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最终只是更紧地收拢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宁。
  这或许是他返回那座气氛压抑的孤岛前,最后一次允许自己如此放纵地依赖了。
  “谢谢。”
  少年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千言万语,重重顾虑,最终凝结成最朴素的感谢。
  谢谢你的存在。
  谢谢你的迟钝,没有追问。
  谢谢你的敏锐,察觉到了我的紧绷。
  月代雪似乎听懂了他未曾言明的部分。
  少女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开始缓慢地抚摸他的头发,另一只手也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虽说枢拓真还想要再温存一下,但是这大庭广众之下撒狗粮的行为还是太吸引目光了,只是稍稍相拥上一会儿,就已如芒在背。
  枢拓真不得不结束这温馨拥抱,匆匆结完账单,牵着月代雪前往提前预定好的餐厅。
  掌心相贴的温度尚未散去,纸袋提手的微凉也还残留在指尖。
  “真……”
  “嗯?”
  枢拓真回头的瞬间,他握着的那只手,突然失去了所有自主的力道。
  他刚好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一幕,在他预定的所有未来计划之外的可能。
  并非是少年没有预测到这样的未来,而是他下意识不往这边思考。
  倘若魔女岛上过去多久,自己这边世界就过去多少时间的话,小雪旧病复发该怎么办?
  这本就是不存在完美解法的问题。
  数学考试时,老师说这种问题绕过就好,但是人生不允许枢拓真绕过。
  “小雪———?!”
  突如其来的昏迷,视线角落处的倒计时仍在继续。
  枢拓真没想到月代雪会如此的轻,轻飘飘好似空壳人偶,昏迷后不自觉流露出的痛苦神情更像是将他的心脏也一同攥紧。
  濒死的病痛他已体验过,如今又见小雪复发,可谓是感同身受。
  枢拓真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松开纸袋,张开双臂,险之又险地在那具温软身体即将触地的前一刹那,猛地将她揽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异样状况一下令枢拓真成了众人的聚焦点。
  街道上,少年抱着少女越跑越快,眉头紧缩着愁丝,几乎是强扯开出租车门:
  “去医院,快!”
  那家少女曾待过的都心医院的标牌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下车后枢拓真几乎是撞开了急诊科的玻璃门。
  昏迷的少女被送去抢救,少年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地刺入鼻腔,取代了商场里那点残留的柑橘香和属于她身上的温暖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
  在医生再次找上少年的时候,他几乎是弹了起来,腿却一阵发软。
  “枢拓真?你是月代雪的家属?”
  “是!她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手里的病历夹,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脸色比病人好不到哪里去的少年:
  “初步检查,是旧病复发。”
  “最近是不是……情绪波动比较大,或者身体过度疲劳?”
  “这……”枢拓真无法做出回答。
  “接下来要采取保守治疗,尽量不要刺激她的情绪,好好修养仍然有治愈的可能。”
  但医生也没有追问,只是说出了医疗建议。
  “我明白了。”
  旧病复发。
  枢拓真很难不去联想月代雪对昏睡的自己的整日陪伴,眼角痉挛抽搐不已,按压之下才能稍稍冷静。
  “病人现在正在休息,看望的时候注意点,千万不要刺激她的情绪。”
  “谢谢提醒。”
  枢拓真跟着护士来到病房里,见到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点滴的少女,第一次觉得这模拟奖励或许也不是那么美好。
  就像是病重之人的不切实妄想,如果不去体检,是不是就不会生病。
  少年意识到自己的偏执,却无可避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角倒计时越发迫近。
  病床上,突然昏迷的少女缓缓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那没有焦点的视线才重新汇聚,落在少年身上。
  “真……”
  “没事,只是小毛病,住院几天你就能好的。”
  少年胡乱编制着谎言安抚少女,却忘了,生过病的少女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上学,还有艾玛、希罗……”
  “真……”
  这个在阳光下慢半拍翻书的少女,这个在试衣间笨拙拥抱他的少女,这个用最轻柔的抚摸告诉他可以放松的少女……
  几乎是少年眼下唯一真实触手可及的星光。
  可他不能向星光许下愿望,反倒要聆听这稍纵即逝的流星之愿。
  因为倒计时要结束了。
  “真……如果我的病实在无法治好……”
  少女低着头,惨白的脸颊没有抬起视线去与少年对视:
  “你就忘了我吧……去和希罗她们一起……”
  “等一会儿,医生找我有事。”
  没有人呼唤少年,他佯装有事匆匆走出病房,终于赶在倒计时结束的前一秒逃离了少女的视线。
  不能忘。
  不会忘。
  必须活下去———为了她,也为了自己能继续记住她。
  倒计时徐徐流逝,似是即将要归零。
  但少年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病房之后,病榻上的月代雪沉默半晌,从怀里取出一张两人的相片。
  ————可那并非少年与她的合照。
  “神明,伟大的神明啊……”
  少女双手合于胸前,犹如她上一次病危之时对照片里的神明做着祈祷,念叨着相同的话语:
  “请你让他忘了我吧,忘掉我这个已死之人,在未来里安稳生活下去……”
  “只要他能得到幸福,我的一切都可以作为代价……”
  少女呆呆地念叨着。
  但神明不会开口张嘴,也不会告诉她究竟是谁。
  她永远在照片里轻轻笑着,宛如真正的蒙娜丽莎。
  ……
  (本卷完)
  第二卷 老颓衰 : 第三十五章 冰上梅露露:难、难道说?
  少女曾许下愿望。
  ———要永远像现在这样幸福下去!
  要汉娜和拓真,大家永远永远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因此橘雪莉就算早早发现了远野汉娜的秘密,但也只是静静看着远野汉娜背着自己“金屋藏娇”。
  她知道少年真正爱着的人是她而非她,就像她也真正爱的人也是少年一样。
  他生前的已被自己占有,死后的自然要归还原主。
  直到少年彻底离世,少女又选择追随他而去,负责收拾这一切的她才默默走上前台,为他们操持起一场仅有自己能够出席的葬仪。
  枢拓真复活后几乎切断了所有社会联系,远野汉娜也并非真正的引人注目的大小姐。
  所以这场葬礼注定简单。
  何况枢拓真“再度死去”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挚友的相继离去让橘雪莉重返孤身一人,已年近四十的她有想过模仿远野汉娜的行为,但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她不应该那样做。
  她如果那样做了,一定会辜负少年为她所作出的一切。
  辜负那个雨天,辜负他的鼓励,辜负他为自己准备好的太多太多。
  时光将她的发色漂成月色,昔日缠绕着复杂心事的环形辫,也已化作一条素净的长辫垂在肩前。
  她去了一趟她们年轻时期去过的神社,归还了那已陈旧卷边的御守。
  她轻轻抚过那张合照:照片上,远野汉娜笑得灿烂如初夏,身旁是那名她同样熟悉的青年。
  橘雪莉的目光忽而移向门口,仿佛看见了来时的路,看见了那个总想成为侦探的少女时期的自己。
  也看见了此刻正静静立于门边,她在神社内所遭遇的,答应实现她愿望的神明————
  那是一名拥有如瀑雪发,一举一动如同优雅贵族般的少女。
  她美得像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