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像是提起了一个不愿回忆的话题。
  “再说我也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充其量顶多只是在圣杯战争当中活下来了而已。那种没用的杯子,谁爱要谁要。”
  吉尔伽美什微微挑眉。
  “那你还来参加圣杯战争做什么?”
  远坂凛沉默了一瞬,夜风吹动她凌乱的双马尾,露出了耳后那一小块被灰尘沾染的皮肤,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是少女的赌气,而是一个魔术师在面对自己真正信念时才会展现出来的、沉甸甸的决心。
  “那当然是为了解体这场圣杯战争。”
  “圣杯这种东西,只会带来灾祸。”
  吉尔伽美什听到这番话,倒是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远坂凛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到底是在说气话还是发自真心。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灾祸与否全看人如何运用吧。”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独特视角。
  “万一许愿的人只是想要很多很多钱呢?一个人变得很富有也不会对世界和人类造成什么影响吧?”
  “难说。”
  凛下意识得反驳,反正和圣杯愿望相关的事情,她向来不会掉以轻心。
  “总而言之。”吉尔伽美什将棍棒往肩上一扛,语气变得干脆起来,“只要不拦着我回家就行,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这个世界的人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也没有指手画脚的打算。”
  远坂凛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看了好一会儿。
  说实话,要是换做那个金发的年轻英雄王,她绝对不会有这种念头。但眼前这个年迈的吉尔伽美什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强大到不讲道理,却又没有那种睥睨一切的傲慢,他的诉求简单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而他对圣杯战争本身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执念。
  既然如此的话——
  远坂凛在心中盘算了几秒,随后大着胆子,迈出了一步。
  “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她的声音尽可能保持着平静,但眼底的心动还是出卖了她。
  “到时候你许完愿望回去,我们就解体大圣杯,各取所需。”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着她,满脸无语。
  那表情像是有人刚刚在街上拦住了他,然后对他说“来帮我搬家吧,搬完我请你吃饭”。
  “我没找你们的麻烦就不错了,还要拉上我一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乐意。
  “这不就是让我给你们出力吗?”
  “算了吧。”他摆了摆手,目光掠过了远坂凛身后那位一直沉默站立的希波吕忒,在那位亚马逊女王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我看你们这从者也不差。”
  远坂凛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再追着这个话题不放。
  能让这个男人不和自己为敌,已经算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可吉尔伽美什的思绪却已经飘向了另一个方向。
  远坂凛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在他的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小圣杯的部分。
  爱因兹贝伦一族制作的人造人。
  负责吸收退场英灵灵魂的容器。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一种隐隐的不快从心底升起,和此前对那暗杀者幕后黑手的厌恶不同,这种不快更加本能,更加纯粹。
  人怎么可以被当做容器呢?
  将人当做盛放灵魂的杯子,无论那个人是不是人造的,这种行径在他看来都荒唐透顶。
  在乌鲁克,不论是神殿的祭司还是田间的农夫,每一个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和尊严,把一条生命当做器皿来使用,这已经不仅仅是对个体的亵渎,更是对生命本身的冒犯。
  这名为圣杯战争的仪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令人作呕。
  但正当这些念头还在脑海中盘旋的时候,忽然之间,远方传来了震动。
  此前一直缓缓陷落的神山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回归,被犁开的山体正在重新沉入大地怀抱,满布裂痕的岩层向着四周塌陷,森林在碎石和尘土之中慢慢吞没了那座曾经拔地而起的庞大山体。
  而在那回归森林的神山废墟之上,张扬的风压如同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从树梢之上横扫而过,将周围数百米范围内的枯枝败叶全部卷入了半空。
  那是英雄王宝库之中无名之剑的余韵。
  吉尔伽美什认得这种风压,虽然他所使用的不是宝具而是手中的棍棒,但这种撕裂天地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力量。
  很显然,另外一边的英雄王的战斗也已经宣告结束了。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并没有多少意外。
  年轻的自己虽然狭隘得很,但论战斗的本领,倒也不至于输给谁。
  然而他身旁的远坂凛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糟了!”
  远坂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那种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在刹那间冲入脑海的、清晰而冰冷的判断。
  “Rider!”
  她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只是猛地转过身,朝着身后那位亚马逊女王大喊了一声:“快带我过去!现在就走!”
  希波吕忒虽然对远坂凛的命令感到突然,但作为从者的本能让她在犹豫之前就已经行动了。
  亚马逊的女王翻身上马,一把将远坂凛拽到了自己身后,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四蹄翻飞间便已经冲出了数十米。
  “这是怎么了?”
  吉尔伽美什目送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出声问道。
  远坂凛在颠簸的马背上回过头来,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但吉尔伽美什还是凭借着超乎常人的听力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女神伊什塔尔所附身的那个女人是爱因兹贝伦的人造人!”
  远坂凛的声音急促而紧绷:“十有八九,她就是为这场圣杯战争准备的小圣杯!从者退场后的灵魂会在她身上汇聚,最终呼唤出圣杯降临!”
  她的红色眼瞳在夜色中闪烁着焦灼的光芒。
  “要是小圣杯落到那个金皮卡手里就麻烦了!”
  吉尔伽美什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猛然点亮了是的如梦初醒。
  伊什塔尔。
  那个女神。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后离开那座倾塌的神山时,伊什塔尔朝着他说出的那句话。
  当时他还只是以为那不过是女神在战斗失利后的恼羞成怒,一时口快说出的气话罢了。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把那个女人的脑袋砍下来什么的。
  那不是气话。
  那是蓄谋已久的要求。
  伊什塔尔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所附身的躯体是什么,也知道一旦小圣杯被毁,圣杯战争便再也无法按照正常的流程走向结局。
  换句话说,如果年轻的自己听从了伊什塔尔的挑唆,当真砍下了那个人造人的头颅,那圣杯可就完了。
  无论最后是谁胜出,无论最后谁站在了战争的终点,那个万能的许愿机都不会降临。
  而自己也别想回去了。
  这份认知让吉尔伽美什的眉头猛然拧紧了。
  果然啊。
  从女神手里讨走神兽也不是多么轻松的活计,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吗?
  当初和自己谈条件时那副勉为其难的态度,和最后抛出这个要求时那张笑吟吟的脸,此刻在记忆中重叠在一起,忽然变得格外刺眼。
  和神明打交道果真没有一次是让人省心的。
  为此感到无比苦恼的吉尔伽美什也不再驻足了。
  犹豫什么呢?万一那个狭隘的年轻人当真对小圣杯的容器下了手,自己拿什么回家?
  “喂,小姑娘!”
  他朝着已经远去的远坂凛的背影喊了一声:“之前的提议,我答应了!”
  远坂凛在马背上回过头来,错愕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成惊喜,就看到那个年迈的乌鲁克之王已经迈开了双腿。
  没有骏马。
  没有天之舟。
  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装备都没有。
  只是一个赤着双足