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表情一点都没有放松下来。
  不如说,恰恰是因为眼前最大的威胁消失了,真正让他彻夜难眠的那个问题才终于浮出了水面。
  “……但那个乌鲁克之王仍然在活动。”
  这一次的战斗,合众国方面已经认为远远超出了圣杯战争应有的范畴。
  不光是女神和神兽,还有那个从出场一开始就惹得满城风雨……不,差不多都快要整个合众国都无法继续保持冷静了吧?
  更别说还有刚刚不知是哪个从者发射的宝具,在击穿风暴的同时,还要半个北美洲的云图一扫而空,这可完全不是他能解决的事情了,就连合众国都要为此花费不少的功夫加以掩盖,基本上也对这讨人厌的烫手山芋差不多忍耐到极限了。
  圣杯战争的成果没看到,坏事倒是来了一大堆,这又有谁受得了?
  如果继续让这种存在在雪原市活动下去的话,一定会引发更大的恶性事件。
  就算弗兰切斯卡不掺和进来,也必须把那个男人除掉。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车窗外的天空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只有远处城市残破的灯光在地平线上勾勒出参差不齐的轮廓。
  “还能继续出动吗?Assassin?”
  法尔迪乌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但他知道对方听得见。
  不等回答,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殷红如血的三划令印释放出夺目的光彩。
  “以我目前持有三划令咒,不惜一切代价除掉那个乌鲁克之王,做得到吗?”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若是准备好了接受这代价,这份愿望,吾会实现。”
  呜呜的风吹过车窗,发出了几近言语的风声,随后戛然而止,如同影子里的某人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
  时间回转至夜幕降临的溪谷。
  比起吉尔伽美什自己的动作还要快,阿尔喀德斯的九道拳影贯穿了几乎快要包裹着他的阴影,藏匿在影子当中的暗杀者并不擅长正面交锋,在大英雄盛怒的全力轰击之下,灵核破碎,灵基溃散,几乎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的眼神多少有诧异,他当然能反应过来暗杀者的袭击的,但面对打断他们二人交锋的Assassin,亲眼目睹着这一幕的阿尔喀德斯无异更为盛怒。
  然而,一切却并没有因此落幕。
  在那暗杀者的灵基被粉碎的同一刹那,被击碎了的残骸并没有如寻常从者那样化作微弱的魔力光粒消散在夜风中。
  破碎的灵基反而开始重新聚合,化作了一团晦暗的影子,在还没有黑透的夜幕下如墨汁一般散开。
  没死?
  不,这破碎重组的模样,比起暗杀者本人还要来得快,以至于在那团晦暗影子爆散开的同时,差距到了不对的阿尔喀德斯已经来不及闪躲了。
  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迫使猎人的本能在那一刻发出了比面对天之公牛还要尖锐的警报。
  “这是——?!”
  冥想神经
  几乎与世界融为一体的暗杀者以自身毁灭为前提释放的宝具。
  那是追随杀死自己之人的死之诅咒,只要沾染到暗杀者死后留下的影子,不论是怎样卓越的英雄也同样难逃一死。
  击碎暗杀者的灵基这一行为本身便是触发诅咒的条件。
  杀死我的人啊,就由我的死来带走你的生命。
  阿尔喀德斯在一瞬间便理解了这已经死去的暗杀者究竟留下了怎样的东西。
  可即便理解了又如何?
  死亡已经盯上了他。
  晦暗的影子如同跗骨之蛆,沿着他的四肢躯干不断蔓延,每触及一寸皮肤,那一寸便失去了知觉,仿佛被什么东西从灵基的根源处一点一点地抽走了生命力。
  几乎是在接触到的瞬间,阿尔喀德斯甚至都感觉自己的灵基要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死亡的威胁,在以此身作为从者显现时,从未如此强烈过。
  阿尔喀德斯又岂会接受这样荒诞的事实?
  与乌鲁克之王的交锋竟要以这样的结局收尾?
  他又怎能接受?!
  “够了!”
  伴随着怒吼,大英雄的十二荣光之中的某一项随之激活,那是因活捉厄律曼托斯野猪而获得的荣光,从半人马贤者喀戎处继承的、直至转让给普罗米修斯为止的不死性。
  神明的不死性立刻在晦暗影子的侵蚀下全力反扑着这死亡的诅咒,但即便如此,亦是杯水车薪。
  他早已不是那个后来升华为大力神的那个男人了,神明的不死性不过只是在这片刻延缓他走向死亡的进程而已。
  但那又如何?
  难道没有了不死性,自己就仅仅只是个在冥府跟前悲叹的凡人?!
  “Master!使用令咒!”
  意识到阿尔喀德斯情况不妙的希波吕忒大喊着,虽然不知道这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显然是仅凭阿尔喀德斯自己解决不了的困境。
  “不行!我和他之间的契约和魔力回路……”
  远坂凛的话都没有说完,但希波吕忒完全可以理解她是什么意思。
  因为只有退场的从者才会认同空气一般,断开与御主之间的魔力回路,即便是令咒也回天乏术。
  可当她因为帮不上一点忙而懊丧时,抬头却发现阿尔喀德斯灵基消逝的速度远比自己所感知到的要慢得多。
  唯有这一点,吉尔伽美什无比清楚,他是在如字面意义上一般,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抗拒着将要到来的死亡。
  怀抱着竟然被暗杀者插手决斗的愤怒,阿尔喀德斯在这一刻发出了咆哮。
  那咆哮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在死亡面前绽放出的、燃尽一切的怒火和激昂。
  这决不能算是最后一步!
  至少自己决不能死在区区一介暗杀者的手中。
  “来吧!吉尔伽美什!束缚天灾的英雄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震得四周残存的碎石都跟着簌簌颤动。
  “看看我们之间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希腊的大英雄绝不允许自己最后死在毫无名誉可言的暗杀者手中。
  正因如此,即便拼尽自己最后的力量,他也要以英雄应有的姿态落幕。
  “如你所愿,身披狮裘的猎人啊!”
  深深被眼前这一幕所震撼的吉尔伽美什高声回应着,并不是简单的不甘居于人下,更是对此刻的阿尔喀德斯最为有力的回应。
  他重新攥紧了拳头,几乎在一瞬便凝聚了自己全身的力量。
  目睹这眼前的男人如此回应自己,阿尔喀德斯的眼中涌现出几分作为半神同胞、更是作为英雄的惺惺相惜。
  倘若自己势必因为诅咒而死,那他定然要战胜这无聊至极的诅咒,即便是落败与死亡,也应该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而眼前已然和自己交锋数次的男人,正是自己的选择。
  一瞬恍惚之中,阿尔喀德斯的左拳与吉尔伽美什的右拳在空中碰撞。
  这一次的碰撞比方才任何一拳都要猛烈。
  冲击波从二人交握的拳面之间炸裂开来,溪谷两侧的岩壁在那一刹被抹平。
  大地在二人脚下凹陷了下去,从接触点向外辐射出一圈又一圈的同心裂纹,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湖面,泛起横亘在大地之上的涟漪。
  阿尔喀德斯的全身上下在这一拳的冲击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不死性所勉强维持着的灵基在这超负荷的输出之下终于迎来了临界点。
  但他同样咬牙坚持下来了,然后,吉尔伽美什的第二拳紧随其后。
  那一拳穿过了阿尔喀德斯已经无力防御的胸膛,直直地贯入了他的灵核所在的位置。
  “咔嚓——”
  没有骨骼的碎裂,也没有内脏的破碎,给人的感觉反而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窗帘,那希腊英雄的灵核便在不堪重负当中彻底破碎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阿尔喀德斯的身体在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