很远,在我对这个世界的记忆里几乎微乎其微。
  “你打晕她做什么?”我反问清野美。
  清野美温顺地垂眸:“家主大人不允许有人提西西小姐的母亲。”
  “那你不是提了吗?”
  “所以她不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呀。”清野美弯唇。
  我:“……”
  “你怎么了?”我记得清野美说她没时间了,有些高兴,“没时间是什么意思?你要死了吗?”
  清野美似笑非笑:“我不会死的。”
  我遗憾唏嘘。
  “刚才那个男人其实是西西小姐母亲的亲哥哥。”清野美淡淡说。
  “哦。”我顿了顿,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睁大眼,“亲哥哥?”
  我那早死的母亲居然还有家人在这世上?
  真的假的?
  清野美面不改色点头:“不愧是有血缘作为纽带,眼睛有点像呢。”
  “你想说什么。”我总觉得清野美话中有话。
  清野美沉默了会儿。
  日落西山,正值傍晚,风声渐起。
  我以为清野美不会再说什么奇怪的话,起身走向乐器老师想把她叫醒。
  “你,不是禅院家的孩子。”
  很轻的一句话落下。
  我定在了原地。
  清野美平静地说:“那个男人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亲生父母一直是禅院家的家仆,很久以前他们就越界了,后来你母亲成为了禅院家主的外室时才发现有了你,一无所知的禅院家主在你诞生后将你迎回禅院家。”
  我回头笑了:“禅院家有这么蠢吗?连孩子是不是自己家的都不知道?”
  我是没什么智商,但也没蠢到清野美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清野美接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份牛皮文件袋。
  “这是亲子鉴定。”
  我愣住片刻,摩挲着文件袋的质感,然后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样慢慢拆开。
  白纸黑字,字字清晰。
  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显示我和一个叫禅院明的人是父女关系。
  养了我十多年我的父亲叫禅院直毘人,而不是这个陌生的名字。
  肯定是她又在戏弄我。
  “你又骗我,编的像模像样很有意思吗。”我的声音带了些刻意的恼怒,“反正我也打不过你,想杀我就杀了好啊。”
  看到我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总能满意了吧。
  清野美直勾勾凝视我,轻而易举看穿了我拙劣的表演。
  她的目光黑漆漆的,恍若是深渊一般,让我不敢与她过多的对视,手上不可控制地攥紧了琵琶,弦锐利地割破了我的手指。
  血丝顺着琴弦流下,在身上白色的和服上晕开了血花。
  我没太注意这些,直到清野美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我才感觉到手指被割破的刺痛。
  她摇头幽幽说:“我怎么会伤害您。”
  一边说,一边拿出柜子里的药箱,开始为我手指上细小的伤口贴创口贴。
  我抿起嘴唇,抽不出自己的手。清野美就算是女人,力气也犹如磐石。她那双雪白的手腕就像蛇盘缠住了我的手,贴得我很近,乌黑冰凉的发丝挠着我的脸颊,伴随她身上的香气让我又痒又冷。
  “难道不是西西小姐自己想要真正的家人吗?”
  我脑子空了下。
  指尖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地颤了颤。
  “与你无——”我语气重了些,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我把剩余的话用力吞回腹中。
  是清野美贴完创口贴,在我的伤口上摁了摁,刺痛传来,我眉头一皱烦不胜烦地想起身,手腕被人往前一拉,顿时离清野美的眼睛无比地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的瞳孔不断扩大变黑,像是捕食者兴奋时的样子。
  她轻轻呵出的气洒在我颈间,我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低下眼。
  “我都是为了你好呐,禅院甚尔做不了你真正的家人,那个人可以,你们可是有血缘关系的呀。”清野美哀怨起来,“还是说西西小姐真的想为了联姻嫁给完全陌生的人?”
  我攥紧的手指在听到她这样的话后缓缓松开,紧紧盯着清野美。
  我都是因为谁才要嫁人的?
  这只寄生种怎么这么没点数?
  想到这,我呼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笑起来:“为我好的话为什么要找到我们?为什么要抢甚尔的身体?为什么在我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来动摇我?”
  面对我的质问,清野美只是深深注视着我。
  ……
  羂索从成为清野美开始,无论何时何地,都在注视着他所侍奉的小姐,如此羸弱不堪,身在咒术师大家族却连术式都没有。
  他的初衷是接近禅院甚尔,观察这具□□的强度和功能。然而,每日每夜过去,他看到的只有时时刻刻依赖着禅院甚尔的小姐。
  他照计划等到了禅院甚尔带小姐逃跑,本意是趁机夺走那具身体,但禅院甚尔的确强悍,从重重术师和六眼的包围下逃走。
  羂索改变了计划,用硬的不行,就换一种方式,让禅院甚尔自投罗网。
  这一次的计划完美地如他所料,只是他棋差一招,没想到小姐会突然觉醒术式,转移了禅院甚尔身上一半的伤害。他步步为营,不愿意赌自己能杀了恢复不少力量的禅院甚尔。
  他只能转移目标,所幸他为自己准备的新身体还有一具。
  在那之前,他需要处理小姐。
  因为在小姐离开禅院家的这段时间,他总是下意识为小姐整理床褥,清理无人居住的房间,坐在小姐常坐的位置眺望天空。
  不可否认,一年的日夜相处让他有些习惯了。
  所以他决定给小姐一个选择未来的机会。
  他向小姐坦白他的计划。
  那一晚,小姐如他所料来到他的房间。
  摇摇欲坠的纤弱身体在夜风里颤抖,她走过来的脚步声,心跳声踉踉跄跄。
  他能清晰感知到利器的靠近。
  离他的颈动脉一步之遥。
  只要她能下手,他就会杀了她。
  可是小姐愚蠢,天真得令人发笑。
  刀叉横亘在他颈间许久,她枯坐在他身旁静静地宛如雕塑。
  直到破晓渐出,她都没动手。
  羂索不由得想起过去的千年时光里,想杀他的人无数,没有人在他面前停留过。
  他给的机会,小姐抓住了。
  他会为小姐找到她想要的家人,以此两清,合乎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