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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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令蓁欢天喜地,终于可以回侯府了,这日的天气也由雨转晴。
  周府距离侯府有些远,沈令蓁一大早就起身准备一切,带了那从林府来的两名婢女,一同乘马车过去。
  她以为自己会有些许的“近乡情更怯”,然而这种感觉,现在看来都是过于矫情——
  从年初姨母病逝开始,她的人生就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拉上了另一条路,快乐寥寥,却满布着荆棘和被荆棘划伤的痛,眼下勉强算是暂时安宁,等到父亲醒来,知道她拿了自己的婚姻去交易,还需要她过这一关。
  但她宁愿早点过这一关,因为这意味着父亲已经醒来。
  从角门回到侯府。
  入目的一切,明明跟她离开那日几乎没什么区别,但一切,又分明是恍如隔世。
  侯府上的众人谁都没料到沈令蓁会突然回来,纷纷炸开锅,齐齐涌了上来,小姐失踪多日,根本就没有任何音讯,他们被困在侯府里被迫斩断了一切消息,要担心侯爷的案情、担心小姐的安危、担心侯府和自己的未来,这几日似乎好起来了,侯爷被送了回来、侯府也解了围,只有小姐还是音讯全无,
  看小姐瘦了,憔悴了,眉眼之间甚至还透着淡淡的愁苦,不知这些日子里经历了多少风雨。
  好在小姐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要是侯爷知道小姐回来,说不定就能一下苏醒了呢?
  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沈令蓁的贴身婢女桐雨,
  她紧紧抓着沈令蓁的手:
  “小姐!我的小姐!那一天,早知道会被困、会一去不回,奴婢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留你一个人的!小姐,你受惊了是不是?这些日子,你都住在哪里,今日不会再离开了吧?侯府才是你的家呀!”
  侯府被围的那天,刚好桐雨陪着沈令蓁外出,回来时远远发现不对,她过来探路,自此一去不回。
  “没事,没事的,都过去了。”
  沈令蓁无比珍惜地捧起了桐雨沾泪的小脸,轻轻捏了捏。
  她说谎了,她哪里是没事呢?但她什么都不可以说,即使眼泪已经浮在了眼底,就快要控制不住溢出来了,她还是什么都不可以说。
  沈令蓁眯眼笑了笑,应该不会被发现苦涩:“事情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只是我,我等会儿就要走了……来,”
  她把从林府来的两名婢女跟桐雨互相介绍,侯府出事那天她和桐雨就是去了林府,三人虽然之前都见过,但这一次,身份有了一些变化。
  然后沈令蓁直奔主院,探望还在昏迷中的庆远侯。
  在看到父亲苍老面容的一刻,她的眼泪还是没忍住——
  都说“养恩”重于“生恩”,姨母一家待她比亲生女儿还好,而另一方面,即使这十几年来,她与京安的父兄从未间断过往来通信,但她却又不得不自私地承认,父兄二人更像是遥远的符号,看不见、摸不着,
  而至于离开了十几年的京安,更是陌生。
  她以为她会自私到底的。
  可当她收到兄长的噩耗,赶回了幼时便离开的侯府,她发现,自己并非自以为的那般冷漠和自私。
  当年父亲送走她,是为了她长远计,用心良苦,
  而如今,这世上血脉相连的,也只剩他们父女二人。
  好在父亲的脸色尚可,沈令蓁默默在床边默默陪了一会儿,忽然瞥见了枕边的东西——
  这枚烟紫色玉佩,是母亲生前的心爱之物,多年来沈令蓁一直佩在腰间,从京城到镇江,再从镇江回京城,只是这番回来的路上太急,她担心遗失而收了起来,兄长丧事期间她也暂时交给父亲保管。
  想来,是父亲把玉佩一直藏在了枕下,刚才她为父亲净面时,让玉佩滑了出来。
  父亲与母亲恩爱多年,无论母亲康健时、还是病逝之后,他都再没有过第二个女人,这玉佩继续放在他身边,便也算作是母亲在陪伴他,助他早日苏醒。
  沈令蓁又好生细致地祝福了一番贴身照顾父亲的人,这才起身,往外走。
  她心口的大石并未轻松,仍旧堵在那里。
  却听报说,林员外家的佩禾小姐来了,这会儿刚进府,应当是要先往东院正厅去——
  那是庆远侯世子、沈令蓁的兄长停灵的地方,她便也连忙赶了过去。
  “佩禾姐姐!”
  两人上次见面,正是侯府出事的那天,也正是因为沈令蓁去了林府探望,她才能够侥幸“逃过一劫”,并没有被当场抓去教坊司。
  而早先这段日子侯府被围,林佩禾也被挡在了围外,再不可能靠近,更没有机会进来祭拜沈令蓁的兄长。
  林佩禾惊喜极了,与沈令蓁互相拥抱寒暄之后,先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庆远侯府出事,林家保持了沉默。
  “侯府的事与你们无关,我们还生怕牵连了你们。”时局的艰难,沈令蓁怎会不知?恶魔头子周定珩可是当朝首辅,
  林佩禾的父亲林员外郎只是个正五品,又能帮得上侯府什么呢?
  而真正在意的人,见面又岂止是表面的寒暄,沈林二人过去并不熟识,却也因着同一个男人有了深刻的交集,话题说来说去,永远绕不开早逝的庆远侯世子。
  “兄长出殡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下个月初一。”
  这是沈令蓁并不想告诉的事,因为出殡那天,林佩禾不能出席,说出来也只能让她徒增伤感。
  果然,林佩禾沉默下来,她的目光久久落在了棺椁前的牌位上,她温柔的长睫低垂,应该是陷入了曾经青梅竹马年少情深的往事。
  沈令蓁不知道,世子的病并非一日而成,林佩禾早已把泪水流干,以为早已经可以自如面对,可见到世子的亲妹妹、兄妹二人那张肖似的脸,她还是说不出口,自己很快就要另嫁他人的事。
  就好像她背叛了曾经刻骨的情意,在情郎尸骨未寒的时候,终究妥协于现实。
  林佩禾不敢说。
  “蓁蓁,蓁蓁。”
  林佩禾从小听庆远侯世子这么称呼他唯一的妹妹,于是她也习惯了这么叫沈令蓁,
  “我听说……你要,嫁给首辅周定珩了?”
  林府不比完全封闭的侯府,多少能听到一些消息,更何况林佩禾的两名婢女是被周府买走的,她当然会联想——
  至于侯府的事是否跟首辅大人有关系,林佩禾不去猜,如果沈令蓁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的追问无异于会让对方更加难堪。
  她得到了沈令蓁淡淡的一声答应,显然是不愿多谈此事的。
  所以,林佩禾剩下的话也就没问。
  她记得,世子很早就提过,沈令蓁也有一名青梅竹马的男伴,名叫邵恒。
  邵家从武,邵父与庆远侯也是颇为投契,然而邵家想要更上一层楼、博一博更大的军功,所以在沈令蓁被送往江南后不久,邵家也举家搬离了京安,去了遥远的边地,十几年过去,几乎音讯全无。
  邵恒比沈令蓁要略年长数月,是个天生的武将料子,身强体健、高高壮壮,小小年纪便行走如风,从不生病,是朝气蓬勃的帅气;
  邵恒的性子也很受大家喜欢,开朗、乐观、坦荡,
  这男孩子最喜欢用各种办法逗沈令蓁高兴,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面,只要沈令蓁高兴,他比谁都高兴——
  尤其沈令蓁在高兴的时候还会甜甜地叫一声“恒哥哥”,就连世子这个亲大哥听着心里都止不住欢喜,何况是邵恒本人?
  林佩禾光是自己想,也觉得沈令蓁更适合邵恒那样的夫君。
  然而自己认为、自己想,哪里敌得过冷冰冰的现实?沈令蓁的婚事已成定局。
  只是说来也巧,周定珩与邵恒,名字里都有一个“珩(恒)”字。
  周定珩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